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桃成蹊

21、二十、摄心

　　这个季节的藤花已经开始慢慢凋零，空气中吹过的风已经开始夹杂着些许热量。一季之花开一季，季节的更迭终究打破花开不败的期冀。落英之下那人身着皇家颜色的长袍，紧锁眉头，他直挺的背看起来有些萧条，人是身在花丛中的人，心却还在那惊雷的一日……

　　那一日，去往凤德殿，其实自己心里在惆怅什么，连自己都无从知晓。陈妃自尽了，留下了悔恨的血书与埋藏了很久的真相。所谓真相，其实当年自己就知道，当年那样的处决可以说完全是因了佟氏一族庞大的势力，当然，也是因为这些年来自己一直不想再去触碰此事。爱之深，才容不得一点点的背叛，却因那样的爱害死了她……那么，自己前往中宫处又是为何呢？将旧账重新翻一遍？

　　中宫早已跪拜请罪，端庄华丽，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怒与迷离。她永远都是一副淡然坚定的样子，从那个时候开始，便是如此……

　　“起来吧……”他坐在哪里神情惆怅地看着她。

　　“臣妾身为六宫之主，却对嫔妃的自尽事先一无所知，实在罪该万死……”她给自己揽了个小小的罪名，也淡化了那个“真相”。她是在提醒他过去的就应该让它过去，纵然眼前有人重提此事，而他，也应忘记。

　　“起来吧！”他重复了那句话，“身为中宫，理应不该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来之前，淑媛对朕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此事朕不再追究，但是，下不为例！”

　　正起身欲走，忽然身后的中宫大喊一声——“皇上！”紧接着，再次下跪。他看着她等待她的后文。

　　“伺候陈妃的宫女说，陈妃出事之前，淑媛娘娘去过乾西宫……”

　　“住口！”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时间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似乎，那一年的感觉又来了，空气中传来的话语带有硝烟的味道，那感觉，似乎前一秒捧在手心的珍宝会在一个瞬间被摔得粉碎。“皇后本因以宽容之心母仪天下，现却在此肆意挑起事端。朕不追究此事，皇后自己也该反思一下！”

　　言罢，拂袖而去。留下依然跪地的中宫，晴儿走来，细声细气地说，“娘娘起来吧，皇上已经走了……”却见她眉宇间凝成淡淡地川字，淡淡地说，“你说，他是心里放不下夏妃，还是爱上了那个女人？”晴儿搀扶着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知该怎么回答，却听她紧接着自语，“不过一个小小的淑媛……还是，我太小瞧她了……”

　　藤花之下的他其实很明白，中宫说话从不空穴来风，那一日的态度带着明显的偏袒。却不知，原来害怕失去她的心已经变得如此强烈，谁说一代帝王无所不能，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恐惧亦随之而来，因为，皇上更容易失去自己的珍爱……原来，这时日不多的相处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自己究竟竭尽全力能保护她多久呢？而且，有一个问题终究挥之不去——她为何要去见陈妃……

　　一阵云层飘来，遮盖了太阳，风吹过带了些许凉意。毕竟不是夏季，还是因为内心的落寞而徒增了凉意，有点无奈的滋味……

　　突然间，感觉肩上被批上了一件衣物，一股暖暖的感觉从心底向周身蔓延开去。一回眸，正是灯火阑珊那伊人，清风不解梦中人，朝生暮死一夕恋……

　　“皇上，浮云遮蔽日，恐有凉意袭……”薕婳露出了那一贯的笑容，温婉动人。手中一袭披肩白色锦缎，底摆一角有青丝线勾勒出淡淡的莲花图案，甚是雅致。那是近日来连夜赶制之物，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很别致的坎肩呢……”他看着那双纤纤玉手捧来的披肩不绝赞叹。所谓心有灵犀或许就是如此吧，正在思念她的时候，那伊人便正是时候的出现在眼前。“陪朕走走吧……”

　　藤花树下诉说的是那个听了无数遍的传说，只是，这一次听到的应该是真相了……

　　“或许，爱是一种偏执而自私的东西吧，当听到那个有关背叛的传闻，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毁灭。到头来朕都不知那样的没有理智的偏执究竟是不是爱……其实，她的死并不是因为谁的嫁祸，而是朕的不信任。到今天朕都无法忘记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眼神，那一双夹杂着失望、痛心又无奈的眼神，却没有一丝的怨恨……”很难从一代帝王的口中听到自责的言辞，可是，此时的他话语却真挚虔诚，仿佛就是一个追悔莫及的卢家男子。人，无论你的地位有多高，终是难逃命中注定的劫难……

　　这，是属于凡人的爱吧……完全的拥有彼此，容不得半点杂质，一旦背叛便是毁灭。摄心，原本就是最强的咒，中咒之人亦无法用理智摆脱心魔……

　　爱，是那种可以让对方茁壮成长的东西，就像天降雨露，润泽万物一般……脑海中出现的是紫流苏下的谆谆教诲，或许那个能看清咒的本态的人是不会中咒的，可是，腕间的紫水晶念珠却如同一道符，深深地束缚住内心的牵绊。人世间最可恨亦最无奈的莫过于单恋，被一阵无形的风羁绊，可施咒的那个却活在云淡风轻之间……

　　一时间，隐隐地有一丝心痛的感觉，封尘的往事就如同嵌入骨髓的荼毒，不论何时触及都让人苦不堪言。天子与她，并无不同……

　　“你怎么了？”许是见她眼里出现了一些闪烁，便关切地问起。

　　她摇了摇头，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始终没有话落，有种望眼欲穿的心碎。“臣妾只是羡慕姐姐，得一人宠爱如斯，该是死而无憾了……”或许，只有如夏妃那样纵然爱到失望都没有怨恨的人，才配得上这种此生此世非君莫属的感情吧……

　　他将她拥入怀中，轻轻低语，“你也一样，是朕甘愿倾其江山亦不愿失去之人……”并未曾想过江山与她究竟哪个重要，然话语出口之时方知那便是心中所想。“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呢。其实，若非前日中宫的一句话，朕亦不知你已经如此重要……”

　　“中宫的一句话？”她不解地望着他。

　　“嗯，说是在陈妃自尽的前一日，你去探访过她……”他一语中止，仿佛在等待她揭晓答案。君王终究与寻常人不同，即使心有牵挂亦是话里有话。似乎刚才的那个表白就是为了这句问话的铺垫，伴君如伴虎，一个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此话一点不假……

　　“皇上恕罪！”薕婳顺势跪下，“臣妾应该早早地告知皇上，其实，臣妾那一日去看她，是带了一个人……”其实，早就在等他这样问了，于是，在顺势下跪的同时亦顺势地作出早已酝酿多时的话语。

　　“谁？”他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原本以为是宫廷之中一贯出演的剧，不想此事竟出乎了他的意料。

　　“一个陈妃万分思念的人……”

　　这个回答更加给了他震惊，“你是说……？”他猜到了，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

　　自从那时候皇子殿下私逃之后，便从未想到可以有重逢的一天，是否上天安排了那挥之不去的情愫羁绊，那一脉传承的跌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