《天下》桃成蹊

3、二、荷叶青青

　　青山绿水，幽幽小径；山涧鸟鸣，袅袅余烟。
　　明明是一片清新的景象，可是竟感觉空气中夹杂着一股血腥的味道。熟悉的味道……廉婳隐约看到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步履轻盈，似乎带着自己走往何处。

　　“你是谁……”身影的脚步并不快捷，可是她却无论怎样都跟不上。

　　“爹……是你吗？爹……”一时间已经到了山顶，四下望去却空无一人，一个不留神一脚踏空，自己便从山顶下坠……

　　“小姐，醒醒，你没事吧……”廉婳睁开了眼睛，两行清泪挂于脸颊。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又是一场梦。醒来见身旁的小诤关切地望着自己，“我没事，噩梦而已……”

　　一族灭门的那一晚，小诤带着她逃往保定寺。方丈师父怜其身世，便让他们入住寺里。六年了，每日都跟着僧侣们念佛诵经，却几乎每晚都梦见父亲带着自己去往不知名的处所，都能闻到空气中所夹杂的那一丝血腥味……

　　窗外下起了大雨，雨点打落在廖房的屋檐上传出令人揪心的响声。

　　“小诤，是什么时辰了？”

　　“快卯时了！”小诤一边回答一边倒来了水，“小姐，今天别去早课了，好好休息吧！”

　　廉婳一边递过他倒来的水，一边向他摆了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打起了伞，去往了大雄宝殿。

　　大殿里三尊佛像高高在上，僧人们绕佛像做早课。廉婳跪于殿前，闭目沉思，今日本是自己的生辰，没有人陪着过生日已经有六个年头了，六年，光阴转瞬即逝，廉府院落的紫藤不知还是否依旧……
　　开眼之时，殿上僧人已经散去，只有方丈站在她的跟前。

　　“莲花，各人皆有自己的命数，佛陀教育我们无论面对怎样的境遇都应看破因缘、放下执著，不然惟有徒增自己的烦恼阿……”

　　廉婳、莲花，本是谐音。六年前为了躲避朝廷追杀，故而方丈为自己取名此谐音，另有意欲告诫自己世事诸像皆镜像，莲花为一无情之物，故而没有执念，无执著则无烦恼。想必是见自己目睹满门血案，是为规劝自己放下执著。

　　“谢谢师父教诲，莲花铭记于心！”她一边合十作依，一边思量，看破、放下谈何容易。六年前，巡抚大人向朝廷举报总督私吞军饷功不可没，外加廉氏一族灭门然总督之位不可空缺，于是佟梓延提升为总督实在是顺理成章。两年前，佟总督的千金入宫深得皇宠；同年，佟俊彦娶了左丞相之女为妻，官居大内三等侍卫正三品，佟梓延也顺利地从总督提升为丞相，正一品。佟氏一门在一个瞬间成了整个朝廷的一支臂膀，权倾朝野，代价便是同窗发小一族的鲜血，佟梓延，你对权力的渴求难道真的可以不惜牺牲无辜的人的性命吗？

　　“师父，今日可否让莲花请假出寺庙走走？”话毕，见方丈点了点头她便离去。

　　青山幽幽绿水迢迢，保定寺是一个环山傍水的地方，寺庙位居半山腰，山中有泉水以供养僧人所用。山里的气候就是这样，东边日出西边雨，只一会得工夫伞便已经用来遮阳，世事如天气，总无常……

　　廉婳来到寺院的第一天便给双亲做了牌位，爹娘身首异处，祖庙亦不知在何处。索性就将二老葬于无限景象的天地之间，料想二老在天之灵会得到安息。

　　廉氏夫妇被葬在一片紫藤树下，正值花开时节，此境宛若廉府院落的紫藤架，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时间，儿时光景再现，彼时是院落紫藤花下的陶笛悠扬，此时是不一样的陶笛之声……

　　一重天，两重天，九重天外天
　　千里路，万里路，山重水无数
　　天之涯，梦之尽，藤花开凌落
　　红尘外，黄泉内，处处断肠泪

　　陶笛声声，声声悲切。不知何时身边已然站立了一个人，放下陶笛，她抬头望去。相望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阳光下闪烁着泪光的双眼，美得不可方物。

　　那人穿件僧衣，面目清秀，暖风吹过，有紫藤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宛若一个天涯游子寻得归土。

　　僧人见薕婳望向自己，便合十作依。转过头，见牌位上写着“薕浩荣夫妇”，眉头稍稍一皱。

　　“适才闻听笛声，一时好奇便寻声而来，不知姑娘在此地祭拜，请见谅！”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薕婳旁的石头上坐下，薕婳向他摇了摇头，一边拭去脸上的泪。

　　“请问这位师父，这是去往何处？此山上并无人家，无处化缘！”薕婳问道。

　　僧人望向了保定寺的去处，“从何处行便归于何处……六年没有回来了……”

　　“原来师父是保定寺的僧人，正巧莲花也住那里！”

　　“莲花？”僧人再一次望向了薕浩荣的牌位，顿时明白了什么，原来是这样……他起身来到牌位前，为亡者上香。

　　“六年了，师父你是第一个除我以外为这一对亡者上香的人呢……”薕婳淡淡地说着，见僧人上完香便读起了自己写的祭文。

　　黄土陇中埋白骨，满目秋风百事非……

　　他微微摇了摇头，喃喃念道：黄土陇中埋卿骨，满目春风万人幸……

　　薕婳怔了一怔，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僧人，“师父真觉得这是万人幸？”

　　僧人转向她，点了点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呼喊声……“小姐——小姐——”那呼唤声自是小诤。“小姐你在这里！”忽而，小诤看了一眼旁边的僧人，立马双手合十问道，“请问这位可是青荷法师？”

　　僧人微笑点头回礼。

　　青荷法师？原来眼前人就是六年前离开保定寺云游四方的那位大德。一阵紫藤花香扑鼻而来，恍然间如遇故人，满目春风万人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