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桃成蹊

13、十二、邂逅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

　　不知是否应了这样的季节，悲悯之情总会油然而生，觉人间，万事到秋皆摇落。悲悯的究竟是谁呢？是遭到一族灭门的薕氏，是终日活在噩梦中的佟氏？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挚爱远去的佟俊彦……

　　那凋零的紫藤架下站立的，正是佟俊彦。紫藤凋零，来年春天还会再开，可是，心中的那个人却一去不复返……为何，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却依然无法忘记她的影子？有点点桂花落在他的肩头，暗香浮动，吹乱了额前的发端，吹乱了一地的心事……

　　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那个还是巡抚大人的佟梓延的府上，那天，左大臣做客于大厅。左大臣抬眼望着屋檐上洒落的雨帘，意味深长地说：

　　“薕大人，可是您的同窗故友呢……”他似乎在询问，却又仿佛是自语。

　　“二十年的故友了……”佟梓延紧锁眉头，手中端着杯茶。似乎在回答，却亦仿佛是自语。

　　“二十年的交情，就被这一场风雨吹散了……”左大臣继续喃喃。

　　“……”

　　忽然间，客厅的大门被撞开，十二岁的佟俊彦飞奔到他父亲面前。

　　“爹……不好了，伯父出事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拉起了父亲的手。

　　“俊彦，何故如此失态？”

　　“爹，皇上下旨要诛灭薕伯父九族……爹，你快去救救他吧……”他边说着，边摇晃着父亲的臂膀。

　　“小孩子哪里听来的消息，简直空穴来风，无稽之谈！”佟梓延说着便甩开了他的手。

　　“不是的，爹，薕府的小诤刚刚来过了，伯父一家危在旦夕。爹，你上书给皇上，丞相大人也在，求皇上开恩放过他们吧……”

　　啪——！佟俊彦话音未落，左边脸庞已经被父亲一个巴掌打落。

　　“混帐，大人的事岂容你在这里胡闹！你给我出去！”佟梓延一掌打完，转身于丞相道歉。

　　佟俊彦见父亲无动于衷，立即转身跪在左大臣面前，“丞相大人，您官高厚禄，您上书皇上救救他吧，求您了……”话毕，便不住地磕头。

　　左大臣无奈地对他说，“佟公子，你薕伯父我们是不会救的，况且，也已经来不及了……”

　　俊彦磕头的动作停止了，左丞相的话字字如针般扎进他的心里。那一刻，他全明白了，是父亲串通丞相一起谋害他的薕伯父，他转过头，不能相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你……怎么可以这样……”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可是，又当如何？

　　“俊彦，你先回房，稍后爹爹慢慢给你解释……”佟梓延话未说完，俊彦已慢慢站了起来。

　　“好，既然父亲你那么绝决，孩儿，自己去救薕婳……”说罢转头往门外跑。

　　“俊彦，你回来……”佟梓延大喊一声。

　　可惜，俊彦未跑出这个客厅的大门，后脑勺便被一木棍当中击倒，昏睡过去……

　　手持木棍的人却是佟府千金。刚才一番争论，倒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她是何时到场的。“父亲息怒，我想，弟弟只是一时糊涂，日后他必然会明白父亲的一番苦心！”

　　佟梓延看着昏睡在地的儿子，不住地摇头叹息。大丈夫如此重情义，怕是日后会活得很痛苦。转头对左大臣说，“让丞相大人见笑了，我这个儿子，就是如此让人不省心阿……”

　　左大臣摆手道，“佟大人见外了，令公子宅心仁厚，老夫倒是十分喜欢他！”

　　佟梓延见他流露这样的语气，便借机提出联姻之事。“听说丞相大人有位千金，与俊彦正好年龄般配。若大人不嫌弃，可否……？”

　　丞相见他那么一说，笑了起来。“这倒是一桩喜事，如此一来，以后我们就是亲家了……”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佟俊彦的昏睡之时暗度陈仓。丞相转头望着那瓢泼大雨，打落在帘外芭蕉，声声入耳却扣人心弦，预示着一切不平静的征兆。

　　“佟大人，日后定会飞黄腾达……”丞相喃喃，仿佛自语。

　　一阵凉风吹来，惊醒了睡梦中的佟俊彦，如果那个时候一早自行去救她，纵然永远不回佟府，也可与她长相厮守，亦没有现在这般折磨。真不想醒来……恍惚间，感觉有人为自己盖上了一层披肩……是谁？谁出现在这薕府的遗址？

　　一瞬间，清醒了过来，睁开了双眼。无双佳丽，红袖添香，此情此景，岂非梦中所有？

　　“你是谁……”

　　事隔多年，这张熟悉的脸庞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你日夜思念的“亡妻”就在你的眼前，可惜那“亡妻”的容颜只怕永远只是儿时的记忆，然而，那样的情深意切是否也都只停留在儿时的梦幻之中？

　　“公子，定是做了一个伤心欲绝的梦……”薕婳已经在熟睡的他身边站里多时了。

　　“前尘往事了……”佟俊彦说着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多谢姑娘的披肩，只是，姑娘为何会出现在此？”

　　“也是前尘往事了……”她站了起来望着那凋零的紫藤架，“昔日薕大人于我有恩，本想来造访，却已是人去楼空……”薕婳心想着，莫不是真如琪轩所言，每年此时你都会来此造访，于是发问。“请问公子是薕大人的家人吗？”

　　被她如此一问，他暗下了神色，“我亦不知自己还是不是薕府的家人了，或许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当作大人的快婿，才每年到这废墟府邸……”

　　“原来是凭吊亡妻，怨不得公子伤心欲绝了……”俊彦自小心地善良，真想不到他会对自己如此一往情深，可是，那又如何？府上一般人等性命都死在你们佟家的手里，血债必然需要血偿……“公子，秋意渐浓，容易让人生起悲悯之心，有伤身体。公子还需自重！”该见的也都见到了，心里的疑问也有答案了，天色渐晚也是该走了。

　　拜过之后便往大门口走去，只听得身后的他忽然发问——姑娘，我们是否曾经在哪里见过？

　　薕婳停下脚步，转过头望着他，摇了摇头。见一丝失望的神情从他眼底掠过，她暗自欣慰，佟俊彦，有你的一往情深，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