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病毒》嘟嘟的小马达

4、第4章

　　飞马号在宇宙间孤独地航行。

　　“欢迎光临飞马号，下面请放松精神，系统将为您进行身体检查。”

　　邢铭和杜奉刚躺在智能按摩椅上，飞船待客系统控制下的智能机器人已经贴心地给他们端来牛奶、果汁和一些补充能量的食物。

　　随着椅子缓缓下降，身体检查系统也开始运作，一系列数据出现在二人面前的微型全息屏上。

　　“二位曾经进行过意识接驳？”

　　为什么系统的声音有些古怪？

　　“二位是……成为伴侣了吗？”

　　一口牛奶从杜奉的嘴里喷出来。

　　邢铭在一旁微笑道，“我是被迫意识接驳的。”这声音听起来凉飕飕的。

　　系统愣了一下，随即淡定地换上一副大明白的语气，“没关系，如果二位已经成为伴侣，飞船会为你们制定伴侣计划，比如同住一个房间……”

　　“不用了。”两个声音齐齐答道。

　　接下来的时间里，杜奉和邢铭毫无意外地陷入了沉默。

　　无论是在人类世界还是在AI基地，意识接驳都是一种极其亲密的行为，其效果不亚于甚至远远强于人类的□□——□□只是身体的亲密无间，意识之间尚有屏障和阂膜，而意识接驳之后，你与对方完全是赤裸的状态。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完完全全了解你。

　　这是很恐怖的一件事，也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但对于两个第一次认识的人来说，这种亲密接触造成的效果不是爱或其他，而是尴尬。

　　在漫长的半小时过去之后，系统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身体检查完毕，邢铭，算力突破S级。”

　　“杜奉，算力不详。”

　　“不详？”邢铭挑眉，系统还从来没有测出过这种结果。

　　仿佛猜到了邢铭的疑惑，系统补充道，“不详就是无法测量，可能很低，也可能很高。”

　　邢铭偏头看了看杜奉，他纺锤形的脸还是像刚才一样没什么表情没什么动静——最主要的是，这样的一个低级外壳，根本不支持他有什么动静。

　　这外壳下，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邢铭转身走进他的私人程序设计室，招手询问杜奉是否要进去。

　　杜奉瞅了瞅里面的空间，没有门窗，极度封闭，程序的运算结果告诉他，要是不想坐实伴侣身份，现在最好不要进去。

　　杜奉摇头。

　　好像知道杜奉在想什么一样，邢铭轻笑了一下。

　　就是这个笑，加剧了杜奉的窘迫，一双拳头快要把指关节的金属握断，目光像要把设计室的门盯出个窟窿来。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设计室的门不紧不慢地关上。

　　杜奉一个人在飞船里闲逛。

　　他仔细回想着今天基地系统给出的那个意识的味道。那个味道，就是基地升级的钥匙，可是，应该怎么找到拥有这个味道的人类呢？

　　刚才在与邢铭意识接驳的一瞬间，他好像感受到了这个味道，但只是一瞬间，那味道就消失了，所以，会不会是邢铭？

　　有必要找个机会再和他意识接驳一下，程序的运算结果显示，如果这样做，能成功找到那个命定意识的机率有90%。

　　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嗨。”

　　这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杜奉向四周巡视一圈，都们没有发现发出声音的物体。

　　“嘿，在这儿，你的头顶。”

　　只见天花板那上浮现出一张巨大的全息屏幕，屏幕上是一张人脸，那是一个AI拟态形象，特别像上个世纪风靡世界的虚拟偶像，高耸的鼻梁，精致的下巴，皮肤白皙，整个脸的三分之二都被墨镜遮住。

　　“你好，我是飞马。”这时，从飞船一侧伸出一只大手，伸到杜奉面前。

　　杜奉伸出小小的手，和它握在一起。

　　“你好。”杜奉说。

　　“走，我看你和我投缘，我就带你参观参观。”

