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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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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齐修远把几箱牛奶堆在1003,每日他出门上班,一盒牛奶都会照常出现在他的家门口,可那位来送一盒盒牛奶的“田螺姑娘”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齐修远认为路南忆是考虑到若将它们全部退还,必然又得客气推脱一番,而这样的方式会比较适合。如果再去询问此事或致以感谢,都免不了提及她究竟是如何每天在他上班之前,卡死时间放好牛奶的,齐修远就没有再主动找这个女孩交流过。
其实,他还想问问,作为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一不见她出来打工,二不见有任何人来探望她,怎么有信心去支付这里的房租的?
就这样常规操作地过了一个多礼拜,其后的几天里,清晨的“关怀”变得时有时无的。当第一次没有看到牛奶的踪影,齐修远倒怀疑是路南忆出了点什么事,差点敲她的门,去看看情况。而转念一想,要真就去敲了门,难道是以刚认识不久的邻居身份兴师问罪地说“你怎么今天没放牛奶”这样的话?
到了午休,齐修远还是决定回来一趟,所幸,在楼下时,正好遇上了打着哈欠,出来扔垃圾的路南忆,这才放下心来。
路南忆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同他打过招呼了。乘上电梯时,齐修远忍不住开口:“你刚起?”
“害,什么刚起,早起还差不多。”路南忆揉了揉眼睛,回答道。
齐修远没有接她的话,过了一会儿说:“谢谢你但以后不用再来还牛奶了,本来就是送你的。”
“这有什么,无所谓啦都,哦,当然,我也每天在喝,为了长身体。”路南忆故意强调了后面的字,揶揄着他。
齐修远则一本正经:“那就好。”
等抵达了10楼,路南忆又朝着他挥了挥手,边开门边调侃道:“邻居先生总往家里跑,不如有空改改忘东西的坏习惯。”齐修远不多言什么。
随着1003那儿“砰”一下的关门声,齐修远转头又摁下了下楼的按键。
想问的话还是没有真正说出口,这几天,齐修远有些丧气,路南忆的身影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他迫切渴望着路南忆给出的答案,又害怕听到这个答案。就这幅样子,还当刑警?齐修远扯了扯领口,长呼了一口气。
正要伏案继续工作,身边的人竟叽叽喳喳地吵闹开来。
“诶诶诶,你知道吗?那个叫‘难言不才’的作家真的好狂啊。”
“人家二十不到便得志了,拽一点怎么了?”
“听他笔名还以为是写那种男欢女爱小甜文的。”
“还小甜文呢,他每本书结局能活下来一个就算不错的了。”
齐修远本不想加入聊天,一旁凑热闹的傅于淼却挤了过来:“知道什么情况吗?”
傅于淼本想再嘴贫一会儿,但接到了齐修远目光里杀来的两把刀子,立刻正经,“这不是最近在查那个案子嘛。蒙面嫌疑犯猥亵女性后,逃得倒很快,虽说无人伤亡也从没有发生任何关系,但影响极其恶劣,受害者女性有的不敢发声,有的即使发声也很快石沉大海......”
“说点我不知道的。那和那个作家什么关系?”
“他太杀人了啊。”
“啊?”
“哦不,我的意思是,杀人诛心啊。他在平台上发布了一篇叫《白乌鸦》的短篇小说,隐去了所有的名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描述的就是此次事件。不仅把犯人设置成没爹的单亲儿,和母亲相依为命,故事还虚构了犯人最终亲眼看着母亲被多人玷辱,想要反抗,却发现这些人都是自己猥亵过的女子的亲戚,结局母亲横死街头,拉去示众,他呢服安眠药自杀,没成想早有人把药换成了毒药,穿肠烂肚,不得善终。虽说大快人心,但......未免狠毒。”
齐修远不做声。
其实,那个嫌疑犯基本上是确认了身份,就待最终的收网。
档案记录了,他未成年时,父母便双双去世,他被判给了奶奶抚养,可好景不长,奶奶也离开了他,最后一根充满生机的稻草,就这样被生活、生命碾死在了少年荒芜的成长田圃里。
公布这条消息时,群众大多指责没爹没妈的孩子没教育好,果然是会出来祸害社会的,又有一部分人对此表示慨叹惋惜,当然不乏冷眼旁观的。
“看似弱者的加害者”究竟会不会勾起人们的同情心,降低了对他做人的道德标准?齐修远心想,就像绝不能掉入“受害者有罪论”的荒唐理论里,他也绝不能因“加害者有苦衷”的言辞而心软姑息,他没有评判的资格,他有的是把这些人送进牢狱的职责。
“不过,”傅于淼眯了眯眼睛,打断了齐修远的思绪,压低声音道,“这作家狠还狠在他把我们警察也给骂了。”
“?”
