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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卷二十六、番外(生命中最后的一场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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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的寒气在还没有防备的时候便悄无声息地到来……
清晨,一丝轻微的阴冷将琪轩从梦中唤醒,轻轻皱了皱眉,睁开了那对凤目。抬头见窗户不知何时被吹开了一个细口,有片片雪花自间隙飘落。于是,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只见漫天雪花飞舞,屋檐边挂满晶莹,院落松柏枝头亦落满雪,他的嘴角轻轻展露一抹微笑。风卷飘雪,空中雪花亦随风舞,有些许伴随着清风吹到了自己身上,粘上锁骨,即刻融化……
一丝浅浅的凉意让他完全从梦中清醒,喜欢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公子,小心着凉阿……”丫鬟见他起身,端着热腾腾的洗脸水说着。
“嗯……”他则丝毫没有理会,继续观望窗外的风景。
“公子……”丫鬟手捧他的朝服,站在他身后,却见他不动。
“今年的雪比以往要大些……”琪轩只顾自言自语,身后的丫鬟亦不知该如何接话。此时,望着窗外的他见到小诤正从正门过来,于是,伸手接过自己的衣服,一边说,“叫他进来!”
丫鬟应声出去,琪轩则继续望向窗外那漫天飞舞的雪花……
“公子,您起来了!”小诤进屋,一边行李道。
“嗯,怎么样?”琪轩回过头正视着他问道。
“边疆还算易守,虽然战伐多端,但北夷若要攻城应该是没有可能!”小诤汇报着军务。
“嗯,自古边疆多纷战……”琪轩微微低垂了一下双眼,问道,“他怎么样?”
“厄……佟大人他……听说前几日受了箭伤,这几日都卧病休养……”小诤继续说道。
“受伤了?”琪轩抬眼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讶,继而眉宇间露出了一丝凝重的神色。“小诤,马上准备一下,我们上路!”
“公子?”小诤听了此话吓了一跳,“难道……不会是要去看佟大人吧?”
“正是……”琪轩坚定地看着他说道。
“为什么?公子若有何吩咐,小诤去办就是了,公子没必要亲自去边疆阿……”小诤不明就里地问。
琪轩垂了垂双眼,转而望向窗外,“小诤,你见过风的样子吗?”
“阿?”
“风的姿态,风吹来时抚过指间的轻柔,吹起雪花漫天旋舞的柔美,你见过那样姿态吗?”琪轩继续说着。
“呃……”小诤一脸疑惑,不知该说什么,“公子,小诤立即去准备行李上路!”也罢,夏琪轩向来有着很多自己听不懂的话,还是照办吧。
琪轩缓缓侧过头,嘴角露出一抹戏谑……
风的姿态……是从那个时候喜欢上雪的吧……
第一日
来到边境城楼之时,雪依然无声无息地飘落。
门口的守卫见到他,便上前行礼道,“尚书大人,佟大人身体不适,特意吩咐过任何人都不想见!”
“谁都不想见么……”琪轩抿嘴低语,伸手取出袖里的折扇。“把这个交给佟大人!”
守卫接过折扇便进门通报,琪轩立在雪景之下,静静等待着。边疆的气候较之京城则更为寒冷,呼啸而过的北风卷起千堆雪,吹乱了世间万象……
不一会,守卫出来迎接,“大人,佟大人有请!”
