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桃成蹊

19、十八、千载相逢

　　满院藤花飘香榭，一缕清风散华处……

　　那个整整一个院落都栽满藤花的院子，那个花满飘香的石凳上，薕婳斜斜倚木，双眼微闭，仿佛置身在一个梦境的地方，那个曾经在遥远的时代里彼此规划过的地方……

　　“薕婳，将来我们要在院落里种满你喜欢的紫藤……”那个似乎只存在于梦中的声音却依然清新如昨，那些个话语存在于还不知情为何物的年代，有时她会想，若是没有那场变故，也许一生就这样在一起了。也许，就没有后来的纠葛，当然也没有所谓的复仇。那样的日子平静而温和，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微微睁开了双眼，抬头望向那高高的花枝，苦苦一笑。有些东西是不是正因为无法拥有所以才显得弥足珍贵？我是如此，你，也是如此吧……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沙沙作响，定是脚力踏在了零落的花瓣之上，残花一落，踏花同惜……

　　“佟大人……”不用回头看他，听到玉儿已经如此招呼了。抬手示意让玉儿回避，自己也转身望向了他。

　　俊彦的冠帽侧面有一丝头发散乱在外，出门前竟然未曾仔细梳妆。眼圈周围呈现淡淡的黑色，深深凹陷，想必是一宿未合眼，这也难怪，接到木钗的那一刻，他一定是百感交集，推测了无数种假设，又无数次被推翻……终究还是要亲自来询问这个答案，解开心结的那个人……

　　“娘娘……”这一唤声夹杂着轻微的颤抖，仿佛即将叩启一道阀门，门的背后隐藏了深埋于他心底多年的那个疑问。“娘娘这个钗是从何得来的……”

　　她看着他微微有些闪烁的双眼，那双眼紧紧地盯着自己，等待回答的这个时刻里，甚至于都能感觉到他屏住了呼吸。“这是……儿时的一位故人相送……”她转过头看了那漫天的藤花，“也是和现在一样的紫藤树下，也是如今天这样的落英缤纷……他说，那是他彻夜不眠亲自做的……”

　　“后来呢……”他的话语有些哽咽，似乎现在说话都有了困难。

　　“后来，我对他说，你就拿一直木钗来给我梳妆？以后谁嫁你……”明艳朱唇，开启往事；眼波流离，似有若无……“原本是一句玩笑之语，哪知后来竟成了真了……”缓缓抬头，看向了遥远的枝藤，仿佛是遥望着前尘的彼岸，“一场变故之后，物是人非，可是，一直想告诉他的是，那话并非本意……”

　　话说到此，该是可以了吧。毕竟惹得眼前那人两行清泪直挂脸颊，终于是得到了答案了，百感交集，哽咽的话语吐出了几个字，“薕婳……那天，为什么不和我相认……”

　　相认，我们的相认迟来了整整七年。七年的时光，若弹指一挥，但是，过去的东西却无法回来，人事颠倒，沧桑巨变，你我不过都是命运转轮上任人摆布的玩偶，无法驾驭权力的我们终究是要面临聚散离别。“俊彦哥哥，是娶妻了吧……”

　　那样的话语对他犹似万里晴空划过惊雷一阵，是的，自己娶妻了。口口声声说爱她至死不渝，心心念念不知梦回相聚多少次，但是，到底还是娶妻了，明明对不起对方的是自己，却还责怪她不与自己相认。“薕婳，对不起……”这句话在心底已经藏了七年，在说出口的那个瞬间，竟然化作了止不住的泪水，是悲欣交集的杂感，多年来的心结在这一刻化解开，原来，上天还给了我这样一个向你道歉的机会……

　　“俊彦哥哥，薕婳从未怪过你。我知道俊彦哥哥身不由己，你看，我一点都没哭。倒是你，哭得跟小孩子似的……”说着，团扇半掩面，朝他莞尔一笑。取出丝绢，起身为他抹去一脸的愁容。仔细端详，多年未见的他，现已透出俊秀之气，原本记忆中一样的个子，现在相视亦需抬头仰望了……

　　他抓住她高抬罗袖的手，两人对望片刻，禁不住相视而笑。幸福来的太快，让他不知身在何处，那皇家花苑仿佛就是曾经信誓旦旦为她承诺建造的地方，仿佛这个世界只有彼此了……可是……忽然间来的一个疑问又将他的幸福击的粉碎……

　　“可是薕婳，你怎么会入宫的呢？”忽然间意识到，相逢一刻，彼此竟都已有了家室。

　　“此事说来话长了。当年逃出去之后，生活颠沛流离，竟在某一日让夏家收留了，想来已经不知当时的年岁，这段时光真是恍若梦境……”她淡淡地说着，却见他听得揪心。

　　那么多年，不用想亦知道她受了多少苦。忍不住将她拥入怀里，不住地对她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是自己没用，连最爱的人都无法保护，也是佟家对不起她，她的家破人亡全是佟家一手造成的……

　　她轻轻地推开他，眼光扫了一下周围，他这才意识到方才的举止于她太过危险，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俊彦哥哥，薕婳知道，你并没有对不起薕家，况且，此事已经过去很久，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上一代的恩怨就此作别了。后宫险恶，夏妃、陈妃相继离去，或许，下一个就是我也不一定呢……能在活着的时候把藏在心里多年的话告诉你，薕婳已经满足了……”她说的云淡风轻，他却听得字字悬心。

　　“不会的……薕婳，我不会对任何人提及你的身世，我会誓死保护你的，只要有我在一天，不会有人动你一根头发……”七年前，那种明明欲奋力相救却势单力薄一点都没法出力去救她的感觉又在眼前浮现，那种感觉化作了多少个夜晚的梦魇，撕扯着灵魂。每每梦回都会有锥心的疼痛，这样的事情，七年之后的今天，绝对不可以再发生了……

　　千载相逢，亦如初见……

　　“时候不早了，大人早些回去吧……”这个情形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好，嫣然一笑，刹那芳华。一颦一笑，皆映入他的心中……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现在他定是立于那紫藤仙境，凝视自己的背影。这一刻需要他用尽一生的力气来记住，佟俊彦，从这一刻起，你将不再为佟家效力……

　　她缓缓走向了绯雨院，嘴角向上扬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