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桃成蹊

20、十九、番外（永琰篇）

　　倚天拔剑，残阳如血。血，第一次见到血的情景，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时空了，遥远到以为那高高的宫墙之内是无比的安全……

　　我，这是在哪里……

　　无法睁开的双眼，无法清醒地意识，发烫的全身有一股灼烧的感觉……感觉到身边似乎有人走动，似乎有模糊的身影细细诉说着什么……还有人轻轻呼唤着“殿下，殿下……”

　　皇室长子，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有着不同于一般人的身份与地位，还有，权力……草长莺飞的季节，一望无际的皇家猎区，父皇说，

　　“琰儿，骑马的时候背挺直，两腿夹紧马腹……”

　　骑着马驹的我早已奔向了前方，眼角一瞥，看到母亲温柔而满意的笑容……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这样，我以为那就是寻常人家最寻常的亲情，可是，在一个午后灼眼的阳光之下，这一切都不复存在……

　　那一天，母亲对我说，“琰儿，快逃，娘自身难保，更护不了你了……”佟妃为母亲安排的人最终把母亲供了出来，这件事情近来在宫中传开了。

　　“不会的，娘，孩儿去求父皇……”话还未说完，便被母亲制止。

　　“琰儿，佟家把你牵连在这个事情里面，你父皇现在要杀了我们。听娘的话，快跟小武逃走！”那个时候我才体会到，我的父皇，不是我一个人的父皇，他是天下人的皇上……

　　小武为我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太监服，身边还有一些随从。我记得那天母亲的双眼充满幽怨与悔恨，以及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琰儿，好好活下去，活着，才会有希望……

　　被贯以皇子殿下私逃出宫的罪名，于是，在母亲被潜入乾西宫的同时，宫里亦派出兵马追杀自己。

　　路的分叉口，一边是路，一边是河。此时，听到了马蹄的声音，我们是逃不远了。小武拉着我就往那河边漫过腰际的杂草里钻，其余的随从则往小路逃窜，一边奋力拼杀。血雨腥风，之前我从来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场面。在月光的映衬之下，看到那凛冽的剑气横扫而过，那些随从们零星倒地。我听到刀剑划破皮肤鲜血倾泻而出的声音，如风吹过耳畔的鹤唳之声，这一切都发生在眼前，清晰如昨……

　　远远地，有人对那个带头的说，“侍卫大人，并未发现殿下。”

　　从马背上下来的就是佟俊彦，他渐渐地往河边走来，脚步逼近，呼吸急促，小武用手捂住了我的脸。眼前的那一拨杂草被拉开，不知自己望着他的样子充斥着怎样的惊恐，却只见到他的眼神是如此复杂。一秒钟的时间，他眉头微微一皱，起身，对那些人马说，“看踪迹，殿下应该往那条小路去了，我们上马快追！”之后，顺势将杂草一拨，将我们遮盖完整。

　　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湿漉漉的泥潭，湿漉漉的血的味道……

　　“殿下，我们快去投靠鲁州知府大人，晚了怕再有追兵！”

　　我以为那是生命中唯一见到的一次血灾，哪里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鲁州知府是母亲的叔叔，也是眼下唯一的亲人，可是，血脉相连却敌不过权力的诱惑。权力，那究竟是什么……意识有那么一点点清醒，感觉到眼角有残留的泪水滑落，那一切，是梦吗……

　　我看到了黑夜长空扬起的火把，照亮了一方天地。远远地我看到自己的房间燃起了冲天火焰，他们以为熟睡的我们就在这把火焰中消失了，直到那废墟中未见碳焦的尸体才知我们已连夜潜逃。小武死于那亡命天涯的日子，他临终前说：

　　“殿下，快逃。你……一定要活下去……”

　　那个唯一相伴于我的人终究还是死于流矢之下，为了我的逃亡，他做了我的盾……血，还是血的味道，那风声中残留的血腥的味道，我……恨透了那个味道……

　　残缺的片段在脑海中浮现，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对我说——

　　“哥哥姐姐带你吃饭去……”那是我饿了好久还因偷馒头被人打的时候。我告诉她自己生于书香门第的寻常人家，父母感染疟疾过世来投靠叔父的。是的，我只希望自己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有寻常爹娘的恩爱与照顾。

　　“你的叔父呢？”叔父，或许那个所谓的亲戚早就对我死心了吧……

　　“那你的家丁呢？”小武……你是为我而死的……

　　感到有一双手抚摸着我的额头，有清凉的毛巾触碰滚热的脸颊，有一股紫藤花的清香慢慢唤醒我的知觉。抬眼，是那温柔如故的倾国倾城的面容，“薕姐姐……”看到她的一瞬间，止不住泪水涌现，立刻坐了起来投入她的胸怀，“姐姐，他们说，我娘悬梁自尽了……”我想起来了，在听到母亲自尽的那一瞬间，自己昏倒在地……

　　原来，刚才种种皆是梦，不，不是梦……是那个如梦般的往事烟尘……

　　我以为只有血才能隔离生死，原来，宫墙之内死一个人根本不需见血……原来，那血的味道是混合在空气中的，看不到的杀气……

　　“姐姐，这是哪里？你怎么这身打扮？”她一身黑衣，边上还有斗笠。

　　“这是太尉府，琰儿病了，姐姐是乔装出宫来看你的。”她抚摸着我的头发，在耳边轻轻低语。“以后，宫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了。殿下要好好活下去……”

　　好香……那是属于她特有的香味……像母亲的温柔，像阳光的味道，覆盖了空气中的那股血腥味……

　　那些血流成河的过往，那些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去的亡魂，还有，和我在一起的你……我会为权力而成长，因为，不能再失去你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