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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無道 9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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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今日天嶽主城內的街道格外熱鬧。
除了主城的居民外,住在城外那些甚少進主城參與活動的子民也出現在主城之內。眾人以位於主城正中央的祭壇為中心點擴散蔓延數十里之遠。
百朝臣緊拉著冰川孤臣的手,靈活地穿梭人群之中,嘴裡不時嚷著:「不好意思,借個光、借個光。」一味地往祭壇所在的方向鑽去。冰川孤臣抵不過看起來很瘦弱卻也比他這個幼童力氣大上許多的百朝臣,被百朝臣硬拉著走。
他一邊左躲右閃避免與人有所碰觸,一邊緊跟在百朝臣身後,雙手緊緊拉著他的手,就怕他這個一有新鮮事就興奮地一路向前衝的小師父,三兩下便將他拋在後頭,自個尋歡去了。
就在冰川孤臣還在思考的同時,他聽見了小師父的歡呼聲:「呼!總算擠到個好位置了。真沒想到已經這麼多人在這等著了,早知如此我們就該更早出門才是。」
他抬頭望著其實天未亮就起床喬裝,卻忘了將他那頭引人注目的綠髮順手藏起來的小師父一眼,老實地說:「如果小師父能將打扮的時間從兩個時辰縮為一個時辰的話,我想我們一定不會擠得那麼辛苦的。」
「哇哇!小孤,你說這話好傷人呀。我是為了喬裝才花這麼久的時間耶,平時的我怎麼可能會花這麼久的時間呢?」他聞言不悅地嘟起嘴說道。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據說是從下人房裡隨手摸來的衣服,不解地問:「我們只是換上普通點的衣服而已,這樣的喬裝會花很久的時間嗎?」
「呃……」
「而且,小師父你忘了將你那頭極度招搖的綠髮給藏好。」冰川孤臣比了比自己頭上將他一頭銀絲藏得好好的帽子說道。
「呀?完蛋了,我忘記了。可惡…難得我想到如此好的方式可以逃避出席祭典又可以偷看小花和小負的說。」
全天嶽的人都知道只有他擁有一頭又綠又亮的秀髮。這下豈不自招了?他肯定又會被軍師罰了。
「就算被發現也沒關係啦。二師父與平生叔也不會把你抓回去的。」冰川孤臣一把拉住抱頭亂竄的小師父安撫著。「只是我不懂小師父明明就討厭這種場合為何又愛來看?」
「哈哈!因為我不喜歡參加這種無聊到極致的活動啊,聽那些又臭又長的致詞,還有冗長的程序,每次都讓我聽到睡著。台下可就不同啦,不想聽就不要聽,先去一旁的街道逛逛再回來看都行,這時的街上很好玩的,我一向最疼你,自然拉你一同享樂了。」百朝臣左手插腰,右手輕點他的鼻尖,透著瑩亮綠光的一絡髮絲自他的頸肩滑至胸前,直射入他眼裡。
他瞇起雙眼直勾勾地望著他,他喜歡小師父那令人炫目的綠髮,但他也不否認那頭綠髮有些時候很礙事,就如同他的一頭銀髮──當然是在他未將銀髮藏起來的前提下。
若是有心人士想害他,那頭醒目的綠髮絕對害他非淺。
他不由得開口阻止一開口便聽不了呱噪的小師父繼續廢話:「小師父若是不快點將綠髮藏好,等等要是出了事,只怕大師父怪罪下來,我們又免不了一頓責罰了。」
他雖還小,但這幾年經由三位師父的調教,明白活在宮庭之中,警覺心不夠強只會讓自己身陷危險而不自知。方才他便發現有幾道不懷好意的眼光徊在他倆周身,利用人潮掩飾自己的身影,卻掩飾不了殺氣,他微垂下眸,似是在思考些什麼。
就在此時。
「小孤快看,是軍師、小花還有小負耶!你看他們今天的裝扮好神氣…呃…」百朝臣一見熟識之人出現台上,興奮地拉著他指著祭壇上意氣風發的三人,原以為自己混在人群之中,想要被一眼認出肯定很難,才會毫無忌憚地大聲嚷嚷,卻在一道銳利的眼光對上他之後,立即噤住聲連頭都不自覺地低下。
標準的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輕瞥了小師父一眼,一切便明瞭了。
大師父真的很厲害。不論小師父做了什麼事或是又扮成小廝偷偷翻牆出宮…等等有關小師父的事,大師父都有辦法一眼就看穿。而且總能在第一時間發現,並將人逮回來,令他不禁懷疑大師父肯定在小師父身上放了什麼東西,否則怎有辦法找著鬼計多端的小師父,且屢試不爽。
但他一直想不透,大師父究竟是用什麼手法找到小師父的,想必小師父也同他一樣納悶。
次數一多之後,每次小師父一看見大師父,第一件事便是腳底抹油開溜去。
