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魔》野沁

25、無道 11 12

　　四微宮內

　　「你們兩個最好給我一個解釋。」四無君平靜地掃過失蹤一日之後滿身是血地回轉的師徒兩人。

　　「呃…那個…軍師，如果要罰能不能等我先清理傷口再睡上一覺再罰？」他頭好暈啊，失血過多再加上趕了一天路都沒睡，像軍師一般的鐵漢都會撐不住，更何況柔弱如他，小孤已經靠著他打盹了，如果軍師再不放他回房休息，他就要當場倒地了啦！

　　「你說是不說？」四無君不悅地說道。

　　「我…是很想說啊，可我真的不能再撐了，倒地就倒地吧！大不了一覺醒來頭上會多個包而已死不了人的…」說完便往前倒去。

　　四無君眼明手快地攬住他，並及時穩住貼在他身上的愛徒。

　　「你們……」四無君無奈地瞪視一大一小，最好只得無奈地喚來天之翼將兩人帶回房休息。

　　從鬼門關走一遭回來的感覺如何？他只能說這是個不太好的感覺。尤其是躺在床上虛弱到不行的窩囊樣，真令他難受。

　　昏迷三日才清醒的他，方睜開眼便見明月心手捧著藥碗由上而下睨著他，那表情寫滿不悅，他動了動停擺許久的腦子，記憶中，好似很久以前他也曾受她白眼對待過。

　　對了，他想起來了，是為了救軍師所結下的恩怨。該不會她還記恨到現在吧？女人就是小家子氣，就愛記恨。

　　「那個…看見我平安無事地活下來，身為大夫的妳不是應該感到高興、非常有成就感嗎？」煙花客扯開難看的笑臉，用著久未說話而顯得乾啞的嗓音，很努力地想討好她，希望她不要再計較陳年恩怨了。

　　「你讓我花了三個月的時候所煉製的雪丹全毀了，我沒讓你屍骨無存你就該偷笑了。舊怨未了，新仇又添一筆，你欠我的，足夠讓你死好幾次了。你醒了倒好，省下了我一番功夫，藥湯在這請慢用，我要走了，再見不用相送。」明月心冷淡地說道，順手將藥碗放在床沿，轉頭便走。

　　「這麼快啊？」他訝異地看著她的背影說道。

　　這麼容易就放過他，實在太不像她的個性。

　　聞言，她停下腳步，回過身看了他一眼，輕笑道：「再不走我怕會克制不住自己的雙手，將方清醒還很虛弱的煙大執事給掐死。」

　　用著甜美的笑容說著狠毒的話，全天嶽大抵上也只有她有這等功力了。他搖了搖頭，心想：這脾氣還是跟以前一樣，以後肯定沒人敢要她。

　　「多謝你的關心，我一個人自由自在，何需別人綁著？」看穿他的想法，明月心冷冷地說道。

　　哇！這妖女還是這麼會猜人心思，他還是別亂想，以免又遭她毒手。

　　「救回你就懶得動手殺你，不過你真想死，我倒是不介意幫你這忙，畢竟我們也有多年的『友誼』了，我絕對不會吝於助你一臂之力的。」

　　「這就不必了。」他立即正聲道。他才剛撿回一條命，連氣力都還沒恢復，可不想又送上小命。

　　「你就是這點討人厭，另外那位仁兄就比你上道許多。」她毫不意外地聳聳肩，要眼前這位仁兄說些什麼恭維的話，簡直比登天還難，怎麼天嶽盡是像他這種個性之人，成天活在這種環境不嫌痛苦嗎？

