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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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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没有告诉过路小姐我的职业啊。”齐修远表面上从容不迫,心底暗骂傅于淼,怀疑又是他乘着自己不注意,大嘴巴说出去的。
路南忆不答反问:“哦,那这算不算我猜对了?”
齐修远皱眉的反应让路南忆很满意,她让服务员拿来一杯水,喝了一口,放在铁板牛肉餐盘下面的小火炉旁边,又拿起一根烤鸡软骨,边吃边开始说道:“不瞒你说,我这个人还是比较喜欢研究推理的。不过对于警官先生来说,或许有些班门弄斧。”
“不如说说吧。关公面前也是得先有大刀才能耍弄的。”齐修远顿时觉得眼前这个人愈发看不透,往后一靠,不经意又显现出询问犯人的样子。
“警官先生的鞋子还没来得及擦吧。今天中午我就注意到,在进我家门前,虽然我说不要紧,但您还是坚持事先擦了一下鞋子上的污垢。您刚刚进店的时候鞋子上仍沾有水泥,小石粒,虽然蹭掉了不少,但还是有些卡进了鞋子的花纹缝隙里。
而据我所知,这附近有条大马路正在施工建设,信栅路那边受到影响,只留下一条较窄的步行道,那条路上就有一个超大的警察局分局吧。”路南忆娓娓道来。
齐修远气定神闲地反驳:“那我要只是路过那儿的话,怎么解释呢?”
路南忆面对质疑不紧不慢地将自己所有知道的细节都一一梳理:“光凭这一条,只能联系上你可能曾不止一次去过那条修路的地段。但还有其他可以解释的。
第一,能中午出来,笃定地帮我搬箱子的,再就傅先生所言,说是你们还有资料要拿,时间要耗费这么长,我更倾向于你们的工作地点离家较近了。
其次,我担心搬家会误了你们的工作,就问了问傅先生方便等会儿回去吗?
傅先生说你们走路就到了,甚至不需要车。然而警官先生落下的钥匙串里面,我竟然发现有车钥匙诶。
像警官先生这样喜欢落东西的人,平日里不用车的话,也就不会把车钥匙随身携带在身边的吧。所以我推断车不在小区,而在单位里,且于你而言,单位里出发会比较方便。
还有,观察了你的外貌,皮肤虽然说有些白回来了,但不难看出之前有被晒过,还有就是完美的身材线条,和搬箱子时的肌肉、力气。
说明你的工作与身体素质的训练脱不开关系。然而能住的起这一块居民区的,工资应该都不会低。
最后,你讲话的语气和术语,一派正气,一听就是人民的人。
综上所述,这些条件,无疑与警察的身份十分契合。”
路南忆语罢,齐修远深切体会到太久审问别人,而自己从未被人这样分析过的奇妙感觉了,于是决定装傻:“身体素质这方面我就当你是夸赞我了,平时我确实有多加锻炼。可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员工,幸得老板赏识,偶尔给老板开开车,工资待遇不错罢了。”
“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普通员工还能受到枪伤的,你老板肯定是什么大人物吧,还是说这是另外的价钱。”路南忆狡黠地眯起眼睛笑着,好像在笑话齐修远的谎言。
面对齐修远奇怪的目光,路南忆立即补充:“你左肩锁骨这儿不就是有道伤疤吗,别误会,你弯腰搬东西的时候我恰好瞧见的。”
齐修远下意识摸了摸左肩,又冷冷地道:“你认识枪伤?”
路南忆此时手里正拿着另一根烤鸡软骨,才吃到一半,听完齐修远的话,身体一僵,心下觉得自己疏忽了:“网上瞧见过。”
“仅凭网上瞧见,就能一眼断定是枪伤的,可不多见。”
“我脑子好,看一眼就记住了。”
“退学的同学没资格这么说。”
“我那不是退学,我是休学。”
“性质差不多,休学只能说明你比较有自知之明。”
路南忆一时语塞,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么讲,是真不怕得罪人啊。”盘踞在心中的乌云暂时被稀释弥漫开来。
可能是很久没有人安静地、仔细地听她说会儿话,也可能是很久没有人同她毫无芥蒂地拌嘴了。
齐修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不在焉:“路同学,你看得懂枪伤,暂且不提。我想知道,杀鸡焉用牛刀,你何必大费心思地同我绕来绕去地讲话。”
路南忆瞟了一眼还在炉火旁的杯子回答:“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该说你的坏话我可一句没少啊。”
“路同学,你脑子好,有些话用不着我多说。”
“我不太.....”
“请不用揣着明白说不清楚,警官先生不吃这一套。杯子它不烫吗?”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到底是什么出卖了自己呢?是刻意摆在火炉边的杯子,是时不时观察那位服务员动向的眼神,还是边聊天边确认温度的手指?这些暗戳戳的小动作肯定都被齐修远收录眼底了吧。
“真厉害啊,不愧是警官。”路南忆继续淡定地吃着,没有丝毫窘迫也没有丝毫愧疚,不是故意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乎。
齐修远歪过头:“你不想解释些什么?”
