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桃成蹊

25、二十四•救赎（下）

　　白色素衣，红色地毯。白色犹如皎洁月光，清澈明透亮却不属于凡尘；红色犹如鬼门烈火，吞噬着腐朽不堪的怨灵……人，或许就是游走于这两者之间的生物，超凡与堕落都那么不彻底，所以，人，都是有弱点的……

　　“爱妃……”座上那人轻轻唤了那一声，如同于恒河流沙之中传来的声音。那一声呼唤，期待着她能给出一个满意的解释给这个场面作一个了断。

　　“皇上……臣妾确是薕家之后，此事与叔父并无关系……”谁都没有想到，她丝毫不曾为自己辩驳，一口便认了自己的罪名，并且再无半句言辞，仿佛已经无所留恋地走向了死亡边缘。

　　座上之人见她如此回答，便纵有万般交杂亦都很难赦免。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沉重地说道，“你，给朕退下……”离开这个地方，或许，你还可以活下去……

　　“慢着！皇上，既然淑妃确实是罪臣之后，我朝法度严明则应立即惩办！”中宫自知圣上有心庇护，便极力阻止她的离场。

　　“皇后，今日本是皇儿的喜筵，惩办之事毕竟是为不吉。此事还是先让淑妃退下，稍后再审！”他尽力试图挽回局面。

　　“皇上，此事臣妾亦有疏职之罪，身为六宫之主却让一个罪臣之后假借身份混入后宫而深感愧疚。皇子喜筵事小，坏了宫规则国无宁日，若因皇儿的一个满月宴会而坏了规矩，臣妾实在是于心不安！”她不等他有任何回答，便吩咐了下座的人，“来人，拉下去，家法杖毙！”

　　“住手……”

　　四座之人向门外望去，一个不该出现在此的人出现在门口，引起满座的惊叹。中宫见他出现在此，不禁皱眉，侧头转向了佟梓延。不明事理的还有那些内阁官员，纷纷望向了他，佟丞相却面无表情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皇上，娘娘，请开恩，淑妃娘娘虽为薕家之后，可是，薕大人当年却实在不该蒙受灭门之罪啊……”佟俊彦话未说完，便被中宫打断。

　　“侍卫大人，您可是喝多了？薕浩荣当年私吞军饷，满门抄斩是罪有应得。还有，侍卫大人今日分明有公务在身，为何出现在此！”中宫企图将他支开，佟俊彦却毫不理睬。

　　“皇上，当年薕大人并非私吞军饷，而是救灾……”佟俊彦一字一顿地说着，“当年鲁州荒灾，全靠着薕大人担着全族身家性命赈灾。这样一个全心为朝全心为民的总督大人被株连，实在是朝廷的不幸……”

　　“俊彦！你越说越离谱了！”座上的中宫极力喝止，目中射出锐利之光。而她身边的圣上却毫无打断之意。

　　“皇上，您可以去鲁州打探，薕大人在当地百姓心目中就如再生父母，有恩公祠堂为证！皇后娘娘，若是今日要将薕家唯一的血脉治罪，就请先杀了我吧！因为，夏家做了当年我没有做到的事……”佟俊彦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中宫瘫坐在座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自始自终都面无表情的佟梓延，此刻薕婳注意到他的脸上有肌肉细微的抽搐。真是棘手啊……百密一疏，怎样的情形都考虑到了，偏偏还是出了意外。人，总是有弱点的，一旦弱点被人知晓便会寸步难行。佟梓延，你权倾朝野无所顾忌，却终究无法不在乎他的立场吧……

　　圣上眼底闪过一丝喜悦，“众爱卿还有异议吗？”说着，将目光于四下扫过一遍，而再无任何反对之声，于是起身，扬长而去。

　　中宫缓缓走到她面前，目光充满敌意，“我果然小瞧你了……”轻声对她说道。薕婳仰面与她对望，目光坚定，擦肩而过之时彼此周身绽射着杀气……

　　佟梓延来到儿子面前，低声却严厉说道，“你，跟我回去！”被带走的俊彦回头望向了薕婳，面露真诚的微笑，终于，这一次自己尽了全力保护她了……

　　薕婳回应一笑，继而将目光望向了比任何人都平静的琪轩，此时的他正用那一贯迷人的笑容望着她。

　　“你早就知道最后是这样的，对吗？”薕婳问他。

　　“两个重要的男人都想保你，你自然是不会有事的……”男人朱唇微启，一抹淡淡的笑容挂于嘴角，眼波漫散开去，“但我没想到他会那么说……佟家公子，对你还真是有情啊……”

　　有情……吗？
　　岁月的打磨似乎已经让人忘却了情为何物，况且在这样暗藏杀机的深宫，情这个字究竟有多大的分量呢？

　　“佟家，和薕家……只有债，没有情……”她紧锁娥眉，一字一顿地说着。

　　琪轩收回了目光，转而定格在她的脸上，“我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他喃喃说着，仿佛自语。

　　“……”她舒展了眉头低声说道，“琪轩，若有人做错了，那也决不是你……”

　　墙上挂着那早已香消玉殒的伊人画像，画前的人呆立于此已经很久了。这个季节大概就要进入冬季了，已经开始让人感觉的一些寒气，于是，房间里的暖炉升腾起袅袅青烟……

　　薕婳早已来到他的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她认得那画像中的人，那个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美人……人与人，真的是奇怪的缘分，两个完全没有相遇过的人，彼此的命运却紧紧相连，自己这一系列的际遇似乎都因了那画中人的起源，画像前这个万人之上的男人与俊彦一样极力保护着自己，但是，他究竟是出于对谁的思恋呢？是眼前的自己，还是那早已不在的画中人……

　　“原来，你的真实姓名叫薕婳……”他没有回头，却知道她已经在身后。

　　“皇上，臣妾来请罪……”薕婳原地下跪，没有外人的彼此之间，这一次却是出自真心。只因他千方百计地救赎，不论是出于怎样的心情。

　　他缓缓转过头，将她扶起。“你知道嘛，夏妃死后，朕曾经向上苍祈愿。若是一切可以重来，朕愿意折去二十年的寿命；若是可以有重来的机会，朕一定会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她……总以为那是一厢情愿的想法，直道遇见了你……”

　　每一字，每一句都透露着深深的眷恋之情，真正的爱情可以穿越生死飞渡忘川，夏妃与他纵然失之交臂亦在心底无限缅怀，他们，没有一刻离开过彼此……

　　“夏卿并无一个所谓的远房侄女，你进宫前朕早就派人调查过，只是没有想到你是薕家的后人……朕一直觉得你同她不一样，她是一湾清泉不染凡尘，而你的眼里总是布满重重的悲伤，现在终于明白那是失去至亲至爱的悲凉……关于鲁州的恩公祠堂朕早有耳闻，好几年前朕亦自责对于薕爱卿的罪责过于重大，更没想到当年的一个举措给你造成了这样的伤害……”一阵风吹来，传来他轻轻的咳嗽声，将她紧紧搂住，“万里山河，不过一场梦幻。江山是主人是客……爱妃，朕的心愿只剩下让你活得快乐平安，希望你可以原谅朕当年的旨意……”

　　“皇上……”薕婳早已泪流满面，原来他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些精心布置的局面，为了复仇而走上的道路，他都知道……却因那样一个温暖的愿望而一再的包容，原来需要被救赎的不是殿堂之上的极力保护，原来，真正被救赎的是自己那个被仇恨渲染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