“嗯!”琪轩拍了拍落在肩头的雪,径直而入。
进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萧索,凌乱堆砌的衣物,积案上残留药渣的碗,以及充斥着整个房间潮湿而浓烈的草药味道……里屋不时传来俊彦咳嗽的声音,他躺在床榻之上,被子半盖着自己的身体,见到立于身边的琪轩,微微转过头望向了他,伸出紧拽折扇的手,浅浅一笑——
“尚书大人真是身体硬朗,这么冷的天还带着扇子……”
“谁让侍卫大人下令谁都不见呢……”立于床头的琪轩亦展露一抹微笑,反手按上了他的额头,继而眉头微微一皱,“烧的很厉害啊……”
“咳咳……”俊彦一阵咳嗽,“你怎么来了……”
琪轩沿着床边坐下,“她让我来的……”
一阵惊讶之情划过俊彦的眼底,仅仅是一个瞬间的时间便消失了那样的神色,转而成为一丝苦笑,“你别骗我了,她那么恨我,或许我死了才会让她满意吧……”
“俊彦……”琪轩收敛起笑容,神色镇定地说,“她用整个生命去报复佟家,却唯独不想你死……”
“其实……她没有错……她应该恨我……”俊彦惆怅地说着,“信誓旦旦说出口的话却无法兑现,我似乎一生都在扮演这样的角色,既无法保护她亦无法成为父亲心目中的肖子,这样一个没用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该是很悲哀的吧……”话语间,无不透出凄楚与无奈。
“那次宴会之上多亏你出手相救,不然她才真是性命不保了,怎么能说自己没用呢……”琪轩依然淡淡地回应着他。
“那个……哪里是我出手相救阿,是圣上不愿意处置她。说起来,琪轩,你给她找了个很好的丈夫阿……”俊彦边说着一边暗自苦笑。
“呵……那个男人对妹妹心存愧疚,所以屡次保她。只有你对她的感情是纯粹的……”琪轩抬眼望了望他,唇边一抹一贯的笑容。
“感情……嗯,对了,说起来我俩同岁阿。琪轩你还尚未成家,有喜欢的人了吗?”俊彦转开了话题。
琪轩又是轻轻一笑,“这个么……这个问题那个时候已经回答过你了啊……”
“呵呵……”俊彦笑了笑,摇了摇头。“你呀,你对自己太苛刻了……”
“所以,这不是来找你叙旧了么……看,我带来了什么!”说着,琪轩从身后递过一个包袱,继而打开,挑了挑眉说道,“夏府花园自家的产物哦!”
“蘑菇……”俊彦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这东西真是很久没吃了……”
“是啊,那次以后就没再吃过了,今天换我来烤吧!”说着,琪轩便从外屋取了炭火,嘴角依然是那浅浅的笑容,不知是炭火的温度还是那样的笑容,让俊彦感到无比的温暖。
“琪轩……”
“嗯?”
“谢谢你……”
第二日
本已是三九之日,边疆的清晨则显得更加寒冷。
琪轩早早地起身,见俊彦依然熟睡,泛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发烫额头却没有一滴汗。伤口包扎之处还能隐隐看到血迹,重伤之后加之感染风寒,情况很是不好……他将残留房内的衣物盖于他的被踏之上,眉头微为紧缩……清晨是这样一个让人清醒的时刻,走出房门的一刻,他吩咐了守卫为其另行添置一个暖炉好生照看。
初次来到边疆,城门守卫轮番值岗,每一个人都穿置盔甲,他们,才是这个国度真正的守护吧……每一日,每一夜,背负着江山存亡的使命远离亲人、背井离乡,可纵然能抵御外族入侵亦无法救赎人心吧,京城的贵族们依旧纸醉金迷尔虞我诈,为攀附权贵而进行着乐此不疲的勾心斗角,这些,仅仅是因为血统的贵贱之分么?而血统,真的如此重要么……
雪,下个不停……
覆盖了周遭所有的绿色,如果天地真如雪般纯净,我们应该会活得更加快乐吧……琪轩想着轻轻笑了笑,雪落在肩头悄悄融化。如果这世间真有纯净之物,那么雪也不会融化了吧……驻留于世间的只有等级之下浊眼的肮脏,为世间所不容的亦只有不染凡尘的干净……
继续前行,绕到了城台。从这里看,便是国界之外了,有人上前请安,琪轩抬眼打量,眼前之人轮廓硬朗,眉宇间却透露一丝清秀之气,眉间有淡淡的纹理,看来是个习惯性皱眉的家伙,看起来应是未到而立之年。
“尚书大人,在下……”
“张矶,张副将!”没等那人自报姓名,琪轩便已念出了他的名字。
“大人,您……”张矶似有惊讶之情于脸上划过。
“听说,当日佟大人受箭伤之时,就是你带兵掩护返程的吧……”琪轩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语气坚定。
“末将不才,未能保护主将……”张矶接着他的问话应答着,同样语气坚定。
“本官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此城向来是难攻易守,若仅论守城,我方将领所在的最佳位置则应就在城台,为何那日佟大人出去迎战呢?”琪轩转过身望着边界之外。
“关于这一点末将也一直很疑惑,佟大人命末将于城台驻守,这显然他分明知晓此理却偏要自己迎战,那日大人的神情坚定,任何人都劝说不动,仿佛志在……”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求死?
