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桃成蹊

2、一、灭门之灾

　　皎皎明月，悬于当空。有微风吹拂，拂过薕府院落的梧桐，传来沙沙的响声。
　　初秋的季节，离开了伏天的燥热，又还未进入深秋的凉爽，该是最宜人的气候。这个季节本应是廉府一家于膳后在院落赏月谈天，可眼下独薕浩荣一人站在那梧桐树下。继而这初秋的院落竟显得有一丝凄清……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已然在庭院里不知站了多久，眉宇间锁成一个川字。一连好几日了，他都是晚膳后独自一人来到这庭院，仿佛正思量着一桩大事。

　　“爹爹……”女儿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爹爹又在这里……”

　　十岁的女儿薕婳从屋里走来。平日里每晚膳后他总会询问女儿私塾所学如何，近日却因为那件事而很久未与她交流，想来顿觉自己身为人父未尽责而惭愧。
　　他抱起女儿坐到石凳上，“爹爹近日忙于政务很久没有同婳儿说话了，近来先生都说了什么啊？”

　　“近来几堂课先生在教《弟子规》，婳儿已经会背了呢！”廉婳说着从衣带里拿出了课本给他。

　　“是吗，婳儿已经会背了？来，背于爹听听！”薕浩荣说着翻开了她的课本。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

　　古圣人云，百善孝为先，故而，孝道被作为了一切学问之首。女儿认真地背诵却又一次把他带入了那件事的沉思……

　　就在三日之前，皇帝有旨令两江总督薕浩荣送军饷至魏州。自建朝以来，北方的蛮夷之争便从未停息过，每三年朝廷都会下令送军饷去魏州以振士气，然而，此次途径鲁州，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薕浩荣等人初入鲁州边境，便见路边横坐一干尸，尸体已经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薕浩荣抬头观望方圆几里都不见有居住房，尸体腹部明显凹陷，这样子像是饿死的。于是，继续往前走，可谁知没行多远却又出现这种现象，并且愈是进入鲁县则尸体便越多，薕浩荣顿觉一阵寒气上身，要拜会一下此地县令。

　　鲁州县令姓庄，薕浩荣来到庄府，见府内没有一个使唤的下人，府内简陋至极，墙角某处还积攒着一些蜘蛛网，想来是很久没有打扫了，或许鲁州县这一番景象换作任何人都是没有这个心情去作任何打理的。

　　“庄辛不知总督大人来访，未曾远迎，请大人恕罪！”这个庄辛年纪决不在自己之下，外加本地萧条之气，显得他看起来更加年迈了。

　　“庄大人不必多礼，本督此来只为询问何以此地竟如此民不聊生？”

　　“薕大人有所不知阿……”庄辛说着，竟不自觉乌咽了起来。“本官初上任之时，此地风调雨顺，居民夜不闭户。不想近几年竟连着干旱，庄稼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可是朝廷的税收却每年在增，到今年已经整整干旱三年。百姓都以砍伐树木为生，更有残忍的家家户户交换子嗣，互相食之……”说到此，庄辛是泣不成声，连连称自己为官未尽职责。

　　那一夜，薕浩荣整整一宿未合眼。自己带来的是满仓的军饷，自己看到的却是国土百姓饿死街头。临别庄府时，庄大人恳求自己能想点办法拯救此地无辜的百姓。而今自己身边就是白米军饷，却不知该如何抉择……

　　“爹……”廉婳轻轻摇了摇他，“爹，女儿背完了……”

　　“哦，好，女儿背的很好！”薕浩荣从刚才的沉思中回过神来。

　　“爹爹骗人，爹爹刚才明明想心事，哪里听到女儿背了……”廉婳说着嘟起了嘴。

　　“婳儿，爹爹问你，如果你碰到一个乞丐饿得快要死了，而这时你手上有一个馒头，你会怎么做？”

　　“那，当然是把馒头给他啊，不然那乞丐要饿死的！”

　　“那么，如果这个馒头你先前答应了给另一个人的，而你先遇见了乞丐，你会怎样呢？”

　　“那，还是把馒头给乞丐。因为乞丐可能即刻便饿死，然后我可以再去买一个馒头给我答应给的那个人！”

　　薕浩荣笑了笑，十岁的女儿已经能分得清事物的轻重缓急。
　　如果先将军饷借给鲁州，只要三年之内鲁州不闹旱灾，便可一点点偿还军饷。再说，江南的收成一向很好，届时就算鲁州收成不佳也可得到江南的资助，这样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翌日，薕浩荣召集了全家在客堂，宣布他决定将魏州的军饷暂借给鲁州。客堂内，除了薕府一家众人还有薕浩荣的知交佟梓延。

　　佟梓延与薕浩荣幼年私塾同窗，同年参加科举，皆进士及第。后薕浩荣晋升两江总督正二品，佟梓延官居巡抚从二品。二位发小一路走来皆相互扶持，难得官场中的知交，交往甚熟。佟梓延膝下有一女一子，多年交情又同是官场中人，于是佟薕两家便定下婚约，此乃正所谓亲上加亲。如此一来，薕佟两家亦走近了一步，这一次薕浩荣做这样的决定，亦是希望得到佟梓延的支持。

　　“薕兄，自小我们一起读书时，薕兄便敬仰古圣人之训，为官之后不但受圣上器重亦受到百姓爱戴。梓延一直佩服薕兄的豪情气概，此事梓延一定协助薕兄三年之内送上魏州军饷！”

　　薕浩荣此时已经拉住了佟梓延，感激之词尽在不言中。“黄金万两易可得，知心一个也难求。人生得佟贤弟一知己便已足以！”说着，让下人摆酒庆贺。

　　“薕伯父请放心，我爹一定会在三年之内缓解伯父的危难，也请薕婳小姐放心，佟府上下所有人力财力都愿意为伯父效力！”
　　十二岁的佟俊彦说出这一番话时，在场的人都笑了。

　　这是薕婳对佟俊彦儿时印象唯一的一次记忆，那是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当再见他时已是物是人非。多年以后的薕婳想起那天的情景，不免暗自好笑。有些话纵然听上去很美，但那不一定是真实的，所谓千金易得，人心却难测；有些话听上去带着点稚气，但不一定真的能够兑现，担负承诺有的时候往往更需要力量作为后盾……

　　昭德九年，一场大雨将薕浩荣带上了断头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两江总督薕浩荣私吞军饷，满门抄斩……”

　　圣旨还未念完，薕浩荣已经当场晕厥。
　　后来听说行刑的那一刻江南百姓泣不成声，苦苦哀求判官放人。薕氏夫妇跪在断头台前，镇定无比。人群中有一个人向夫妻俩点了点头，这个人是薕府的下人小诤，这是他们之前定下的暗语，如果薕婳顺利被送走并且安全那么就向他们点头作为信号。夫妻俩见此暗号，心里便也松了一口气，想来也无憾了。

　　皇权浩荡，法度无边。
　　天地苍苍，上下无别……

　　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我们甘愿用生命去交换也在所不惜，这世界上真的有那样一些事情纵然赔上了九族性命都值得吗？没有人知道薕浩荣临终前究竟是哪一种想法，这个问题曾经有一度困扰着薕婳，在几乎每一个梦境中都听见自己反复地询问，可父亲却始终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