「小師父,你怎麼了。」他若無其事般地問道。
「沒…」他乾乾地笑了幾聲,直到那道炙熱的視線移開後,他才抬起頭用著迷戀般的眼神看著台上那道傲視群倫的藍影。
他年紀尚輕,不明白大師父與小師父之間的糾葛究竟該稱為什麼?他問過師父,但師父的神經相當大條,只會回答他:『有嗎?沒感覺耶!一定是小孤想太多了。』然後就會開始感嘆他這麼早熟之類的話,久了他也就放棄問師父。
他曾想問平生哥,只是當他看見平生哥用著與小師父相同的眼神看著大師父的時候,他隱隱覺得似乎不該與平生哥談論此事。
又因為平日接觸的人只有這幾人,他著實不知該找誰來一解他的疑惑,最後他找上大師父。
他還記得那日晴空萬里,是個好天氣,四微宮裡卻因某人又做了些令大師父極度不悅的事,還來個溜之大吉,瞬間烏雲密布兼刮風下雨閃電打雷。他站在門外躊躇許久,還是不敢在大師父不悅的時候找他,最後是大師父發現他,他才硬著頭皮走進屋內。
抬頭一看,大師父與以往一樣平靜無波俊美到令全天嶽的女人為之傾倒的面容上,似乎多了幾條若隱若現的青筋,他雖害怕大師父的氣勢,卻還是咬牙勇敢走向前,面對大師父。
大師父曾說過:若是在氣勢上輸了人,那就永遠勝不了。
任由大師父用眼神在他身上燒穿兩個洞,他也沒有絲毫退縮,接著,他看見大師父眼中閃過一抹激賞後,四周緊繃的空氣緩了下來,大師父開口問:「你來找我便是與我四眼相望?」
他老實地搖頭,撐著腦袋思考了一會才決定告訴大師父。
大師父聽完他的問題後,不禁唇角上揚連眼睛都帶著笑地問著他:「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他又搖了搖頭。
只見大師父心情很好地告訴他:「等你再大一點便能由你師父身上得知。」
他傻傻地點點頭,不太明白什麼意思,大師父會如此說必定有他的道理在,他將這句話深埋心底不敢忘記,直到多年後他才真正明白大師父的「用心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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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在軍師的主持下開始進行。
在軍師嚴格要求下,全天嶽的官員皆出現現場,一身官袍拉得平整,個個精神飽滿地站直身子,絕不予許自己在百姓面前丟了天嶽面子。
進行到一半時,站在軍師身後一名隨從突然摸出一把匕首,出手飛快地刺向軍師後背,站在軍師右後側的煙花客見狀還來不及出聲警告軍師,身體早已不自覺地擋在軍師身前。
冰冷的匕首直直沒入他的左胸,他輕哼了一聲,沒有倒下,只是緊抓著那隨從握著匕首的手,不讓他有機會逃脫。
笑話,如果讓他逃了,那他這刀就白挨了,而且等他醒來之後,他要去哪□□啊?
軍師聽見身後傳來異聲,立即回過身,一把打掉那隨從握著亡首的右手,順手擒住他。他冰冷的聲音響起:「是誰派你來的?」
「不知道。」
「你不說我也明白。」軍師冷道。「負軍師,先將煙花客送回,再找來明月心為他醫治傷口。」
「遵命。」站在軍師左側的負平生,眼見煙花客受傷,著實擔心不已,連忙扶著煙花客回主城。
「哇,這人有夠狠,連不認識的人下手都可以這麼兇狠,小負,你說我是不是曾欠了他什麼沒還?所以才會受他追殺啊?」煙花客任由負平生攙扶著走,雖然全身鮮血淋淋,臉上有點蒼白,怕平生擔心他,他只好強忍疼痛說笑,好讓平生放心。
「都受傷了還胡說些什麼?先說好,若你有個什麼萬一,叫小百千萬不要來找我,我可不想聽他哭。」負平生沒好氣地回瞪他一眼,繼續攙著他往主城方向前進。
「唉喲!我都還沒死你就說這不吉利的話,你是存心咒我死嗎?千萬別讓小百知道,要不然我就算大難不死,也會被他給吵死。」兩人一邊鬥嘴一邊消失城門內。
「哼!這次雖沒傷到你,但能折損你手下多名大將也是值得。」那名隨從冷冷地道。
「多名?」軍師沉思一會,立即明瞭他指的是誰,他轉頭往下一看,哪還有綠髮青年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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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一片黑暗中醒來後,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看起來像是某間荒廢很久的破舊房舍的地方,那麼他應該要有什麼反應?
