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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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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房门便看到躲在橱柜之后的季彣,的确是在苏凭的意料之外。她向季彣使了个眼色,便兀自点灯更衣,再将烛火熄灭,便在榻上落座,季彣这才走出,将苏凭已被血染了半边的中单褪下。
“听说你今日在王上的寝宫翻了一天的药方,可有什么收获。”
季彣蹑手蹑脚地将药箱放在地上:“收获谈不上,倒是有几个疑点。我初次诊脉后便笃定王上患的是消渴症,此病非是什么疑难杂症,因此我以为王上是因为整个王庭医术不高才会卧病不起。但我居然在寝宫中发现了赵州雪花梨,以甜梨医治消渴是我大敬民间的方子,却有奇效,由此推测王庭的医官所开药方都是对症的,翻过的往日药方与我心中所想并无太大的相悖之处,只是用量相左,可绝不至于让王上的病久无起色。至此,能怀疑地只有一处。”
苏凭神色幽深:“煎药时动了手脚。”
“不错,因而我打算接下来亲自抓药煎药,若王上有所好转,那这一步中暗藏猫腻便确凿无疑;我也会处处留心,以防推演出错。” 季彣将边配药边道,“不过你在校场上的雄姿英发可是教这王庭的宫人十分神往啊。”
苏凭扫了他一眼:“我这里也有些意外之喜——已然可以断定那日在迷雾岭中伤我的人正是楼木躴”
季彣将苏凭身上那存不住血的纱布拆下:“是此番交手,招数之中辨认出来的么?”
“也非完全如此。”苏凭指着自己仍在溢血的伤口,“你想想这伤口的最初的形状有何不同。”
季彣陷入沉思,一时之间竟忘了上药:“有八条棱,便是说那人用的马槊有八个面。”
苏凭颔首:“八面马槊同长剑一般俱是珍品,绝非寻常人可用,交手之时我尤其留心了楼木躴的马槊果然有八个面。再加上他所用招数,和见我时的神情,应当是他了。还有一事,允州遇袭与摩刹的逃不了干系,但王子是否牵涉其中我尚有疑虑。今日一见,可以确定王子与此事并无牵扯。”
“这又为何?”
“王子城府颇浅,全然一副少年人的模样,喜怒全在面上一览无余。他待我只是倨傲,并无其他,允州之事当是摩刹一人的手笔。”
“这也好,自古事涉王储,总是麻烦些。”季彣看着苏凭深深浅浅、遍布全身的伤口,不由问道,“你这些伤口,都是怎么料理的?”
苏凭并未遮掩:“最开始是师父,后来是祝大将军。”
季彣反应良久,恍然道:“祝大将军是你的同门师兄,对吧?”
苏凭笑道:“是啊,连我都时常忘了这一点,也难怪你会惊讶。”
季彣将纱布系好:“能将上将军自小带大,祝大将军的脾气定是同我一般一等一的好。”
苏凭“哼”了一声:“他?比你还啰嗦。”
季彣正替苏凭穿着中单,闻言松了手:“我日夜谨慎,句句良言,你还嫌我啰嗦么?如何不讲你自己固执,非要苦口婆心、再三劝阻你才肯听。”
苏凭饶有兴致地看着跟前撂挑子的御医,方要单手穿衣,季彣却一把将她的手拍开,苏凭支颐叹道:“御医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你知我为你便好。”季彣收了药箱,转身欲走,却被苏凭叫住,苏凭抬颔指向橱柜后的窗户:“你准备又从这翻回你房里么?”
季彣回身,无奈道:“难道还推门堂堂正正地出去,教外头的暗探看个清楚么?若如此,我又何苦翻过来。”
“你从未习武,客房又高,今晨你我赶了几十里路,在王庭你又操劳了一日,你现在翻过去恐怕危险,我将将上药,又帮不了你。不如等明日吧。”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高高低低地漂浮着,只勾勒出苏凭半边修长的面孔,他心中忽而生起一丝怪异的局促,教他难以离去,也难以开口。
“你害臊?”
耳畔传来苏凭阵阵低笑,季彣也不知因何气恼,将药箱往地上一搁,没好声气:“你躺进去些,我哪有如此窄细的身量。”
“听闻大人在大敬的品阶也不低,没想到还亲自抓药啊。”季彣迎着宫人探寻的目光,笑道:“品阶再高也是大夫,抓药是医者本分,这有何稀奇。”
“那可不一样,本分是本分,威严是威严,像大人这般亲力亲为的还真是少呢。”那宫人眼波一转,“大人可是还要亲自熬药?不如奴婢先去借个锅来?”