“诶,当然不会明着来,指桑骂槐。又是借着群众的态度,说‘真就没有人来管这事啊’;又说旁敲侧击地写了好多句,‘至今未调查出结果’;就连最后犯人被揪出来,也是楼下王大爷举报的,你说说,这可不是明显地针对吗?”傅于淼气呼呼地越说越激动。
“别多想,我们确实也没抓住人。”齐修远只好如此安慰。
当回到手头的工作,齐修远眼里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索性坦诚面对心里所想,把调查文件搁置一旁,上网输入了“难言不才”的名字。只是打了拼音,词条下面就蹭蹭蹭地冒出了许多话题:#难言不才白乌鸦#,#难言不才怎么成名的#,#难言不才长什么样#......
关于他的话题很多,可是至今只见作品不见其人,就连签售会都没有办过。
《白乌鸦》确实写得很好,虽然故事和现实有点出入,但看得出是大刀阔斧修改过的,字字写得如鲠在喉,而且作案手法、习惯上竟然会描述得如此细腻,细到有在看自己写的调查报告的既视感。
文章再往下看,写道“人们活在雾里自以为看得清黑白,等大雾散去,才发现这个世界是彩色的,原来天空中的乌鸦全是白色的,竟把白认成了黑。”
这迫使齐修远陷入了沉思,一句“哪里容得下真相呢?”跳进了他的脑海里,真相,管他呢!自己有这么多问题想问那个女孩,干嘛憋着,有病!哪里还容不下真相?
当晚,齐修远并没有选择加班,当傅于淼看到电梯里一起下楼回家的他,不免也心生疑惑,开口就是:“你被夺舍了?”
齐修远瞟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抹难以发现的笑意:“赢赌注去了。”
回到小区楼下,远远地就能瞧见绿化带前面的长椅上坐着个姑娘,走近些,正是路南忆,头发被随意地盘了起来,刘海和碎发随着风轻飞着,今天的她没有戴眼镜,更能看清她的容貌,像是没有血色的白皙的脸上,一双空洞的大眼睛目视远方,有些不太明显的婴儿肥衬得粉嫩嘴唇小小,双手撑在两边,身体前倾,大大的卫衣好似把她这个人都裹住。
她并没有注意到齐修远的靠近,好像也不在乎谁靠近一样。
齐修远走到她的跟前:“你在这做什么?”
路南忆慢慢地回过神,眼睛逐渐聚焦在齐修远的身上,半晌才开口:“哦,等人。”
“一起吧。”
路南忆挪出了位子,齐修远便顺势坐下了。
其实,按照路南忆平时的性子不会轻易接受他人,更别说不是太熟的人坐在她身边,可今天好像有些反常,许是一个人呆久了,怕寂寞坏了吧。
过了会儿,齐修远道:“初次见面的时候有些不当。”
“啊?”
“问了很多你的隐私,抱歉。”
“该知道的以后都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你也会查出来吧。”
“就你这样不成熟的离家青年,自爆出来的事都能写一本书。”
“真过分啊。”
两人沉默地看着远方的夕阳把天边烧得旺盛,缥缈的云雾增添了静谧感,像是坠入虚无之境,而这边,喧闹嬉笑的放学声,自行车铃铛的提醒声,大爷大妈闲聊拉扯声,种种又把他们拉回了人间,此情此景甚是可爱。
“你看出来啦?”路南忆想了想,有些尴尬地开口道,“离家.....青年?”
齐修远偏过头淡淡地瞥了她:“字都在脸上写着呢。”
路南忆噘着嘴:“啧,这么好看的脸,你光看字了。”
“字太大,看不着脸。”
路南忆:“啧啧啧啧,你怎么说话和我朋友一样毒,有点伤心的。”
齐修远:“你还有朋友?”
“......真不礼貌。”
齐修远故做为路南忆犯愁的样子:“你朋友都不过来帮你搬东西,实在是说不过去。”
“唉,初中同学嘛,早搬远我们家了,连她我都瞒着呢。”
“‘连她’。你连你家里人都没告诉就出来了。”
“不然呢,你当我......”在漫长的反射弧中,反应器终于在路南忆的脑中被激活了:“诶等下,你套我话呢!”