琪轩皱了皱眉,张矶想说的应该是这两个字吧……丞相之子,自小研习经史,勤习武学。俊彦本就是个文武全才,励志他日报效朝廷。奈何,其父位高权重,圣上不敢轻易安排重要职位,只是授予侍卫一职做为牵制。理想抱负终难实现,而在感情上又没有了归宿,于是,自请边疆守城亦不过是为一死,既落个美名亦算是一种解脱吧……
雪,落在脸上有些寒冷,琪轩站在城台有些出神……
“大人……”张矶见他陷入了沉思,轻轻唤他。
“张大人,此城虽不易攻,但也不易击退敌军。张大人可有挫败性的退敌之计呢?”琪轩回过神,边说着,边望了望周围高起的山地,以及城东之处一条隐秘的小道。
“尚书大人,其实末将以为,守城的同时可在周围山头设下埋伏,加之城东处一隐秘小道亦可派兵,从敌军后方突袭,此法也未尝不可尝试!”张矶言辞淡定,似乎刚才那番话已经在心中反复了无数次。
琪轩扬眉看了看面前的副将,眼底流露一丝赞许。此时,忽然有人来报敌军出兵攻城,同时,小诤亦来到他面前,“公子,佟大人闻听军情,欲起身出来迎战……”
琪轩与张矶四目相对了一番,接着,琪轩便转向了小诤,“去告诉他,我替他看着这里,让他切忌好好休息!”继而又转向了张矶,“看来,张副将适才的设想可以付诸行动了……”朱唇边流露浅浅的笑意,张矶眼底划过锐利的光芒,坚定地向他点了点头。
烽火狼烟,杀戮重重……男人的天下离不开杀伐斗争,奋勇与谋略兼备,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
琪轩站在城台观望,此时却微闭双眼,想象着四面高起的埋伏以及那支精良的部队自小径突围的场面。如果张矶所想的与自己相同,那么睁开眼所见到的……
正是这样的场面……
张矶非但武略非凡,并且有着出众的帅才,身后的这支部队人数不多,却个个以一敌十……那支部队……听说自他带兵起就跟着他了,而且,不受主帅支配,是属于他自己的队伍……
琪轩站在高处俯瞰,不住地点了点头,目光中无不流露赞许。片刻,起身走向了俊彦的房间,城外的局势已定,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了……
第三日
窗外满天飞雪,塞外孤城,一片寂静。
屋内有二人正于窗边对饮,琪轩不时地说着什么,时常惹得对坐之人禁不住欢笑;而俊彦因患病之故,整个人斜靠在塌上。房间内升起暖炉,今日自一大早他就显得格外虚弱,不曾退过的烧使整个人都看起来虚弱无比。
该来的总是要面对么,能做的就只剩下陪你笑谈畅饮了吧……琪轩暗想,一边为他煮酒。酒,这种东西是患病者的大忌,但是,现在已经无需顾忌了吧……
“琪轩……”俊彦望了望窗外的飞雪,“我想去看看外面的雪景……”
“俊彦,你可是很虚弱的阿……”酒盏在唇边停留,他慎重地问了一遍。
“呵……这不,有你在么……”俊彦意志坚决。
琪轩见状,放下手中的酒盏,走到他面前。右手揽过他的腰间,左手扶肩将他撑起,俊彦几乎浑身乏力,高烧的缘故使得他的体温超出常人。雪,将这个污浊的世界洗涤的一尘不染,片片雪花飞落在他的发端,呈现六角的花状,在下一刻便悄然融化,仿佛不曾到来过……
不似人间富贵花……
“琪轩……”他们俩傍树而坐,俊彦的眼底流露出难得的喜悦。
“嗯?”
“看着这雪……我又想到了那个时候……”
“嗯……”
似乎并不是很久的从前,也是这样一个飞雪满天的季节……彼时,自己是个孤清而带着些许自闭的孩童,对方还是巡抚之子……
已经忘记了是哪一个礼尚往来的日子,太尉协子赴约巡抚大人。只记得是一个冬日的早晨,只记得是在巡抚宅邸的院落,噢,还有那一阵令人难忘的香味……他,是寻着那样的香味才遇见了他,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与自己同岁的男孩……的背影……
“你在做什么?”琪轩好奇地走近他。
男孩转过脸,眉目清秀笑容可掬,“你运气很好啊,见者有份,烤完了一起吃啊!”