“不必如此劳烦,我去素日里煎药的地方便是。”
季彣虽然亲善,却也不是那多话之人,这宫人的兴致颇高,点着一座耳房道:“这是洒扫王上寝宫的宫人住所,奴婢有一个好友便住在此处,她也会讲汉话呢。不过在月氏,会讲汉话也不是顶稀奇的事,毕竟时常与大敬往来嘛。”
季彣本无心听她的喋喋不休,明明已是走出了几步远,却蓦然顾首,那耳房上鲜红的石榴有不亚于花的妍丽,教他总是枉顾时令,疑心陷在可将自己随时吞没的花海。
“大人可是爱极了石榴花?”
季彣失神中只回了短促而于事无补的“嗯”字,宫人歪着脑袋笑道:“接连两日,大人都对这石榴花留恋难返,故而奴婢斗胆一猜,不知可是猜中了大人的心意?”
季彣垂下眼睑,低声吟道:“一丛千朵压阑干,翦碎红绡却作团。”
那宫人听得不甚真切,问道:“大人说什么?”
季彣抬目答道:“历代文人骚客无不为之倾倒,何况我一介凡夫俗子?”
他一笑回身,提步向前,那宫人怔怔看他温柔笑中,竟有悲戚缠绵不绝。
苏凭蹙着眉头问道:“王子殿下召见我作什么?”
前来通报的小黄门十分为难:“下官不知,殿下只说要下官到太平馆来请上将军。”
按理,她初到月氏应有两日安歇的日子,而后便是四处跟着观赏风貌。难兜此时差人来请,绝不是为了公事。难道是昨日输了比试来寻他的麻烦么?
苏凭眉梢一扬,霎时便露了几分张狂:“好,我这便更衣。”
“上将军可千万记得带上昨日与殿下比试时用的佩剑。”小黄门已是退到了门外,又慌忙补了一句。苏凭看着放在剑架上的青霜,心中豁然开朗,面上不动声色,换了蟒袍随那小黄门入宫。
见了难兜,二人施礼问安,难兜也是直白,开口便道:“本王子想跟着上将军习昨日那套剑法。”
与心中所料不差,苏凭安然作答:“恕臣难以从命。”
难兜将手中的长剑在楠木桌上拍得山响:“为何?难道本王子昨日输给了你,你便不将本王子放在眼里么?”
苏凭波澜不惊:“剑法不是臣不愿传授,只是拜师才能学艺是亘古的规矩,臣也不能免俗。”
“好啊,这有何难……”
“殿下,”苏凭出言打断难兜的神采飞扬,“臣所言的拜师,非是那宫中面上的师徒。是要沐浴斋戒,行三拜九叩之礼,入门派,守门规,真正如师如父的师徒。殿下可做得到?”
难兜身旁的內侍出言喝道:“放肆!王子千金之体,怎容你如此作贱!”
苏凭闻言颔首:“臣所见略同。殿下是王储,岂能为区区剑法折腰?便是殿下肯屈尊,臣也不敢受啊。”
难兜眼波一扫,其间满是戾气:“你是故意胡诌什么规矩来为难本王子么?你可知我虽只是王储,却也可治你的欺瞒之罪。”
苏凭躬身道:“是否欺瞒,殿下习武多年,心中清楚。国法家规,皆为防动荡而设,武功门派亦是如此。只是殿下自幼长于深宫,难见武者中的刚直之辈。世事论断绝不以权势,而以律法,方能服众,方得长久。何况一套剑法不过殿下个人好恶,若要拜师却又牵涉国体,这便是为君的难处,望殿下三思。”
难兜愣了半天,方道:“难道即便我为君,也有不得之物。”
苏凭回道:“世人皆有不得之物,即便为君亦是如此。殿下应当心系万民,即便取舍,也是为江山社稷而取舍。即便割爱,也是为江山社稷而割爱。殿下贤明至此,是月氏之福。”
苏凭为人素来神色寡淡,少假辞色,而今恭顺安然,哄得难兜晕头转向:“本王子若是不学这套剑法,便是为国为民?”
“殿下,这……”
“是。”苏凭铿然答道,不容那内侍分辩。
难兜长叹一声:“父王总是教诲,要心系百姓,本王子却不曾想过,一套剑法也可事关国体天下,受教了。”顿了顿又施礼道:“方才是本王子唐突,还望上将军切莫挂心。欸,上将军既已进得宫来,不如一同用膳,本王子还要像上将军讨教。”
苏凭瞟了那气急的内侍,轻轻一笑:“谢王子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