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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季彣决心还是要将这煎药之处仔细看上一遍。
      他替月氏王医治已是十日有余,月氏王好转许多,已能坐起进食,再过一段时日,下榻行走应当也不成问题。只是他尚未寻出之前汤药里的猫腻,这便有些头疼了。
      许是月氏王长年病痛缠身,故而煎药之所便设在了膳房内,以便上呈。季彣在一群半成未成的菜肴中间,忽然望见一个内人用黄酒腌渍羊肉。季彣灵机一动,抬腿便冲出了膳房。这一冲急了些,出门便撞上了一个拿着笤帚簸箕的宫人。
      “多有得罪,我……”
      季彣慌忙伸手去扶,却在看清了那宫人的面容后觉得天塌地陷。
      那是谁啊?
      又是因着鲁莽而结缘,夹路的石榴次第结在陌生的街道上,十年前也是陌路相逢,相伴相守也是在那短暂的花期之中,他们没有等到石榴结果的一天。
      分明是她弃他而去,为何她的眼中也有泪顺着眼角流下。
      “为什么?”
      他言语平静,他竭力平静,十年来他时时刻刻叮咛自己,莫纠缠,莫嗔怪,莫执着太过,可他要一个因果,他只要一个因果便得以解脱。
      她垂首,松散的额发遮住了一双盈盈泪目,却不作答。
      他霎时便如热油浇了一般,怒气顿起,他几乎是抖着嗓子问:“哥舒,为什么?”
      依旧没有答案,远处一阵脚步嘈杂,她浑身一抖,捡了笤帚簸箕,拔腿便跑。他的眼光不由随着她奔走,她跑向宫道的远处,一队宫人早在那里等候。那领头的侍长为她的姗姗来迟而训斥了几句,她瑟缩着躬身赔罪,再无少年时肆意的模样。
      这宽阔的宫道终是只剩了他一人,清冷中那惊鸿一面像是一场造化弄人的梦境,要他不得安宁。

      季彣不顾馆丞见他在驿馆中四处乱撞的古怪神情,急切问道:“上将军呢?为何他房内无人?”
      馆丞闻言,面上的古怪更甚:“大人不知道?贵朝使团已到,上将军先行去城外迎接,还吩咐下来:大人为王上诊病事大,教下官莫要前去叨扰。”
      季彣心中顿时凉了大半,低声道:“原来如此,多谢相告。”
      馆丞见季彣颇有些失魂落魄,不由问道:“大人是否连日入宫,太过操劳,不如趁此机会,好生歇息。”
      季彣摇头:“我去上将军房里等她便是”

      人说塞下秋来风景异,到此刻苏凭才有观赏的心境。
      她自幼生长于凤城繁华之地,见惯了明月清风,便是在达州也是满目的青山隐隐水迢迢。不似此处,碧天白云,黄沙漫漫,千里疆境一览无余。偶值在沙漠里穿行的狂风似刀子一般搁在面上,卷起万里烟尘兜头倾盖而下,本是狼狈,苏凭却生出荡胸的快意,若非身后尚有月氏的仪仗,便要信马由缰,在天地间奔驰游荡,也是人生难得的乐事。
      她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一眼便识出了大敬军旗下墨蓝的身影,按理祝昌此刻应当留守凤城,但月氏形势危急,陛下未必不会割爱。即便与自己所料不差,但心中仍是喜不胜收。
      祝昌策马来至城门之下,下马拜见难兜。难兜笑道:“先前上将军与我们还卖了关子,现在大将军可要揭晓答案了。”
      祝昌亦笑道:“理应如此。使团行到边境之时,沙洲忽现玉麒麟,陛下以为祥瑞。便在礼单中追加了邢窑白瓷,越窑青瓷所制宫中用具各百套,大雁百只,以示与月氏永结盟好之意。紧赶慢赶,仍是免不了时日拖延,还望殿下恕罪啊。”
      难兜惊喜道:“大将军说笑了,上一次承蒙贵朝赠邢窑白瓷已是几十年前,更莫提南青北白同时现身,真是教本王子受宠若惊啊。”顿了顿,又道:“来,见过你们上将军。”
      苏凭早已下马,候在一旁,闻言便拍向了祝昌举起的手上。祝昌便是心中五味杂陈,也需竭力忍着,只道:“子托,你可安好?”
