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桃成蹊

26、二十五、残雪

　　佟府，正厅。

　　佟俊彦跪于父亲面前，目光坚定，这样的场面早就预想到了，身为佟家唯一的男丁非但没有能为父亲分担还每一次都成为父亲最担心的一个因素，这样的立场对于他是有自责的，不肖之子……父亲应该是这样认为的吧……

　　正厅内堂只有这父子二人，佟梓延凝视着自己的儿子，一言不发。以为自己很了解他，正直、善良，甚至带有点懦弱的性格，纵然是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事情亦会选择顺从。就是这样的一个拒绝走进成人世界的孩子，坚持起来却也是任谁都阻止不了，这，是命运吧……七年前，为了前途使得故友全族蒙难，七年后，故人之女马上将带给佟家同样的噩运……

　　“俊彦，那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始终无法原谅父亲当日的作为，是吗？”佟梓延语气平静地说着。

　　“父亲，薕家已经灭门了，父亲也已经位居丞相了，放过她吧……”他恳切地说着。

　　“俊彦，当年确实是佟家对不起他们，不过，你的坚持似乎并不完全来自于这样的正义感吧？”他叹了叹气，接着说，“你对她情深意重至死不渝，那么她呢？她是否真的值得你这样为她，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

　　“……”感情这种东西原本便不是付出多少就能获得对等的回报，但被这样问起，却还是会不知怎样回答。

　　“俊彦，你知道陈妃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你当年放走永琰殿下今后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吗？你又知道她背后的夏家接下来会做什么吗？”佟梓延说着，怀中取出几份文件放于他面前，“看看你的薕婳入宫后都做过些什么吧，她与你相认究竟是为与你再续前缘还是作为对佟家复仇的一个部分……并非为父要赶尽杀绝，薕家与佟家之间的世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保持中立的立场，你站在她那边就相当于将剑指向了我和你姐姐。俊彦，为父不想勉强你，但你自己该考虑清楚接下来想怎样……”

　　说罢，他走出了大门，留下正厅内依然跪于案前的佟俊彦。手里拿着那些父亲的眼线送来的密探，一幕幕真相在他眼前出现……窗外月色如水，清风吹来有点进入初冬的寒冷，手中的文件被风吹落在地面，只有依然举在空中的双手……

　　薕婳，没想到你对佟家恨到如此地步，没想到佟家对你的伤害到如此程度，那些违背本性的事情都是出于心底的恨吧……
　　你也恨我吧，早就知道你对我没感情……

　　月色清凉，风吹过树梢有沙沙的声音。庭院内的墓冢碑上依然写着“亡妻”字样，苦笑……这便是命运了，纵然她没有死，对于他而言却也已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如果，所有的记忆都只是停留在儿时的欢笑中，该多好……
　　如果，所有的情感都如同月色那般纯粹而明亮，该多好……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还没有醒来的梦……该有多好……

　　有一些清冷，不知是季节到了还是心境的关系。感觉有一双素手为自己批上了披肩，回过头，竟是自己的妻子……这个嫁过来之后一直不曾被用心对待的她……
　　生命中的两个女人皆被自己一一辜负……佟俊彦阿，你真是失败……

　　圣上撤回了薕家灭门的意旨，并为亡者免去了罪臣的头衔。太尉一家亦因此事而被加冕，琪轩顺利上位尚书一职。清晨，薕婳坐于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好消息连连不断，却不似预想的那般高兴……

　　玉儿从门外进来，手拿信函，“娘娘，佟侍卫大人给娘娘的！”

　　信函上写着时间地点，有要事会面。她微微皱了皱眉，转头对她说，“玉儿，烧掉它，下次记得用口信！”

　　近日寒气来袭，呼吸之间已经有雾气升腾。远远的，见那人立于树下，风吹起衣袖，浅蓝色华袍异常明亮。走近他，见他眼中布满血丝，表情凝重交杂，“俊彦哥哥，你怎么了？”

　　佟俊彦走到她面前，眼神交织着复杂的目光，“薕婳，跟我走吧……”薕家和佟家的世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中立的立场，那么，离开这里吧……其实，自己都知道这样的话说出口是如此的无力……

　　“你说什么？”她愣了一下。

　　“我们离开这里，不要再理会上一代的恩怨，不要管那些纷繁的纠葛，去过本该属于我们的生活，好不好？”他说的异常认真，仿佛是人生最后一个愿望一般。

　　薕婳愣愣地注视着他，片刻后，轻轻笑了起来，“这就是你找我的要事？”叹了口气，看着雾气从唇齿间慢慢升腾，“侍卫大人，人可以飞向未来，却不能回到过去……”

　　“要佟家也家破人亡才能消恨吗？”他眉宇凝重地说，“佟家是对不起你，但是为了自己的计划，不惜牺牲别人的性命，你这样和父亲有什么分别？”

　　“佟俊彦，若今天遭遇灭门的是你，再来跟我讲道理吧！”她原本就不好的心情此刻再一次怒火升起，转身欲走。

　　“薕婳……”身后传来他微弱的声音，“在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吧……”

　　被这样的问话一震，背对着他的身体没有动弹。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哪里……

　　“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你……虽然，我一直都知道……”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声音有些颤抖。“薕婳，对不起……没有我，没关系……请你，原谅父亲……”

　　有一片雪花飘落在脸上，冷得彻骨冰凉……

　　这是薕婳听到佟俊彦的最后一句话，竟没想到却成了诀别。几日后，佟俊彦自请北方镇守边疆，态度坚定决绝，没有人可以阻止……三个月后，琪轩从怀中取出一物交于她，一支玉砌的发钗，背面刻有一行小字——咫尺天涯，别是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