他眨了眨雙眼、動了動身子,卻發現自己的雙手被繩索給綁住了。
這次他沉思更久,似是在盤算究竟要不要將那條礙他眼也礙他手的繩索扯斷時,他的前方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你醒了啊?」
是小師父的聲音。
他快速地抬起頭,卻被眼前的場景嚇到。只見百朝臣雙手被反綁在這破屋唯一僅有的一根樑柱上,全身沾滿了血,原本閃亮耀眼的綠髮此刻看起來有此晦暗,無力地垂在他肩膀兩側。
「小師父你…」他看見他滿身都是血,不由得開始害怕,他雖比一般同齡孩童早熟,突然看見這種情形,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反應。
百朝臣似是看穿他的不安,姣好的面容雖帶血跡、身上多處的傷痕正隱隱作痛,卻仍給了他一抹大大的微笑,並用他溫柔的嗓音安慰他:「小孤,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嘛,只是皮外傷,我沒事的。」
「小師父,你怎麼會傷成這樣子?」他邊說邊掙脫繩索,他見狀立刻阻止:「別,小孤別將繩索扯斷。」
「為什麼?」他楞了會,依言停止,只是不解地發問。
「還用說嗎?當然是不希望你的皮膚留下傷痕嘛!要不然我身上這幾鞭不就白挨了,我可是為了你才拿自己的身體擋呢!」
他用說笑般的語氣告訴他受傷的原因,而他卻無法平息心中的怒氣。
他討厭自己窩囊到需要功夫很弱的小師父捨身保他。
「那個壞人趁著混亂時偷襲我們,當我醒來時就已經被綁在這裡,他見我清醒了,手中的皮鞭不由分說就往我身上招呼來,要下手也得先打聲招呼嘛!像這種連招呼都不打就動手,害我來不及反應,鞭子就落在我身上了,我一邊唉唉叫的同時,不忘問他為啥要抓我們,他也不說,把我打得奄奄一息之後,人就不見了,你也覺得很奇怪吧?真是怪人一個。」他自顧自地說著,全然沒發現小孤的臉色愈來愈陰沉。
見他沒回話,他好奇地問:「小孤也覺得奇怪吧?
「是很奇怪,那人呢?他去哪了?」不想讓小師父擔心,他只好依著他的話回答。
「不知道呢!就說他一陣亂打後就不見人影了。」哼!害他來不及反擊。
「小師父為什麼不反擊?」有時候他會覺得三個師父中只有小師父最難摸清。
「如果來得及我自然會反擊啊!問題是他們連個機會都不給,一陣狂打後就跑了。」他笑笑地回答。
「一定很疼吧?」他皺起眉看著還流著血的傷口。
「有小孤的關心,再疼我都可以忍啊。」
「…我真沒用,害師父挨打。」除了心痛也害怕若有幸回天嶽卻會見到大師父的黑臉,那他會寧願選擇不回去。對了…昏迷前,他看見師父受傷,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沒注意到身後,只是他似乎忘了些什麼?很像有一些片段被他遺忘了。
「胡說什麼啊…假如不是小孤,我才不肯挨鞭呢,你明知我怕疼的。」百朝臣不悅地說著,讓自己的徒弟挨鞭,然後自己卻完好如初,實在太說不過去了吧?
