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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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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客官,今儿个跟大家伙说一说五将当中的头一个——猫将军。话说他……”
酒馆里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里,有人抢了话头:“他是不是身高过丈,面似淡金,眉分八彩,英华满面,一派英雄气概。照你这么说,这五将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就是亲娘来了也分不清。你有没有点儿新鲜的?”
台上那人一拍桌子:“你怎么那么多话呢,我什么时候说了猫将军是身高过丈,面似淡金,眉分八彩,英华满面,一派英雄气概啊?这个猫将军,他平日里啊,就藏在一个幂篱后边,他不露脸。”
“不露脸你怎么知道他是猫将军?”
那人一扬眉,话锋一转:“你可知猫将军为何位列五将之首么?”见众人摇头,得意道:“因为猫将军他不是人。”
那人心满意足地望着台下的喧哗:“猫将军他是上天降下的神灵。”
“你是不是糊弄我们,上次你还说虎将军他是山神呢。就我们这里哪来的山。”
那人皱着眉头:“我说过虎将军是山神吗?是你听错了吧?虎将军不就是楼木躴将军,就是守卫我们高附城的将军嘛。你下次少喝点酒,净泼脏水。我接着说啊,为什么说猫将军他是神灵呢?大家还记不记得八年前,休密翎侯在和墨城反叛,猫将军领奇兵制胜啊?可怪就怪在,休密翎侯反叛的消息就是猫将军在王庭的顶端掐算出来的。你们别不信啊,你们想想,猫将军受王上亲自奖赏之时,与和墨城被攻破之时只相隔了一天。可此二地相隔何止千里,骑上高附城最好的汗血宝马也要花费十日,不是神灵,他怎么一日便到?”
台下有人高喊:“那他可以提前回高附城。”
那人将手伸到唇边:“休得胡言!猫将军是王上钦点的攻城将领,和墨城没有攻破,他私自返回高附就是按逃兵论处,那是死罪。你这是诽谤!当心给抓起来。不仅是休密翎侯叛乱一事。这么些年,狼鹰虎豹四将都各司其职,只有猫将军,今日这里,明日那里,上天入地,四处巡视,神力无穷,为摩刹大人奔走效劳,各位想一想,是不是如此啊?”
台下响起一阵七嘴八舌的议论,或赞成或反对的争论中,最后都将真相粉饰得扑朔迷离。在热火朝天的酒楼里,有三个身影却悄然走了出去。
蔺桓来到这骤然开阔的街道,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上将军,咱还换一个地方听么?”
苏凭眼波一横:“怎么?”
蔺桓硬着头皮言道:“我们已然换了好几处听这个猫将军了,别的不说,单单长相便没有一处是重样的,这个说他虎背熊腰,臂长腰圆;那个说他骨瘦如柴,形销骨立;最没谱的就是这个,居然还扯到了神灵。我们是从早听到晚,腿都遛细了,还不知道人长什么模样呢。再听下去也是做无用功。”
祝昌上前一步,抬手便在蔺桓额上敲了一下:“你小子要嫌累,下回我和上将军换一个会说月氏话的人出来便是。”
蔺桓捂着额头:“别啊,大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您还不知道嘛,这,我是为了猫将军这事没有头绪才……”
“成啦。”祝昌笑道,“逗你呢,还当真了。你也晓得遛了一日,还不去寻个清净酒家,让上将军歇一歇。”
蔺桓慌忙领命而去,祝昌笑意愈甚:“子托,这小子胆小,若是你开口,定是教他吓破了胆。”
苏凭遥看那人群里莽撞的身影:“这便是那个方提上来的中郎将蔺无患?”
祝昌应声道:“不错,别看他毛毛躁躁的,办起事来还是可靠。”
苏凭意不在此,无暇多想,只问道:“今日之事,你是如何想的?”
祝昌收了笑脸,正色道:“市井中众说纷纭,可见无人知晓猫将军的身份。但其名声却又流传甚广,以至于有鬼神之说,未必没有摩刹在其后推波助澜,愚弄黔首。趁机敛聚名声,借此服众。”
“不仅如此,五将中摩刹只护住了猫将军,并且他在摩刹几乎所有的征战中皆立有军功,恐怕他于摩刹,比你我所能想象的多得多。”苏凭眼眸一转,“御医托付之事,办得如何了?”
祝昌再走近一步,附耳道:“在那人的处所中已集了四五个消渴病人,按照御医的指示,加了黄酒煎药。”
苏凭叮嘱道:“御医过段时日便去亲自诊断,此事事关重大,下边的人万不可轻慢。”
苏凭正说着,却见蔺桓又折了回来,待他跑到跟前,祝昌问道:“你不是去寻酒楼么?”