　　「另外那位仁兄？誰啊？小負嗎？」煙花客被她的話語吸引，腦海不停思考她說的人是誰？

　　「自然是百朝臣囉，你們還真是哥倆好一對寶，要受傷還挑在同一天，當真是共患難的好兄弟啊。」

　　「妳說的是小百？他怎麼會受傷了？他沒事吧？」不理會她嘲諷般的話語，注意力早在聽見小百受傷時，就被他受傷的身影給佔滿了。

　　「放心，沒你嚴重，只是這個月比較難受點罷了。」她明白他是真的擔心，也就不再逗他。

　　「那就好，小孤呢？他也沒事吧？」一放下心之後，濃濃的倦意便襲捲而來，但在還沒聽到他寶貝徒弟的消息前，他是不會睡的。

　　「他好得很，據說那天只有百朝臣滿身是血地回來，而且還被師兄罵得很慘，他那滑稽的模樣沒有當場看見，著實有點可惜。」這都該怪他，讓她沒空湊熱鬧、看好戲。

　　「果然很像他的作風。」他一邊想像一邊笑出聲，卻不小心牽動傷口，令他忍不住唉出聲。

　　「痛死活該。」見他牽動傷口讓胸前的白布又染上微紅，她先瞪了他一眼後，無奈地走回床沿，示意他乖乖躺好，再從衣袖中取出一罐瓷瓶，替他換藥。

　　「咳咳，我不過是不小心，妳也不用下手這麼狠，妳知不知道妳這一下足夠讓我升天了。」煙花客隱忍著胸前的疼痛，無力地抗議。她明知道他的傷有多重，還那麼用力地在他的傷口揉…

　　「我已經夠輕了，你沒醒前被我這麼對待還不是活過來了。」她白了他一眼後，不再搭理他，專心處理他又見紅的傷口。

　　「那我還真是韌命啊，就不知小百是否也平安無事了…」

　　「你放一百個心好了，他不過是被人在身上鞭了幾下、流了一點血，根本沒你嚴重，肯定是死不了。在負軍師與我師兄照料下，很快又會生龍活虎了，倒是你，還是先想辦法好好養傷吧！別想去找他串門子，小心你的傷會永．遠．好．不．了。」她刻意強調最後一句。

　　「知道…雖然妳對我的敵意從第一次見面就沒減過，不過我還是要感謝你的搭救。」他由衷感謝，雖然他打心底認為他現在會傷得如此嚴重，她該負一半的責任，不過想活命這句話就死都不能出口。

　　「哈！謝我不如謝你那位好兄弟負軍師以及我師兄吧。」替他穿好外衣，順手抄起擱在一旁涼很久的藥湯，舀了一湯匙遞到他面前，他十分認命地張口喝掉，她的臉色之差，讓他不敢在此時挑戰她的極限。

　　他吞下第一口，在她遞了第二匙之前，開口問：「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嗎？今兒個心情好，我就大方告訴你了。是負軍師到我那兒不顧任何一切、任何下場將我從煉丹房裡拖回天嶽，再配合我師兄親自坐鎮，我想不救也得救，要不然你的小命肯定保不住，你該好好感謝負軍師肯為你付出，就如同當初你肯為師兄付出一般。」

