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桃成蹊

12、十一、似是故人来

　　夏府的回廊里桂花点点飘落，差不多该是转季节的时候了……深秋的风吹来已经有些许的凉意，琪轩手取一封信函，交予她。“皇上已经颁旨，每年春天的时候你就可以入宫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薕婳预想的兴奋，反而这话说得异常平静。

　　“嗯……”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在琪轩的计划之内，这样的局面也距离自己的复仇计划一步步逼近，应该会义无反顾才对，但是……

　　琪轩摇曳着手中的折扇，双眼微闭，轻叹了一口气。

　　“如果，不想入宫的话，就不用勉强自己……”他仿佛是知道她的惆怅一般。

　　如果不入宫，自己为何要千里迢迢跟他来到这里呢？在进入京城的那一刻，自己就早已不是那个罪臣总督之女了，其实从离开保定寺的那一天起，所有的路便没有回头了。虽然如此，听到他说出刚才的话还是会令人心中一暖。可是，转念又觉得，朝夕相处大半个年头了，这个男人究竟是真的体谅自己，还是为了让自己坚定入宫的念头才说了这番话呢？琪轩，这个人是自己永远都猜不透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有的时候让人不寒而栗……

　　也罢，反正是既定的事实了，回转深思，笑语盈盈——不入宫，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一阵风迎面吹来，暗香浮动。琪轩笑了笑，收起了折扇走到她面前。

　　“不入宫，你也可以选择嫁给我……”

　　薕婳先是一愣，一个瞬间即刻转化成了戏笑，“御史大人，这话还是留给你的那些美人去吧……”

　　来夏府半年的时间，不时能收到哪个府的千金给他写的诗，或者哪个刚烈女子放言非他不嫁。琪轩真是一点都不像太尉大人，夏岳仁相貌平平，可是他却一脸俊秀眼眸明媚，却还文武双全，青年才俊，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也难怪情迷者甚多，不过想来与俊彦同岁的他，也该是成家的时候了，他，究竟在等什么呢……

　　“入宫前，我还想去一个地方……”薕婳收起刚才的笑容，望着被秋风吹落的片片花絮。

　　“好，我陪你去！”

　　秋风秋雨，伴随着零落成泥的花瓣，混合着车轮碾过的轨迹，一派萧条的气象。离开这里已经六年多了，重新踏上这样的一片故土，心里却是惶恐的。离人不知故乡岁月新，故乡亦不知自己琉璃明镜朱颜改，故人相望不相识，反认故乡是他乡……

　　两日的行程终于是快到昔日的总督府，听说总督府的宅邸应满门抄斩的厄运，至今都无人重新居住亦无人改建，可能谁都不想沾染这片土地的气息，招惹这样的灾难吧。当今的朝廷，还有没有像父亲这样的人，一腔热血却换来身首异处？

　　酒楼的窗口能够望见旧街上的人来人往，对面的烧饼店升起缕缕炊烟。薕婳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升腾的烟雾，仿佛自己依稀还是那在紫藤花下踢毽子的孩童，仿佛过往的颠沛流离只是一场噩梦，醒来之后还是亭台依旧藤花依旧故人依旧，一切都没有改变。

　　琪轩自始至终都淡淡地望着出神的她，眼神中尽显怜悯，却也似乎有一种自怜。为何会自怜呢？是她错觉吧……或者说是世人皆苦，每个人都有一场属于自己的凭吊。同是失去亲人，也算是同病相怜，冥冥中彼此相识，或许这也是一种因缘。

　　“小的时候，最喜欢到附近的那条小河边上打水漂。每次都偷偷溜出去，因为被母亲知道了少不了被教育。母亲总觉得那是男孩子玩的游戏，女孩子家如此何等粗俗。多少年了，再没有碰过这东西，可惜也听不到她的表扬了……”她淡淡地说着，眼底掠过淡淡地哀伤。

　　“你可以打几个？”他问。

　　“我打的很好的呢，可以打出六、七个！”

　　琪轩看着她的样子笑了起来，忽然抓起了她的手，便往外走。

　　“喂，你干什么？”薕婳看他这幅情形，暗想该不会是拉她去打水漂吧。

　　似乎被她猜到了，他果然带她去了那条小河。虽已是秋季，却杨柳依旧，儿时记忆里的画面不时地出现在眼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来，你打给我看看！”琪轩从脚下拾起一片薄薄的石片递给她。

　　“你看好了哦！”薕婳接过石片，蹲在岸边，脱手一掷，石片飞出自己的指尖——

　　一，二，三，四，五，六，七……

　　琪轩在一边拍手叫好，“果然打的不错呢，一般人能打出三个就算难得了！”说罢，两人于河边席地而坐。

　　薕婳向他笑了笑，自鸣得意。忽然间，见琪轩将手中的扇子往地上一按，再起扇之时已有三块石片腾空飞起，他迅速合拢了扇子，向那三块石片轻轻一敲，石片以与河面几乎水平的弧度飞了出去。目不转睛地一数，每一块石片都打出了十二个涟漪。薕婳诧异，望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来，父亲都不怎么管束我，所以小的时候我什么都玩过。打水漂，爬树，踢毽子，斗蛐蛐，每一样都比别人玩的好。父亲很惯我，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阻止我，好像都不被重视一样……”他苦笑了一下，她从未见他有这样的神情过。

　　“我生平最敬重的前辈，就是你的父亲。一位真正心系天下的父母官，有人说他一生都为别人而活，其实他是整个朝中真正为自己而活的人。”他缓缓道来，仿佛是第一次开启那陈年往事的封印一般。“从小，父亲便不怎么与我说话，我曾经在想，如果有一位向总督大人那样的父亲，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吧……”

　　从来没有见他如此的落寞，在太尉府的日子里其实可以感觉到，朝廷内的大小事务都是琪轩一人打点。而且父子之间除了政务似乎就再无别的交谈了，夏岳仁对他的信任似乎夹杂着一种让人怪异的畏惧感。这样的家庭里，或许很难让人感受到温暖，也许琪轩的冷漠与睿智皆是来自于这样一种没有安全感的童年吧……

　　想来这一刻竟发现自己的如此的幸运……

　　“不过有一个人却让我甚是好奇呢！”他说着转过头望着她，“跟我说说你那青梅竹马的佟公子吧……”

　　俊彦呢，儿时的玩伴，想起他还能想到的除了那支木钗就是丞相府院落内的亡妻之墓了，那个外人看起来什么都有的人却活得如此忧伤让人疼惜。

　　“呵，多情公子空牵念……”琪轩无奈地笑了笑，父亲势力太大，儿子无论多么有才都只能空有抱负郁郁不得志。他伸出手指向一个方位，“往前走没几步就能到总督府遗址了，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怎么你不跟我一起去了吗？”她惊讶地看着他。

　　“还是不了，我可不想妨碍了你们呢……”

　　“妨碍我们？谁？”

　　“每年这个季节，侍卫大人都会独自来到总督府遗址住上好几日，现在正是他的假期……”此时的琪轩已经收起了眼底的落寞神情，一个瞬间他又恢复了冷峻的面容。这个男人，总是身在千里之外却能尽知天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