“大将军呐!”蔺桓眼角瞥见苏凭峭厉的容貌,一身匆忙霎时烟消云散,怯怯道,“末将没有走出多远,便碰上了太平馆的弟兄,说是摩刹送了帖子来,请上将军过府饮宴。 ”
闻言,苏凭二人俱是垂眸思量,良久,苏凭方道:“既然来请,便去吧。”
“我同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你不行。”苏凭瞥了一眼蔺桓,“他同我去。”
蔺桓瞪大眼睛“啊”了一声,祝昌则紧锁眉头,方要出言辩驳,却又忽而想起什么,只得叹着气应允。
“大敬的御医皆是似你这般年轻么?”
季彣笑而不答,宫人将汤药喂了一匙到月氏王的口中,月氏王又道:“寡人听闻你是大敬太医署中最年轻的御医,你到此来诊治寡人,是寡人之幸。”
“王上言重了,是王上洪福,微臣不过是承天的旨意罢了。”
月氏王笑中仍透着久病的疲惫,仍是问道:“你的论断也是消渴之症,那么为何你能将寡人治好呢?”
季彣躬身答道:“是用量。要让药效充分发挥,用量至关重要。微臣之所以用量与王庭不同,是月氏地处大漠,消渴之症患者不多,且病症单一、变化较少。而王上居于王庭,体质自不同于百姓,故而处方药材虽然一致,但用量不同而着重不同,故而王上之前方会久病。”
月氏王用药已毕,推开药碗:“依你之见,寡人应该降罪于王庭的医官么?”
季彣低眉,愈发恭顺:“雷霆雨露皆是王上的权力,微臣无权干涉。只是,医官不察王上病症,过错在先,却并无误诊,只是视野时局所限,比起降罪,王上不如开恩,督促医官们精进医术,更有益于王上日后体态安康。”
月氏王面上不乏赞许:“御医仁心仁术,不如便由你来教诲王庭医官罢。”见季彣讶异,又笑道:“便许你大敬任人为贤,寡人便不行么?”
季彣小心答道:“王上任贤之心,微臣感激不尽。只是微臣当以诊治王上为重,传授医术也非一日之功。微臣不才,难以亲身教授,但愿将微臣平生所学消渴全部病症以及处方之法整理成册,留与王庭参详。”
月氏王颔首:“既如此,寡人便不勉强你。你日后要勤来此处,寡人见到你,心中便安心些。”
季彣拜谢道:“此乃微臣本分,微臣必当遵循。”
出了王上寝宫,那宫人笑道:“这几日大人辛苦了。”
季彣亦笑道:“身负皇命,谈何辛苦。倒是您这些时日同我四处奔走,劳碌非常。若非您四处引路,我也难以将王上的病症摸得如此透彻。”
宫人得了夸奖,略有一二分雀跃,又有一二分羞赧,竟没了往日的聒噪。二人转过回廊时,恰可看到后院中有一个身影吃力地提着木桶。
“那是专门负责洒扫王上寝宫的宫人,大人可还记得上次奴婢提起耳房里的朋友?便是她了,奴婢的好多汉话,还是她教的呢。”见季彣破天荒的面色阴沉,宫人心中一惊,忙道,“奴婢失言,奴婢是见大人驻足留意这才多说了几句,请大人息怒。”
原来他已然驻足了么?他自己竟不知晓。那晚在苏凭房内自己立下的决心涌上心间,眼前看着她的身形又纠缠出几分不甘,他不禁问道:“您很了解她么?”
宫人瑟瑟答道:“是,我们是十年前同时进宫的。同时分到王上殿内,只不过她负责洒扫,奴婢负责奉茶。她不争抢风头,又踏实肯干,好多次侍长都要将她调去殿内,她宁死都不肯,情愿在后院受这些个皮肉之苦。”
他的眼中已点染出点点红色:“她可说过缘由?”
宫人摇头:“没有。但甘心只做杂役之人,在这王庭之内也不过两种:其一是心思寡淡,不愿卷入权力之争;其二是心有所属,怕得各位上殿青眼,身不由己。奴婢以为,在殿前奉茶于那些军国大事并无什么干系,因为算不得卷入权力之争。故而她……应当属于第二种。”
他的眼睛不曾离开那个身影,却声若游丝:“她有心上人么?”
宫人挠挠后颈,结结巴巴地答话:“这……奴婢不曾问过,但宫人们私下里传过,说她有个心上人是……是汉人,她的汉话应当……是入宫前那位心上人教的。”
他的眉头轻轻抬起,条条青筋在脖颈上肆意蜿蜒,远处火红石榴的累累硕果已有几分模糊,他梦呓一般地自顾自道:“她有心上人啊。”
宫人看他眼中泪光闪烁,心中已然得解,又不敢冒犯,只垂首候在一旁,良久方听见响动,抬首,季彣已走至身前,施礼道:“方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宫人心中的石头终是落了地:“大人真是要将奴婢吓死了。”她转身向前时,大着胆子在季彣面上扫了一眼,只见他眉目平和、眼光煦然,几乎已是天差地别,心中狐疑,却忌惮先前的无礼,不敢多看。
他的步子抬起,却又一顿,他转过双肩似要顾首,却又半途将自己狠狠扳回,阔步逃出了这一场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