「我可以忍這種疼的。」他脫口而出。
他楞了一會,又開始他的瘋言瘋語:「哇!聽到小孤這句話,要我多挨幾鞭都願意。小孤你果然還是關心我的,前陣子你都往軍師和小花那跑,都不來藏書閣陪我辦公,甚至笑園你也很少來了,害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是認真的。」對他的瘋言瘋語充耳未聞,只專注在他的問題上。
「好好好,我知道啦…為什麼我也教了你三年,你卻連一點都沒受到我影響,反而與軍師愈來愈像了,不公平!」他微嘟著小嘴。
「如果太像你,其他兩位師父難保不會對你發脾氣。」他平靜地說。
「那也不能完全不像我啊!」他還是不能認同小孤的說法。
「真的像,相信小師父自己也會哭的。」
「才不會!」他的意思是他也認為他是全天嶽最麻煩的人物,所以才不想像他嗎?什麼嘛,小孤真過份,枉他還肯願意為他挨鞭。
「…你在任性嗎?」
「要不然呢?」事實很明顯吧?他就是在無理取鬧。
就在兩人起爭執時,房門突然被打開了,一名黑衣青年持劍走了進來,劍尖上沾染著疑似鮮血的東西。
「唷!兩個都醒了。」黑衣青年心情很好地說著。平凡的臉上,帶著邪魅的笑容,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
「你閉嘴,沒看見我們在講話嗎?」師徒倆有志一同地回答。
就某些方面而言,其實他們還是挺像的。
黑衣青年被吼得一楞一楞,全然不知這對師徒是發生何事,火氣才這麼大。
「呵,你們真是不知好歹,我倒要看看等會你們還有沒有這等力氣吵架。」他勾起一抹殘忍的笑一步步走向坐在牆角一隅的冰川孤臣。
「喂喂…你的目標是我才對,你走到哪裡幹嘛?」百朝臣問道。
「你搞錯了吧?你們倆個都是我的目標,我高興找誰下手就找誰下手,你管得著嗎?」黑衣青年頭也不回地說著,更接近冰川孤臣。
他毫無懼怕地看著黑衣青年一步步走近他。
黑衣青年在他身前停下,居高臨下地望著他良久,才道:「就是這雙眼睛太像他,所以主上才會連你也下手,不過這樣也好,我討厭他,也討厭一切有關於有他的人事物,所以…你,是絕對不能留的,當然,你的小師父也是。」他將劍尖輕抵在他的額頭。
他只是用著冷漠的眼神看著黑衣青年卻不回話。
「這位大哥,你將我打得遍體鱗傷最後才跟我說你要找的是他?不是這樣的吧?會不會太過份了?你要不要也來嚐試被人綁著毒打一頓卻不能還手的感覺,我一定會幫你。」百朝臣苦於動彈不得,只好用著一張嘴,哇啦啦地鬼叫,企圖吸引他的注意。
他反手發出一道劍氣,劃過百朝臣的臉頰輕道:「急什麼?反正你們都逃不了,先讓我解決這個討人厭的小娃兒,再來和你好好玩。」
說完,還用打量的眼光在他的身上來回尋視幾遍,看得他全身發毛,恨不得立刻掙脫繩索衝上前戳瞎他。
看什麼看?是沒看過帥哥啊?
他隱忍住心裡的一絲不快,開口道:「那也要你有命玩才行啊!敢不敢跟我玩個遊戲,你贏了我們就任你宰割,若輸了你的命就是我的。」
「喔?這麼有把握?」黑衣青年勾起邪笑。
「小師父。」冰川孤辰不悅地開口,他難道不知道自己在玩命嗎?
「嘿!不過是臨死一搏罷了,憑我與小孤要在武力上贏你很難,但我們至少還有運氣可以跟你賭,小孤不要怕,我一定會保護你的,輸了,大不了黃泉路上一起作伴而已。」百朝臣笑著說道。
「想賭什麼?」黑衣青年收起劍走到他的面前。
他緊張地笑了笑,「我們來玩生死遊戲。」
「喔?怎麼玩?」黑衣青年被勾起好奇心了。
「你拿著你的劍用力往我身上刺,隨便你要刺哪都行,但只能刺一次,若我沒死的話,就要放我們走。」
「傳說天嶽裡有一個很得寵的臣子,成天瘋瘋顛顛卻極受天嶽軍師四無君的喜愛,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瘋子一個。」黑衣青年唇角帶著邪笑說著,眼底也泛起殺意。
「你說我瘋就瘋,何必提什麼得不得寵,就是有你們這樣亂造謠,我在天嶽裡才難以生存。」他低聲咕噥著。「說這麼多,到底賭不賭?我輸了大不了命給你,你輸了就放了我們,還要告訴我你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好,我賭。」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劍刺向百朝臣左胸,卻見整個空間扭曲,原應該刺進他胸口的劍卻刺進自己的胸膛。
「這…怎麼有可能?」黑衣男子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嘿嘿…我贏了,時間寶貴,快說是誰派你來的。」
黑衣青年捂著胸口,雖然傷重瀕死,卻依舊掛著邪笑,但口氣卻很差地道:「哼,你作弊在先我又何必屢行承諾?」說完便斷了氣。
「咦?什麼嘛!竟來黑吃黑,死了活該!小孤別發楞了,快解開繩子,我們該回家了。」百朝臣呆了一會,才不悅地說道。
「小師父你…」從頭至尾,他只能撐目結舌地看著他小師父。
「你嚇到了?我不會害你的,只要你乖,不將今天的事說出去,我可以教你喔!先離開這裡吧,我討厭有死人的地方。」百朝臣朝他眨了眨眼,示意他快些解開繩子。
「喔。」
雖然那個黑衣青年什麼都沒透露,但小師父說看在他如此豪氣敢跟他賭的勇氣下,他們離開之前,還將他的屍身埋好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