走到跟前才发现,原来眼前那人竟然在烤蘑菇……衣襟华袍,而且还有特权在院落里如此肆意,不用问都知道那一定是佟家的公子。“蘑菇阿……”
“嗯,味道很好的!”俊彦笑着说,不一会便端起烤熟的蘑菇走到他面前,“好了,尝尝吧!”
“……”琪轩没有伸手,斜视着他手里的蘑菇,“我不吃这个……”话语刚落,便听得从自己腹部传来一阵响声,一时间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俊彦则一言不发将蘑菇再次端到了他面前……
不记得自己为何总刻意地拒绝所谓“不入流”的东西,如麻布、木石,还有蘑菇……“这蘑菇的味道……确实还真不错……”抬眼相望,两人相视一笑。
忽然间,天空中飘起了白雪……
“你看……”俊彦露出了明朗的笑容,一手指着洋洋洒洒自天而降的雪花。
琪轩疑惑地看着眼前人兴奋的笑容,“雪有什么好看的?”
“不,不是雪,是风……”他说。
“风?”
“嗯,你见过风的姿态吗?”他依旧抬着头说道,“平日里我们从不曾见过风的姿态,甚至无法去证实眼睛看不见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可是,唯有雪的去向能让我们看到风的样子……”
琪轩眼底划过了一丝惊讶,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而那人依旧沉浸在雪景中,天然质淳……
“你知道吗,风可以把思念带到心中挂碍的那个人……所以,证实风的存在就能看到希望,因为人之所及之处是异常的有限……”
“心中挂碍的那个人……”琪轩喃喃地重复着他的话,“是那个吗?”继而,他指向了炭火旁的一支木钗。
“厄?”俊彦一愣,不想他竟有如此地洞悉力。
“自己做的?”琪轩弯下腰,拾起了木钗,细细打量。
“嗯……”俊彦脸上露出了一丝羞涩。
“呵,佟家未来的少夫人一定会很幸福……”琪轩将木钗交还于他。
“呵……”俊彦腼腆地笑了笑,“对了,你有喜欢的人吗?”
愣了一下,沉思片刻,淡淡地说……
“我呢,不会特别喜欢谁或者特别恨谁,时间一过一切都是梦幻……”
“琪轩……”一声轻唤将他从回忆拉回了现实,天地苍茫,白雪皑皑,一切真的就如梦境一般。
“嗯?”
“那个时候……你是说谎吧……”俊彦斜靠在他身上,虚弱地说着。
沉默……
“其实,你也有自己在乎的事情,有自己在乎的人……对么……”俊彦继续说着。
再沉默……
“那时候我们都错了……风,或许并不能把思念带给心中挂碍的那个人,而佟家的少夫人也并不幸福……佟俊彦心中挂碍的那个人,也同样饱受命运的摧残,风,并没有把祝福带去……”俊彦微微皱着眉头。
“俊彦……”琪轩紧紧扶住摊靠在自己身上的他。
“琪轩……告诉你个秘密……我曾经在老家买下一亩三分地,院落里栽满她最爱的紫藤……可惜,我怕是看不到明年的紫藤了……”他开始咳嗽。
“不要胡说……”琪轩眉头紧锁。
“人,不过沧海一粟,生命终是轻于鸿毛。我唯一担心的,是怕我死以后父亲会对她不利……琪轩,答应我,好好保护她……这个朝中,只有你能够救他……”他握紧了他的手,语气恳切,字字铿锵。
“……”琪轩望着他恳切地眼神,说,“你放心吧……”
握着他的手放轻了力气,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支玉钗,交于他,“我不知道风究竟能否传递,但我知道……你可以帮我带给她……”那玉钗通体玉翠,精心打磨而成。
“自己做的?”琪轩接过钗,笑了笑。
“嗯……”在记忆中最美的时刻里死去,是不是也是一种幸福呢?
“琪轩……”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谢谢你来看我……你带来的蘑菇……味道很好……”
语毕之时,手垂直落下……
雪,不曾停歇的下着,打在脸上融化成水……真是有如一场梦幻啊……
层层白雪覆盖在他的身上,仿佛天然晶莹修建的墓冢,他,就如这不染凡尘的雪一样,化作恒河沙漏中的一粒晶莹,离开了人世……
今年的雪,似乎比以往要大些呢……
琪轩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