　　说着，他已经引领着杜奉来到总控室，这是飞船最中心。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杜奉的警戒系统开始运作。

　　系统自动拉取对方的信息进行分析——飞马测的没错，杜奉的算力确实比它高了不止一个等级，而飞船控制系统的私人记忆保密级别并不高，防火墙更是薄弱，所以杜奉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它内部查看数据和记忆。

　　这一看，杜奉被逗笑了。

　　原来，邢铭这个闷葫芦，平时除了任务，社交基本为零，最多的就是窝在程序设计室搞他的攻防设计。

　　这样的使用者，自然不可能有很多访客——准确的说，是一、个、都、没、有！好巧不巧，飞马的设计者在设计之初，对于飞马的设定是——聊天机器人……中间设计着就跑偏了，最后误打误撞做出了市场上最厉害的飞船控制系统，但飞马的本质其实还是一个聊天机器人！

　　简而言之，他是个话痨。

　　于是，飞马憋坏了。

　　往前倒推十年，推到邢铭刚刚接手这架飞船的时候，这艘飞船上除了邢铭就再没出现过别的人。

　　这样的结果让杜奉哭笑不得。

　　而另一边，飞马还在卖力地介绍，拿出他作为一个聊天机器人所有的智慧，尽心竭力地解说。

　　杜奉看他的眼神里，突然多了一分理解与同情。

　　“你看，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飞船。”

　　随着系统的声音落下，总控室周围的环形墙壁突然变成透明，飞船的内部结构完全展现在杜奉面前。

　　“加上总控室，飞船总共分为四个部分。总控室在最中心，程序设计室、会议室和生活区环绕在它周围，程序设计室和生活区之间的通道通往舱门。”

　　飞马指挥飞船内的灯闪烁起来，为杜奉指明地方。

　　“首先，会议室。”

　　会议室陈设十分简单，就是一张椅子，一张长桌，还有侧边靠墙的沙发，但是直觉告诉杜奉，前面那面空白的墙壁，在开会时可以放得下至少100张全息屏幕。

　　“这是邢铭开会的地方。有时候会议涉及的对象比较多，经常是又有刺客协会的人，又有财团的人，又有民众代表，还有各个区的长官，所以就单独开辟了一间房做会议室。这儿没什么意思，小邢邢他平时也最不喜欢来这儿。”

　　“下一个，程序设计室。”

　　随着灯光一转，邢铭连同他身后的程序设计室一起出现在杜奉面前。

　　仿佛察觉到了系统的窥视，邢铭向高空瞥了一眼之后，切断了程序设计室的信号。

　　程序设计室由亮转黑。

　　“呃……就看看，小邢邢怎么这么小气……”飞马嘀咕道，接着又向杜奉介绍，“刚才那个地方，是邢铭每天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以前一天24小时，他有8小时都泡在设计室，搞他的攻防程序。现在会议多了，占了点时间，除了吃饭睡觉锻炼身体，他整个人就泡在那里。”

　　全程语气充满哀怨。

　　“再给你看看生活区，喏。”灯光亮起，“飞船的系统和他家的系统是连通的，这里的陈设和他家的陈设大致相同。”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旁边有一个哑铃，桌面上摆放着一个属于上世纪的通讯设备。

　　房间陈设简单，除了生活必需品外，几乎没有其他杂物。

　　在这样的年代，一般人家中或多或少都会放些上世纪的艺术品作为装饰，再不济也会有一些生活上的杂物，可邢铭显然不是这样的人。这样单调的装修风格，这样简朴的生活作风，简直不像是一个人类，倒更接近于一个枯燥的机器。

　　“说了这么多，想必你也猜到了，我是这艘飞行器的核心系统。”终于介绍到了自己，飞马的语气有一种竭力按捺的激动。

　　“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很高级的AI。”

　　这话不是恭维，像飞马这样的系统放在众星云集的AI基地，性能和智慧也是数一数二的。

　　听到这话，飞马的语调因为兴奋变得高昂，“那是，我可是迄今为止，最高级的飞船控制系统，现在的市价……你猜猜多少？”