　　然後換來從此被她欺負的命運，小負，你真傻。對於哥兒們的犧牲他由衷感謝，卻也開始憂心他倆往後坎坷的日子。

　　正當他們講到一半時，房門被推開，冰川孤辰就站在門外呆呆地看著房內的兩人。

　　「抱歉，我以為沒人在師父房裡，你們慢談，我先告辭了。」自以為唐突了兩人，冰川孤辰極有教養地行了個禮，便打算退出房內。

　　「不用了，進來吧，想必你師父也很想見你。」明月心停下餵藥的動作笑著說。

　　他點點頭，走進房內並順手將房門關上，很有禮地問好：「師父、明月姐姐好。」

　　「你還是這麼可愛。」明月心心情很好地揉揉冰川孤辰的銀髮。

　　煙花客見狀險些被嚇到，原來妖女也有很溫柔的一面。

　　「哇！沒想到妳也有這一面。」他終於不怕死地說出來了。

　　「我的兇狠只針對一些不會看情況做事與說話的人。」她轉頭怒瞪了他一眼，明示加暗示，若他此刻裝傻，下場應該就是送掉小命了。

　　反正他就是贏不了她，他認了。

　　「明月姐姐，妳來餵師父吃藥的嗎？可以讓我來嗎？」冰川孤辰問道。

　　「嗯，你呢？來看你師父？」她點點頭，將藥碗交給他。

　　「是啊，我來看師父醒了沒。」

　　「你真是體貼乖巧又善解人意，和你那木頭師父完全不一樣，難怪備受師兄寵愛。那就交給你了，我去看你另外一位傻瓜師父。」她又揉了揉他的銀髮。

　　「傻瓜師父？指小師父？」他問。

　　「你真聰明，沒錯，就是他。此行我是去解救他出苦海的，他看見我一定會感動到痛哭流涕的。」明月心勾起一抹壞心的笑容說道。

　　「為什麼？」他不解。

　　「佛曰：不可說也。」明月心伸出食指放在唇上，笑得連眼睛都瞇了起來。

　　果真是妖女，整張臉左看右看就是寫滿算計。煙花客嘆了口氣，他是自顧不暇，也只能祝小百能平安逃過妖女毒手。

　　「是因為大師父嗎？」冰川孤辰猶豫了一會之後，才問道。

　　軍師？「怎麼說？」煙花客耳聞軍師兩字，好奇心也跟著來了。

　　「大師父很生氣小師父這次的玩命行為，對小師父發了好大的脾氣，我在一旁都不敢說話，最後大師父終於發狠將小師父關在房間，揚言除非小師父乖乖躺在床上三個月，否則別想踏出房門一步。還有，我每次想去看小師父時，都會聽見房裡傳來碰撞和小師父唉唉叫的聲音，大師父這次一定是生氣，我都不敢進小師父房裡。」他老實地說。

　　明月心聽完只是會心一笑，而煙花客則是嚥了嚥口水，單純以為軍師對小百私自行動不滿而招來懲罰。

　　「既然知道那就別去打擾你小師父，有我師兄的看著，相信他這次肯定免不了三個月的禁閉了，這段期間師兄可沒時間照料你和你師父，所以，照料你師父的責任就交給你了。」明月心拍了拍他的頭，語帶雙關地說道。

　　「喔。」他點點頭，不太明瞭但照做就沒錯了。

　　反是煙花客問：「為什麼他們沒空啊？」

　　「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情商師兄移駕來此照顧你，讓你親自享受看看這種求得不易、求之不得的高級享受。」她冷笑道。

　　「不用了。」聽她說成那樣就讓他全身起雞皮，哪還敢想像。

　　「真是不知好歹，跟那百朝臣一樣，乖乖接受不就好了，真不知道他在堅持什麼，算了，就算他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也不關我的事。」由首席軍師照料可是難求的機會，只有他不懂得珍惜，難怪師兄每次提他都想吐血。

　　「啥意思？」煙花客不解地問。

　　冰川孤辰則是抬起頭用著不解的眼神等待她的答案。

　　「重傷之人乖乖養傷就好，沒事問這麼多做啥？問了傷也不會好的快，再說，跟你這遲鈍的人說也等於白說。」這是事實，以他那種粗神經要明白箇中道理，說穿了就是沒可能，她也懶得浪費唇舌。

　　「我傷的是身子又不是腦子…」煙花客不滿地回嘴。

　　她翻了翻白眼，「跟你這種人說多了，腦袋也會跟著變遲鈍的，我要走了，你們師徒倆慢慢敘舊吧。」

　　「明月姐姐要去找小師父了嗎？」

　　「是啊，你好好照顧你師父，有空記得去我那兒玩，稻明也想你。」她笑笑地說道。

　　差別待遇，對他就這麼兇，對小孤就溫柔得跟什麼似地，女人真是難懂。煙花客心想。

　　「好的，有空我會去的。」冰川孤臣柔順地點點頭。

　　「你真可愛，若不是師兄不准我搶，我早就將你綁回去了。好了，我走了，你們慢聊。」

　　「明月姐姐，慢走。」

　　「妖女再見。」

　　／

　　在意識迷離之中，他感到身體燥熱，頭也暈暈的，全身都在痛，連睜眼的有氣也沒有。半夢半醒間，他感覺額頭上多了冰涼的觸感，舒服地令他發出滿足般地低吟，接著他聽見身旁有人交談的聲音。