      苏凭一笑,方要答话,难兜便抢先一步:“欸,大将军这是何意啊?难道还怕我们欺负了上将军不成?你哪里知道,本王子有心要向上将军讨教剑法,结果上将军不仅半分情面都不讲地推辞,还与我讲了许多道理。本王子便要请大将军断一断,本王子与上将军究竟是谁受了欺负。”
      祝昌连连摆手:“末将不敢,若是惹恼了我们上将军,末将的日子便难过了”
      难兜放声大笑:“看来上将军是一视同仁地刚直,本王子心中便舒服些了,但本王子偏就是喜欢他这天地不惧的胆色。大将军,我们入宫中,为大将军接风洗尘,宴席上再谈不迟啊。”

      二人一走入祝昌的房中,他忙问:“你可有负伤?”
      苏凭抬手拍着祝昌的双肩:“我真的无妨,不过是左肩上有贯穿伤,季御医一路照料,而今已好了大半。”
      祝昌引她在几榻旁坐下:“你带去的几只信鸽尽数飞回,陛下和我便晓得大事不妙,陛下当即要我率领半数北衙卫秘密出发,为保万全,改道沙州,不曾想离开沙州的那日便接到了你的信鸽。”他深吸一口气,红了眼睛:“贯穿伤虽不致命,却极折磨人。荒山野岭,到处是追兵围追堵截。陛下和我虽笃定你定能脱险,不至于丧了性命,但其中又有多少苦楚,你……你若是出事,我如何向师父交代。”
      苏凭弯眉一笑:“有何可交代的,我若出事,北衙府这么大个摊子,徒留你一人罢了。我乐得清闲。”
      祝昌白了她一眼:“迷雾岭之事你有何头绪?”
      苏凭正色道:“按照你我之前的消息,摩刹五将猫狼鹰虎豹,在迷雾岭中现了狼虎豹三将,其中用马槊伤我的便是虎将楼木躴。”
      祝昌端了茶碗抿了一口:“你那校场的比试可是教弟兄们倾羡不已啊。后来有听闻王子缠着你习青霜破,我还担心你的伤瞒不住了,不想你倒将王子制的服服帖帖,摩刹这步棋可是走差了,平白地卖了你一个人情。”
      “摩刹老奸巨猾,这么些年借着王子坦白率真掩蔽的勾当数不胜数,此次月氏王卧病与他难逃干系,能查出来多少都好,无论是否拿到月氏王和王子跟前论断,便是来日与难兜清算时,总归我们手中的胜算多些。”
      “对了,子托,”祝昌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递了过去,“陛下密诏。”
      苏凭拆开看了,对祝昌道:“查猫将。”
      祝昌喜上眉梢:“陛下准了!这个猫将是唯一一个我们不知其人的五将将领,十年前教他走脱了,此番有此来月氏的机会,即便是无法将其归案,至少下次他入大敬时,不会像以往一般两眼一抹黑。”
      苏凭眉目如锋:“十年前,陛下践祚未久,整个北衙疲于应付朝中局势,竟让这个猫将钻了空子,教他带走了凤城的布防图,幸亏发现及时在她窥探宫中防卫时发觉,才未酿成大祸。而后陛下敕令京兆尹重新布防,北衙全力支持也耗费了一年之久。那一年里莫说整个尹府、北衙如履薄冰,连陛下也寝食难安。这笔帐,是时候清算了。”
      祝昌灵机一动:“子托,不如让埋藏在高附的那人全权负责此事。”
      苏凭手上端茶的动作一顿:“不可。那人渗透高附靠的是几十载的异乡沉浮,既是细水便当长流,为一个猫将配上他不值当。猫将之事也不在朝夕,在高附城内小心查探,便是一无所获也不打紧。摩刹的狼子野心藏了十年已露了端倪,此次出使,你我又拉拢了王子殿下,他想借王子之手出兵已成泡影。这一仗他若还想挑起,必派猫将再入凤城,届时你我开门迎客便好。”

      苏凭推开房门时,脚步竟有些踉跄。
      她离京时方是春末,而今已是深秋。之前危机里挣扎尚不觉劳累,今日一见祝昌竟是满身倦苦,是以眼见季彣坐在几榻旁的黑暗里,她几分麻木的灵台忽而有些回不过神。
      “世彧?”
