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桃成蹊

18、十七、惊蛰

　　绯雨院的屋内灯火通明，一轴画卷，两人相对。她执笔娥黛青衣，他提词千古佳句。腕间缨珞如翡翠，院落百花盛芳菲，袅袅身姿纤纤步，翘首顾盼良人回……

　　停笔的那一刻，两人相视一笑。豆蔻年华的妙龄女子，等待心中之人的细腻心思被渲染得一览无余，她画的传神，他赋的情深。仿佛借着笔墨道出的是自己的心声，他走过去将她一揽，眼睛还看着那画中的青衣，问：“爱妃喜欢听什么戏？”

　　“回皇上，臣妾想……”话音还未落，突然一声惊雷响起，仿佛就在绯雨院的顶空，一声巨响吓得她直往他怀里钻。

　　“不怕，不怕……”他揽着她正欲往里屋走，忽然门外玉儿匆匆而来。

　　“皇上，娘娘，不好了，陈妃……陈妃她自尽了……”突然间又是一阵惊雷。

　　“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丫鬟。

　　“皇上，我们快去看看吧……”薕婳紧紧地跟随着他，身后一行人往乾西宫走去。

　　陈妃躺在那张结满蛛丝的床上，早已没了气息。他眼里流露出了一种难言的自责，一日夫妻百日恩，薕婳看在眼里不禁叹息，人活着的时候乾西宫从来无人问津，现在走了倒赢得了帝王的一次垂青，或许生存对她而言真的已经成为了一种负担，临走前见了儿子，又得了皇帝的探访，大概也可无牵挂了吧……

　　薕婳乖张地站在一侧，眼睛却牢牢地盯着皇上的一举一动，只听他蹲在床边，低声哭泣，口中不时喃喃自语，“是朕对不住你……还有琰儿……”薕婳听闻此语，转头看了一眼玉儿，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本来还略略有些担心不知该如何扶正那孩子，现有父亲如此的自责之心，这事便有了大大的胜算。于是，走上前，双手扶住了他的右臂，“皇上，请节哀，要当心身体……”说着，一边递上了丝绢。

　　忽然间，他看到了那枕边的血书，轻声细读，薕婳亦凑了过去——妾之一生虽为中宫迫害，然皆因心起加害夏妃之念，终不敌夜夜噩梦，良心受责……

　　薕婳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中宫迫害？皇上，当日里岂不分明是陈妃迫害姐姐，中宫为此平反了吗？”

　　只见他的双手在颤抖，念完最后一字之时，他竟捶胸顿足道：“她，她竟然就为这事而自尽……”一时间，又看见了落在地上的那块丝卷——不爱宫墙柳……

　　“皇后呢？”这是薕婳看到他第一次展露怒颜，丫鬟们表示未曾看见。“岂有此理，后宫有妃子自尽，她竟如此不自知！”说着，欲起身出门，薕婳一把拉住了他。

　　“皇上，您切不可太动肝火，气坏了身子可不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惊恐的双眸和那无比关切的话语，温柔地说道，“爱妃……当日之事你有所不知，其实……”那欲说出的话终究未曾说出口，仿佛有无限难言之隐。薕婳有些吃惊，难道说，你一早已经知道当日的来龙去脉？

　　“皇上，宫中为那事牵连的人太多了，姐姐在天有灵亦不会想看到有人再受伤害。皇上，不论当日真相究竟如何，过去的就都过去了，皇上保重龙体才是姐姐最想看到的……”跪于地上的她这番话直直地刺中他的心，的确，一切悲剧都是因为那中宫之位的争夺，死去的人永远都回不来了，又何必再深深追究……

　　“爱妃真是善良……”说着，他扶起了她，无奈一笑，“朕听你的，不过，爱妃先回房去，朕稍后就来陪你！”说着，他转身便出去了。

　　玉儿细声问道，“娘娘，皇上不陪你一起回去，他这是先要去哪？”

　　“这会，他自然是去了中宫的房！”薕婳摇曳着团扇，二人在花园慢慢踱着。“对了，你有没有照我说的去做？”

　　“娘娘放心，玉儿在禀告陈妃自尽之前，已经将娘娘去看过陈妃的消息传给了晴儿了！”晴儿是中宫房里的丫环，“可是娘娘，玉儿不明白，这消息过去不是会对娘娘不利吗？”

　　薕婳看着她，不禁笑了笑。她微微闭上了眼睛，此时中宫房里的情形，不用猜也能知道几分……从皇上刚才的话语间分明是知晓当年的真相，只是他扶正了佟妃而除却陈妃恐怕原因有二。一来是佟家势力强大不好大动，二来他本也不是特别宠爱陈妃，将她迁入乾西宫又可为夏妃昭雪。面子里子都有了，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本来陈妃安详地在宫里渡过晚年，皇上的心里必然也不会有何涟漪，毕竟，当日陈妃确实也参与了谋害之事。可是，她现在死了，而且，还牵连回忆了皇长子永琰受害的事情，他自然心存自责之情。其实，如此这般去中宫房里不过是名义上怪罪中宫对后宫疏于管理，竟让后宫发生妃子自尽之事。这样，面对皇上的责怪，中宫便自然会将陈妃死前自己去探望的事情搬出来。呵，只怕是她不说出此事还好，一说此事则正好与自己适才为中宫开拓之情而形成对比，突增了她的罪孽而已……

　　这样的来龙去脉眼前这个小丫头是不会明白的，却也无需过多解释。况且，眼下最最重要的是如何将永琰呈现到圣前……

　　一时间，惊叹这春夏交替之际，风云之变化莫测。分明适才天鸣惊雷，现在却又阳光灿烂，如同这宫廷的人情世故。“玉儿，近来公子可好？”不知怎的，没了他的一同参谋总是显得很没底气。

　　“公子说，娘娘日后行动尽量别自己动手。还有，宫里在娘娘身边的人太少了，让娘娘这个时候对中宫别锋芒太露……”玉儿一字一句说着。

　　身边的人太少了……确实是这样的呢，见他的机会终究不多，不过……有一个人是时候该面对了……

　　想着，薕婳从衣袖里取出那个写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木钗，对她说：“玉儿，找机会把这个交给侍卫大人……”

　　俊彦哥哥，我很期待我们的重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