　　『他發燒了嗎？』這沉穩的嗓音他似乎很常聽見。

　　『傷口感染造成，只要按時服藥，很快就會退燒了。』回應沉穩男音的是一陣嬌嫩的女聲，聽起來也很是熟悉，只是現在的他完全無法集中精神思考此刻在他身旁討論的人究竟是誰？

　　『是嗎？那就好。』那男音這麼說著，用著鬆一口氣的語氣。

　　『這小子能把自己搞得如此淒慘也真不容易。我不在的時候，他八成都在跟你嘔氣不肯喝藥，才會造成傷口感染的吧？』嬌□□聲在他耳朵附近響起，他猜她是在觀察他的身體。

　　對了，他想起來了。自己為了救小孤而受傷，又因面對軍師咄咄逼人般地問話，令他索性嘔氣不喝藥才會病得如此嚴重。

　　那就是說身邊的男音便是軍師，而女聲則是明月心了。

　　『我不過問他是誰傷了他，他不僅不說還鬧起脾氣，跟自己身體過不去，現在發燒只能怪他自己。』軍師說道，但話裡明顯地關懷他卻沒有聽出來。

　　軍師真過份，他又不是不肯說，只是軍師一臉陰沉，嚇都嚇死他了，哪還敢說啊？他看他的發燒，八成也是讓軍師給嚇出來的。

　　『呵，依我看啊，肯定是他在高度緊繃下連夜趕回天嶽時，卻又遇見修羅擋道，嚇得說不出口，偏偏那位修羅又是如此咄咄逼人，才把他逼出高燒的。』明月心興災樂禍地說。

　　沒錯，就是這樣啊，明月心實在太了解他了，都沒人知道他的痛苦，尤其是軍師。他已經受夠驚嚇了，見著他也不先安慰他一下，劈頭就罵，真的是太過份了。

　　『妳倒是很開心。』軍師輕道。

　　『是你看錯了。只是我不懂，師兄明明就很喜愛他，若依你的個性早該將他得到手，可你卻遲遲未有行動，只是任著他胡鬧，真是搞不懂你呢！自從他出現之後，你變了很多。』

　　他們在說誰？他嗎？

　　意識又開始模糊了起來，他很努力想要聽清楚兩人的談話內容，卻只來得及聽見軍師那句：『誠如妳所說，就因為我珍惜百朝，在他還未接納我之前，我可以耐心等待。』

　　原來，真的在說他啊……

　　而後，他又墜入無垠夢海。

　　／

　　他睜開雙眼瞪著天花板許久，認真地思考著自己為何會躺在軍師房內？他記得他之前是在他自己房內修養的吧？

　　耳邊傳來細微的翻書聲，他小心翼翼地盡量不牽扯到自身傷口轉身去看，軍師就坐在桌旁，就著一朵燭花閱讀書冊，聽見聲音的軍師轉過頭來與他四目相望，輕道：「你醒了？」

　　「嗯……」不習慣這種太過直接的視線，於是他下意識地避開軍師的注視。

　　軍師擱下手中的書起身走向他，並伸出觸碰他的額際：「燒退了。」尚停留在他額際的手，勾起他昏迷前的意識，原來那冰涼的觸感是軍師的手啊……

　　「嗯…」他應了聲。

　　軍師看了他一會才道：「怎麼，病了許久，從野貓轉為乖貓了嗎？」

　　我才不是貓，他不悅地在心中反駁。

　　「那個…軍師，我能不能問一下，為何我會在軍師房裡？」

　　「你發燒再加上身上的傷，讓你睡得很不安穩，索性就將你移來這，病人睡木板床確實是難受了點。」軍師走回桌案前，邊拾起放在桌上的藥湯一邊回答
　　。
　　「喔…多謝軍師，那明月心呢？她離開了？」他沒來由地想知道明月心是否曾來見過他。

　　「前不久才離開。」

　　原來真的不是夢…他看著軍師的身影若有所思。

　　「你又在想什麼？」軍師走回床邊，輕敲了他的腦袋瓜一下。

　　「沒有，沒什麼。」他笑了笑，再次回話的同時，他也悄悄在心裡下了決定。

　　「醒了就喝藥吧。」軍師將端來藥湯遞給他。

　　他立刻皺起眉，嫌惡般地說：「我已經退燒了，能不能不要再喝這苦得嚇人的藥？」他很懷疑明月心是否又趁此機會報復他了？

　　「想要傷好就得喝。」完全沒得商量。

　　「我…唉……」他皺起眉，就著軍師的手，將碗裡的藥湯一仰而乾。「噁……好苦。」

　　軍師輕笑，端著藥碗走回桌案前，再回來時，手上多了碗甜湯。「喝了吧。」他也不拒絕，一把搶過三兩下便將它喝完。

　　「終於好多了。」他心滿意足地說道。

　　軍師見他的臉色終於泛起紅潤，也沒方才蒼白之後，這才放下心。
　　「既然燒退了，身體也好了些，那麼我們可以來好好算帳了吧？」軍師低下頭看著登時刷白了的小臉說道。

　　這下子大難臨頭了。

　　百朝臣頭疼地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