　　“一个亿？”

　　“错。”飞马得意洋洋道，“有价无市。换句话说，就是再多钱也买办不到。”

　　“那很厉害。”杜奉板着脸道。

　　“诶？你怎么没表情的？”那只大手迅速伸向杜奉纺锤形的脸颊，像揉面团似的把他的脸揉了一通。

　　紧接着，飞马发出了更加难以置信的声音，“咦？你的情感核心呢？”

　　“被人取走了。”回答这话的是邢铭，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从设计室内出来，手里还握着一张绘图纸。

　　邢铭上前一步，把手中的绘图纸放进打印室的一个光学平面上，“飞马，把这个打出来。”

　　只见大屏幕上迅速出现一个黑色的轮廓，那张纸上画的是一个人形。

　　“警告，涉及珍贵物料，确认打印吗？”系统发出提示。

　　“确认。”

　　“什么珍贵物料？”杜奉问。

　　“没什么，这个系统就是比较啰嗦。”邢铭轻描淡写道。

　　飞马心中一阵腹诽，谁啰嗦了，制造人体的材料要不就是涉密材料，要不就是千金难求，它不珍贵谁珍贵？

　　机器发出几声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杜奉在面前的全息屏幕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躯壳。

　　那具躯壳和他在赛博空间里的形体竟然一摸一样！

　　他侧身看了邢铭一眼。

　　当时在赛博空间中，他们只不过匆匆打了个照面，这人竟然能将他的容貌形体记下，还能如此精确地复刻成画，这记忆力简直惊人。

　　邢铭接住杜奉的目光，朝他道，“跟我来。”

　　杜奉的系统估算，跟他走应该不是什么坏事。于是，杜奉三个轮子一跛一跛地紧跟在邢铭身后。

　　突然，邢铭转身，打横将杜奉抱起。

　　旁边立马传来飞马“啧啧啧”的声音。

　　杜奉的脑子有些胀，整个人像蜷在柔软的温室内，耳边都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那人的呼吸声，腰间和后背是温软的触感。

　　杜奉被抱到控制室内，邢铭将他放在实验台旁边的一张软床上。

　　“闭眼。”

　　邢铭的双手温柔地覆在他的眼睛上，与此同时，一个微型探测器连接上杜奉耳边的接口。

　　在室外，飞马已经控制着3D打印机开始运转。打印室的圆柱形钢结构旋转，外层的铁壳打开，露出里面已经制好的人形躯壳。

　　人形躯壳的一端，连接着刚才插入杜奉耳边接口的探测器，转化程序开始执行。

　　三秒之后，杜奉的意识从低级轨道车转入新的躯壳中。

　　他缓缓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到玻璃天花板倒映下的自己。

　　臻于完美。

　　他从不相信自己也可以拥有一具这样的仿生躯壳。赛博空间的东西在现实世界常常无法复制，就算可以复制，出来的效果也极为粗糙，因为人们总是缺乏将想象完全变为现实的能力。

　　可是这具躯壳。

　　杜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连手臂上细小的绒毛都与他原来的分毫不差。

　　他偷偷瞄了旁边的邢铭一眼，他正在调试机器。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把这些细节都记住的？

　　杜奉正愣神，只听邢铭道，“飞马，转向。”

　　“确定要驶向ZH673小行星吗？”

　　听到ZH673的名号，杜奉懵了，刚刚逃出来，现在又要回去？

　　“嗯。”邢铭点头。

　　“小邢邢要帮你取回情感核心。”仿佛知道杜奉在想什么，飞马道。

　　“啧啧啧，不愧是伴侣。”飞马继续补刀。

　　“我们不是。”二人齐声。

　　一齐说完这句话之后，邢铭和杜奉都愣住了。

　　这……

　　飞马翻了个白眼。

　　这飞船，没法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