齐修远不紧不慢:“第一页已经写完了。”
“齐修远!你.......”
路南忆知道此时要拿出她最常用的手段了——职业假哭,发出颤抖的声音:“我被我家里人嫌弃,出来还要受人民警官的欺负,怎么这样啊!”
齐修远没想惹哭小姑娘,他应付这些事向来傻眼,憋不出实际的话:“那,你别哭了。”
“我除了知道你是警官,我还不怎么了解你呢!你又是我邻居,你得对我的安全负责!”
“那我说点什么?”
“都可以。”
齐修远思虑了一会儿,开口:“上学那会儿......”
“啊?”眼前的人竟然迅速跟她拉起了这么遥远的家常,让她好生吃了一惊。
齐修远并没有被她干扰,继续说道:“逃课、旷课、打架样样不落......”
没想到这么端着的人,年轻时还挺不羁呢,路南忆心中偷笑,下一秒就差点被齐修远呛死。
“可是我成绩好啊.......”
路南忆真的很想打断他:“诶,先生,这里还坐着个休学的呢。”,可话到嘴边又给憋了回去。
“好坏学生的圈子我两边都融入不了,老师们也踢皮球,互相推脱着管我的职责,我就像被放逐了一样。我还想过,这书读得没意思,不如退学算了。”听着听着,路南忆的笑意渐渐褪去,抿着嘴低下头,心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过来的,“后来,我成人生日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早上雨下得特别大,和我爸吵了一架,忘记带伞就冲去学校了,淋成了落汤鸡。我到学校后,正准备上教学楼,就听到我们年级楼面动静特别大,书啊卷子啊像天女撒花一样扔了下来,场面好看得很,你猜怎么着?”
路南忆片刻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些......都是你的。”
“嗯,都是我的。那是隔壁班学霸干的,也只有好学生才能想到这么幼稚的报复方法,果然高中后期人都会被压榨得不成样子。”
“方便说说原因吗?”
“他白月光跟我告白了。”
路南忆些许憋不住了:“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到底是在卖惨呢还是跟我这儿凡尔赛呢?”
“严肃一点,小姑娘,我在博取你的同情。”
“噗,抱歉,你接着说。”
“当时,我想这破事怎么能这么多的,脑子一充血就把人摁在地上打,你一拳我一拳得打到双方要喊家长的程度了。家长还没来之前,我就在校园里溜达,想着早就有人拍照留下证据了,我就想要不再把书捡回来吧。过去一瞧,收拾得差不多了,有个小姑娘在那儿帮忙理的,还拿着湿嗒嗒的书和卷子看了好久。”
路南忆灵光一闪,一副看似八卦的神色:“哦呦?重点来了?”
“嗯,那个女孩蹲在那儿小小一只,转过头来眼睛大大的,亮晶晶地盯着我看,她问我是不是高中部的,她是初中部的。我们学校初高中并用一个校区,就教学楼不一样。我说我是,她就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了我,竟然跟我道谢说麻烦把这些东西转交给所属人,说东西有点湿了,但能擦干的都帮忙擦过了,然后就跑远了。”
“然后她就成了你的白月光?一个差了好几岁的小妹妹?”路南忆笑着揶揄。
齐修远观察着路南忆表情和语气是否有细微变化,可却一无所获:“只觉得亏欠。”
“那可能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善举吧,那姑娘说不定没放在心上。”路南忆安慰。
太阳又怎么能记得,它曾照耀过谁,照耀进哪个晦涩的角落呢?
干嘛为寻那一缕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光,把尘封在灰暗记忆里的少年,放出来自我折磨。丢在过去的东西和不想让人知晓的事太多了,比如并没有名列前茅的成绩排名,比如那个是诬陷他作弊,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富家学霸先动的手,比如在家长来以后,父亲根本不听他的解释上来就是一拳,所以想要找个地方发泄而不是等家长时在校园里肆意溜达的事实。
再比如......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女孩儿。
女孩后来是成为了自己生命里不可替代的一道光,但不是在这起事件里出现,齐修远篡改了女孩登场的时间、场景,只为等对方开口提问,确认一件事。
“还没问你是哪个学校的,说不定咱们是校友。”
“市二的。”
“这不巧了吗,我初高中都在那儿。”
是啊,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