      在她试探下,那个身影犹如针扎了一般地弹起,却不开言。她看着放在地上的药箱,问道:“你怎么了?王庭出事了么?”
      季彣轻咳了一声:“王庭一切安好,但这几日王子殿下都将你留在王庭,没有换药,故而等在这里。”
      苏凭行至榻边坐下,眼眸半阖:“你在这里等到丑时,只为了替我换药?”
      季彣打开药箱,低声应了一句,如往日一般解开苏凭衣衫,她却没有合目,反侧首盯着自己,他心中忽而忐忑:“怎么?”
      苏凭浅笑一声:“我在想,御医有什么舍不得教我知道的。”
      季彣慌乱中与苏凭眼神一个交错,竟生出了她将青霜架在肩上时的惊惧,深吸口气,小心答道:“王上的药中多加了一味黄酒。”
      苏凭眉头轻蹙:“黄酒?月氏王的病久无起色便是为着这个?”
      季彣颔首道:“不错,黄酒本与消渴症相冲。同时挥发药性,致使用药过度。两症相加,便使王上脉象紊乱,虽不致命,足使王上气血日渐虚弱。况且煎药之处就设在膳房,黄酒作为辅料,取之易如反掌。但以上种种自是我的推测,并无实据。”
      “宫中对酒管的严,若要掩人耳目,私带太过冒险,我派人去查膳房的账目便是。”苏凭打了个呵欠,“你是为这个无措么?其间用药的古怪,查得出当然好,查不出也怪不到你的头上,你不过是提供线索罢了。难道出了岔子,我会将你革职查办么?你也是疏导过太子的人,胆子怎么还是这样小。”
      “疏导太子不利总归是个人荣辱,王上的事若出了差错,便是狼烟四起,生灵涂炭,顾虑自然更多。”
      季彣提着一口气不敢放下,集神在苏凭的伤口上,怕与她对视时神色闪烁。在这房中枯坐几个时辰,少年时的记忆纷至沓来,不曾忘却,不曾褪色,历历在目,恍若昨日。他心乱如麻地闯到这里,应当是想同她言明,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匆忙搪塞,可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痛苦即刻便要冲破他的胸膛,将他撕得粉碎,他压不下,忘不掉,排遣不开。
      “我见到哥舒了,今日,就在王庭。”
      他停了手上的动作,紧闭双目,双手攥成了拳头,骨节一阵青白。他竭力平复语声中的颤抖,竭力等待那个予他一线生机的应答。
      他没有等到,待他终是因为煎熬不过睁眼看她时,才发觉她已靠着榻沿沉沉睡去。
      她尚未取下的惠文冠斜敧脑后,棱角分明的面容上褪去威严以及顾虑种种,混杂着千年难见的狼狈,只余莫名的安然。
      他望着她朦胧月光下迷蒙却又分外清晰的面容,直到心中的惊涛骇浪一点点平静,直至古井无波。
      是因为自负吧,故而才不肯承认世上竟会有人得了他的真心,仍会弃他而去。十年蹉跎,十年执着,十年折磨还不够么?即便重来,难道他能勉强么?若是前事难挽,重逢与否便也是毫无意义之事了,既如此也无忧心之虑了。
      他终于长舒一口气,眉头的悲戚却难以散去。他伸手将她的惠文冠、蟒袍和岐头履脱下,再与她盖上锦被。
      过去半载犹如一场劫难,只盼今日,他二人可得一夜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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