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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宫墙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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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消长,落英缤纷。
院内紫藤如垂柳,惹得晓风轻盈舞,魂系天穹……
寺院内头一次盛开九尺藤,还记得是去年的时候鲁州之行带回的花籽,同时也带回了他。紫藤架下的他呆呆地望着春风一拂花千色的盛景,不由失了魂。“好美……”轻声自语,难怪她如此胜爱此花,难怪……
“琰儿,你在这里……”唤他的自然是那个种花之人。相处了一年了,薕婳走后,一直是青荷照顾他。
“哥哥……”永琰回头见是他,打了个招呼继续欣赏。“哥哥,你种的花真好看……”
青荷抬头看那垂柳般的枝条,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依然安详而平和。
“可惜,如果姐姐能看到就好了……”永琰继续说着,把自己从鲁州带回的她已经走了快一年了,不知何故,却从来未曾忘记过她。
“姐姐……她不属于这里……”青荷边说着,边为花冢间的薕氏夫妇上香。
“哥哥,你想她吗?”永琰至今都未曾明白,为何当时薕婳会跟着那个太尉的公子说走就走了,曾经以为他们三个会永远在一起……
青荷自顾上香,良久,转身对他说,“琰儿,每个人都要去属于自己的地方,薕姐姐去了属于她自己的地方。而你……你也一样,终究要回到自己的地方。人与人的一场相识因一个缘字,而如今缘尽,彼此终需一别。大殿门口有一个人在等你,琰儿,去吧……”
“去哪?哥哥,我不去。琰儿不离开你……”永琰一个震惊,不知青荷究竟在说什么。
青荷依然微微一笑,“去吧……你薕姐姐需要你……”话落,双手合十,一个鞠躬,竟是最后的作别。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大殿门口,一个壮士手持宝剑,巍然站立。远远地,永琰就已经认出他了,“小诤……”一年未见,他有了很大的变化,眼神已经比那时候更加深邃了。
小诤见他来到自己面前,突然间单膝下跪,唤道,“永琰殿……小诤是来接你的……”此情景让原本欣喜的永琰瞬间失色,脸上原本的笑容在一个瞬间凝固。
“是夏公子让你来的?”他的眉宇间凝成一个川字,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完全没了刚才的温柔与天真。
“不,殿下,是娘娘让我来接你入宫的!”小诤依然单跪。
“姐姐要接我入宫?”锐利的目光开始变得柔和了,是听说她入宫了,着实为她捏了把汗。后宫那个地方,他永生难忘,那些个颠沛流离地岁月历历在目……“她,她好吗?”
“殿下,娘娘一人在宫中,危机四伏,她非常需要殿下在她身边……”这番话自然是琪轩教的,原本还不明就里的小诤如今却不得暗生佩服,话语刚完毕,永琰便焦急地要进宫。夏公子真是深谙人心,总能找到每一个人内心的弱点……
乾西宫依然是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只是,这一天,陈妃早早地起身为自己梳好了发髻。已经不知有多久没有这样整装容颜了,而今日,是暗约定淑媛娘娘带着永琰前来的日子。她虽依旧布衣,看起来却精神了不少。远远地就可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忐忑的心早已令她坐立不安。待宫门被推开的一霎那,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彻心扉——娘……
记不清有多少年头,这个声音夜夜出现在梦里,而这一刻竟让她不知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琰儿……”陈妃拥他入怀,泪如雨下。
母子相认,自然是一场凄凄惨惨的壮景,薕婳命玉儿关上了宫门,并把守望风。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他们面前。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不堪回首,骨肉分离,家破人亡,本以为是自己特有的境遇,到后来才知道,原来大都如此……也罢,给他们点时间吧,毕竟,重逢是叫人期盼的……
“娘,薕姐姐答应会说服父皇让孩儿留在宫里,以后孩儿再也不离开额娘了。”岁月的打磨虽然让这个皇子比同龄孩童要早熟些,但是毕竟是十一岁的小孩子,他的世界是相对简单的。
“薕姐姐?”陈妃一个惊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太尉的侄女?”
薕婳摇着团扇,对永琰说,“琰儿,先跟玉儿回我的房间去,姐姐跟你额娘还有重要的事情!”随即,示意玉儿将他带走。
皇子离开乾西宫的一霎那,陈妃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身影,直到,看不见……
“人,我已经如约带来了,我也会如约让殿下重新留在皇宫。现在,你也该按照我们的约定完成你的使命了……”说着,薕婳拿出了白绫,放置在她面前。“当然,在你自行了断之前,还得写一份血书……”
“你究竟是谁?”陈妃望着眼前这个仿佛可以把天翻过来的女子,不解地问。
“告诉你也无妨,我本是两江总督薕浩荣的女儿……”那么多年,第一次可以如此肯定地说出自己的身份,真正属于自己的身份。她在心底暗想,有朝一日,定要为薕家平反……
“我现在明白了,我的临终血书矛头会对向中宫,我的死也可以使琰儿顺利过继给你,今后不论娘娘有无子嗣,起码皇长子已经顺利站在娘娘这一边了。娘娘的这一场一石二鸟之局一点都不亚于当年的佟妃呢……”陈妃苦笑地说。
“陈妃姐姐,我答应你,今后待殿下一定是如己出,不管将来膝下是否有子!”薕婳深知有些话多说无益,倒不如临终前打消陈妃的顾虑。
“娘娘,你跟夏妃真的太不一样了,殿下若有娘娘庇佑,我也没什么好不放心了……”说罢,陈妃将食指放入唇间一咬,汩汩鲜血倾流而下,滴落在雪白的白绫之上。妾之一生虽为中宫迫害,然皆因心起加害夏妃之念,终不敌夜夜噩梦,良心受责,唯有一死方可解脱,亦不知是否终可赎罪……
洋洋洒洒,字字珠玑,皆是她的心声。一时间,看着那些以血写成的文字,薕婳竟有些感动……“你,和夏妃曾经是很好的姐妹吧?”薕婳读着这些禁不住地猜测。
“在那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是很好的姐妹。那段时光也是宫墙之内最美的回忆,夏妃呢,真的是个善良到不染凡尘的女子,有时甚至会怀疑,宫墙之内怎会有这样的妃子……”陈妃说着,眼角溢出无奈的泪珠,一边从怀里取出一丝绢,绢上有一行诗句——
不爱宫墙柳,似被前缘误。
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无从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江上泛扁舟,安愿随君住……
陈妃说,这是夏妃最喜欢的一出折子戏,《宫墙柳》。于是,每年夏妃诞辰之日,宫里必然会请来戏班出演此剧。当夏妃死后,每年忌日圣上依然独坐台下,缅怀不已……
薕婳接过那丝绢,寻常人家是否有这样的情深意切尚不得知,帝王家更是不用说。倾国倾城之貌,外加天然去雕饰之心,当下才明白原来圣上难以忘怀的竟然同是寻常人家一样渴求的皇家神话……她暗自好笑,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女子竟然是琪轩的妹妹,兄妹俩一个运筹帷幄,多智而近妖;一个,却纯净到不食人间烟火……
那样的往事在飞逝的时光中被倾诉一空,陈妃起身走向了里屋。薕婳依然手执丝绢,心想,自己深得皇宠皆是仰仗着夏妃的影子,这个已故之人在冥冥之中相助自己走向自己的复仇之路。丝绢,当是做个留念,只是……现在还不是拿的时候,这丝绢,恐怕还要引起一番圣上的注意……
陈妃姐姐,你放心的去吧,中宫所欠你的,他日薕婳终将一并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