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桃成蹊

11、十、生死桥

　　回廊之内，廉婳端坐于廊下，注视着手中一支木钗。想多少年前，他曾经于一颗紫藤树下许下承诺——

　　“薕婳，这是我连夜赶做的木钗，赠与你。等将来你过门之后为你梳妆……”

　　依稀记得自己当时满心欢喜，却一脸不屑地说，你就拿一直木钗来给我梳妆？谁嫁你……

　　年少的他听到那样的回答，不知所措地道歉：不是呢，将来，将来给你梳妆的一定是金钗银钗……

　　他以为她嫌木钗做的不好看，却见到她忍不住开怀大笑的样子，终于明了原来她只是说笑，原来一句玩笑也可以让他坐立不安……或许命运在那一刻就注定了肝肠寸断，其实，令人肝肠寸断的并非是一切完美在你面前被摔得粉碎，而是因为你太在乎……

　　回廊一寸相思地，十年踪迹十年心……

　　那些年少过往仿若一场梦境，在闭上双眼的阳光下只有光影片断从面前掠过，若不是手中的木钗真实的存在，她甚至会怀疑，那些紫藤花下的诺言究竟是否梦境？然而，钗尤在，人却在何处？初识总是带着美好的色彩，任谁都只是看到开头，却猜不到结局……

　　沉思往事，思量太久难免伤神，过去很久的事情了，收拾起也罢，伴随着木钗入袖，前尘回忆也一起被收起。回廊之外，桂树亭亭，暗香浮动，最是销魂……正观望着，回廊远处传来侍女们的欢笑之声，正寻思，见丫鬟们一路欢笑，笑声充满无邪。青春年华的珍贵并不在于花容月貌，而是那一去不复回的天真……

　　“小姐……”她们见到薕婳，瞬间向犯了错误一般，为刚才的嬉笑之情而自责。

　　“你们在做什么呢？这么开心？”

　　“小姐，今天公子放我们假，我们刚才拿了毽子准备比赛呢！”玉儿上前回答，“小姐，跟我们一起吧？”

　　毽子，踢毽子……暗自寻思上一次踢毽子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已经不记得那个自家院落的紫藤树下与父亲一起比赛的情形了。还没等她开口，玉儿就拉着她一起跑了出去！

　　踢毽子配合背古诗，那是很小的时候就留有的习惯，每次踢的人口中必须念有诗词，将毽子传递出去，接到的人也必须对出相应的古诗词。眼下，丫鬟们对不出诗词，她允许她们数数。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濯素手，札札弄机杼……”

　　脚下一个力度没把握好，毽子飞出了好远，不想，却有一个男人接了起来。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薕婳不知眼前这位男子是何人，亦不知今日府上宴请客人，就这样用手接过了他踢来的毽子呆呆地杵着。此人给她的第一印象便是眼神中流露出的贵族气息，有那么一瞬间竟让她想起了琰儿，气宇不凡……然而他接下来的反应却大为不平静。

　　“爱妃……”他徐徐向她走来，在看清楚容颜的那一刻，口中念到了那两个字，双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她的双臂，一双明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爱妃？能如此称呼自己的古来只有一人……时光正在这一刻定格，刚刚好，不早也不晚。不知从何处，琪轩在恰到好处的时间里出现了……

　　“此乃在下的堂妹，故而圣上会觉得与夏妃有些相似！”琪轩一边说一边走到圣上的身边。

　　谜底揭晓，适才那男人的眼里存留的微光渐渐黯淡了下去，双手也放开了她。薕婳亦下跪行礼。

　　“圣上，午膳已经备好，我们去大堂用膳吧！”琪轩一边引着皇上去往大堂，一边回头向她示意。

　　这一场游戏来的太过突然，或许谁都还没有回过神来。丫鬟们依旧跪在一旁，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出乎意料之下，只有玉儿惊喜之情尽显——

　　“小姐，真是太神奇了。我家小姐当日与圣上就是这样相识的……”

　　薕婳一愣，难怪他把自己当作了夏妃。试想自己与她只有几分相像，一般是不会认错的。“公子今日为何放你们假？”

　　“公子说，小姐近日有些消沉，让奴婢们找个毽子带小姐玩……”

　　原来如此……

　　生死桥畔离人泪，生生世世无法摆脱情愫的羁绊，任你是万人之上的天子亦不例外。这一场时光穿梭的游戏里，把玩的是此岸对彼岸的一往情深，押宝的也是那无法忘却的情怀。琪轩必是早早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若圣上无此反应，他亦不必安排将自己送入宫廷。若是对夏妃还有旧情，那么……

　　看来，进宫之日指日可待了！

　　太尉大人近日因病未曾上朝，终于圣上亲临体恤。下座的薕婳现在想来，恐怕这也是他们父子俩事先安排好的了。琪轩果真是深谙棋道，走一步，观三步……

　　“劳烦圣上驾临寒舍探望父亲，我兄妹二人愿为圣上献上一曲！”这是琪轩给她留的戏份，既然是琴萧合奏，自然也早已明了他所暗定的曲子——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此曲唱到此处，圣上不禁涕泪纵横。倾国倾城，佳人难再。又一曲引发故人哀思的曲子……

　　“当时只道是寻常……”曲罢，圣上喃喃自语。

　　阴阳两隔，当时的点滴寻常现在想来都是难得，血肉之亲岂是寻常。或许人世间真有这样的爱情，如她袖中的木钗，寄托了一个人剪不断理还乱的片片深情。只是，圣上当日为何猜忌自己的爱妃而终究使得彼此生死两处，而佟俊彦，当年灭门之时你又在何处？爱情之路何来回头，不然世人怎会用血泪写下刻骨的“珍惜”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