“没什么好解释的。”
确实没什么好解释的,一时之气,想要打击报复。路南忆不知道怎么把这种幼稚的话说出口,于是统统憋回肚子里。
她心里仍记着那个莽撞打扰她的服务员,更清楚隐藏在温和假面下的暴躁阴郁,会令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可她却谁也不敢说,久而久之,那些积攒的怨气随时能将她的理智吞噬。
尽管已经在努力克制,她还是很不甘心就这样任由他人介入,于是便一开始就打量着那位服务员的一举一动,以及给其他客人杯子的惯用拿法。
当一位客人提出寿喜锅里面的汤是温的,要求重新调换时,他急忙跑向另一位服务生,询问该怎么办,这让路南忆判定他是个刚来的新人。
随后,喊来对方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确认他拿热东西时是用手指拎起杯口边缘的,便将杯子放至恰好够到杯沿的火炉旁边,让杯沿处能够变热。
等温度差不多到达能在没防备下觉得烫手的时候,再叫服务员过来,提醒他刚刚倒了热水,注意小心,自己手握下端,他就会本能拎起杯口处,成功烫到之后,杯子摔碎在地上,说不定溅自己一身水,又或许能给其他人造成困扰,考虑到地方小,极可能导致顾客抱怨,谁知道呢……
这些结果,她都不在意,她只在意坏情绪是不是也带给了这个人,愧疚害怕也好,惊慌失措也好,只要起了作用。
之所以没有正面起冲突是因为路南忆深知,遇到糟糕的事而不快乐,比互相对骂更累。
怎么会变成这幅睚眦必报的样子呢?
片刻,路南忆把杯子移到自己面前,硬撑着笑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比较好懂。”
“警察是不是都这么自以为是啊......”路南忆有些嘲讽地说道。
“所言所行,即为证据,所以好懂。”
“那些停留在表面的言行,都可当作过眼云烟。”
“那为什么别人的言行你就放心上了呢,那位服务员或许只是新来的,没有经验,不是故意冒犯。”齐修远语气中带着平日里的严肃认真,和鲜有的失望,要是熟悉齐修远的人一下就能听出,可惜对面坐的是不在乎他人,亦不在乎自己的路南忆。
齐修远责问与炙热的眼神一度让路南忆觉得这是一种解脱,有人光明正大地劝诫她:“这是不对的。”总好过一个人承受这些她不喜欢的品质。
可就是听到“不是故意的”这句让人火大,路南忆掰着烤串木签泄愤说:“看上去弱势的加害者总归有理,他们依附着大众的同情心苟活,却逼得那些有苦难言的受害者没有活路。你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吧?也是,警察觉得是白就是白,是黑就是黑,哪里容得下真相呢?”
齐修远不言。
正好齐修远的菜慢慢上全,时间也不早了,路南忆起身:“那么,警官先生,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一步了。再次感谢你帮我搬家,警官先生就个人来说,还是个好人的。”
好人的定义,总是模糊不清,是为了自家孩子的生存而夺取他人财物的抢劫犯,是受到校园暴力而奋起反杀施暴者的学生,还是全力医治病人却得不到病人家属谅解的医生?
身为刑警,早就见识过苦涩的人生百态,怎么会不知灰色真相背后窜动的善意、恶意。
等回过神,路南忆早就不见踪影,齐修远总觉得自己或许一开始就认错了人,从前那么明媚的女孩不可能眼里有这样不符年龄的暗沉,不可能对周围的人抱有深深的敌意,说出的话像经历了半世沧桑的老年人一般。
顿时感到闲谈比工作还累,齐修远长叹一口气,终于能好好吃顿饭了。
然而,路南忆能认识枪伤的事仍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今天的饭菜食之无味,就连茶水的味道都比往常淡了好多。
饭毕,起身,齐修远到前台结账时,服务员却告知:“您是9号桌的先生吧,有一位同桌的小姐姐已经把这桌的账单结清了哦。”
齐修远满怀疑惑,是路南忆?
难道这就是她发“好人卡”的原因?真是个奇怪矛盾的人,一边“报复”着那个不太礼貌的服务员,一边又记着恩情请自己吃饭。
一路上,齐修远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帮忙只是帮忙,不是带着目的的,这下真是让自己有负担了。
总归不能让女孩儿请客,那也不能直接把钱还回去,按她的性格,笑着狠狠关上门把他和钱留在门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那该间接还什么礼好呢?
看她个子这么矮,身材又娇小,不如......
过了好几天,等路南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穿着类似北京老大爷的衣服,拖着拖鞋,准备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吃惊地发现门外堆满了各个种类的牛奶:咣明,明智,特伦舒,全味,得亚......可谓是应有尽有,都是一箱一箱专门送人用的。
路南忆原本睡眼朦胧,望着这些东西,突然清醒,认为一定是自己打开的方式不对,于是关上门,又蹲下来打开一条缝观察,这都什么玩意儿?有人在拿牛奶恐吓我?难不成牛奶公司都找我来谈商业合作?
几经翻找,终于在一箱盒子上发现一张纸条:
路同学,请吃饭就算了,自己好好长高吧。齐修远留。
路南忆生平第一次觉得吐槽没办法找到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