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魔》野沁

23、無道 7 8

　　時值春末夏初的交接時期。

　　每當到了這個時節，入夜後的天嶽必定會被整片濃霧給籠罩住。直到東方第一道晨曦出現，濃霧才漸漸為初陽所融化，凝結成嫩綠枝椏上的露珠。

　　天邊第一道曙光方射入被濃霧覆蓋的天嶽，一向不奢睡的百朝臣已經將自身打理好，準備動身前往笑園，開始他一天的忙碌。

　　他提著一只大紅燈籠，悠閒地走在濃霧裡那忽隱忽現的小路上，這條路他每天必走個好幾回，對他而言，就算身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他也不會迷路，而手上提的燈籠，說坦白是提好玩的，但也不失他為防早起的下人因看不見路而撞傷的貼心。

　　一般來說，在他抵達笑園時，濃霧也散了大半，只餘一些貪玩還不肯離去的薄霧忽遠忽近地追隨著他的腳步。今天當然也不例外。他先將燈籠收了起來，接著進小屋裡取出平常慣用的工具，才走出屋外開始忙碌起來。

　　他在花圃忙到一個段落後抬頭，才發現天色已亮。跟在他身邊頑皮嬉鬧的薄霧，也在不打擾到他的情況下悄悄地離去。

　　遠處的朝陽將璨璨金光投映在他腳邊的花朵上，花瓣上一顆顆晶瑩剔透的露珠此刻正閃閃發亮著。百朝臣見狀，喜滋滋地從袖口取出一只瓷瓶，打算來汲取這春天最後一瓶春露。

　　「小百、小百。」一路尋人而來的煙花客，毫無意外地在毫無意外的地方見到了毫無意外見著的人。

　　「叫魂啊？」百朝臣連回頭都沒回頭，雙手汲取露水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嘖。聽見不會回答一聲啊！」煙花客沒好氣地走到他身旁跟著蹲下。

　　「你都看見我了，那還需要我多此一舉？你來這裡作啥？這麼早來找我，八成沒好事。……不，是一定沒好事。」
　　他百忙之中抽空撥了一小段時間回答他的話。

　　「喲！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神機妙算，竟知道我特地早起來找你準沒好事的？」煙花客揶揄道。

　　「這還用需要我回答嗎？當然是因為好事永遠輪不到我，壞事則是永遠少不了我一份，這都要感謝你這麼一位好友啊！」

　　「你說那啥話？這次找你是真的有要事好嗎？」煙花客怒瞪心不在焉的百朝臣一眼道。

　　「喔？那我應該要為你難得一次拜託而感動得痛哭流涕囉？」他才不甩他咧！

　　「喂！今天才剛開始，我可沒那興緻這麼早就跟你開戰。你到底要不要聽我說正事啊？」煙花客一時怒極，忿而將百朝臣手中的瓷瓶抽走，並將他的臉轉正。

　　看著被煙花客粗魯對待的寶貝瓷瓶中的寶貝花露，百朝臣火氣也跟起來了。「你最好是真的有事，否則今天我一定要將你大卸八塊不可！」

　　「是小孤啦，你最寶貝的寶貝徒弟，有沒有比你寶貝瓷瓶中的寶貝花露還要寶貝？如果有，這樣你甘心聽我說話了沒？」竟然為了一個破瓷瓶跟他翻臉，實在是太令人生氣了，那個破瓷瓶會比一個活生生的小孤還來得珍貴嗎？

　　「小孤？他怎麼了？」聽見是他最關心的徒弟，百朝臣總算是緩下心中的不悅肯認真聽他說話。

　　「他昨晚三更半夜不睡覺，穿著薄薄薄的單衣光著腳跑到我的書房外吹冷風──」

　　「他受寒了？你這個王八，好好一個小孤被你照顧到受風寒，你怎麼對得起我們？」煙花客話方說到一半便被百朝臣一陣插話給堵住。

　　煙花客沒好氣地回他：「聽我說完啦！話還沒說完這麼快下定論幹嘛？」

　　「那你繼續，我不打擾了。」

　　「剛剛不是說到他昨晚三更半夜不睡覺，穿著薄薄薄的單衣光著腳跑到我的書房外吹冷風──」

　　「這句話你剛剛已經說過一次，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煙花客額際的青筋已經忍不住開始一根根地冒出來，他咬牙切齒道：「你．到．底．想．不．想．聽？」

　　「我很認真在聽啊，是你不認真的在說，我只是在提醒你說話請說重點，不要一句話重覆個好幾遍也不知道你的重點在那？」

　　「你說完了吧？」

　　「說完了。」滿意地閉上嘴，繼續聽他叨叨唸。

　　「好在我即時發現將他帶進書房還立刻套上大氅所以他才沒有染上風寒。」一口氣唸完整段話，就怕他話才說一半又被該死的百朝臣給截斷。

　　雖然這次沒讓他成功，但不代表他就沒話要說：「即然沒染上風寒，那就沒我的事了，你說的話果然是沒有重點的重點，真是浪費我的時間。」

　　見他轉身就要走，煙花客左手扶著額，右手輕勾住他衣領，很努力地不讓自己歇斯底里：「你給我站住！我重點都還沒說，你就想走？」

　　百朝臣翻了翻白眼，無奈地轉身回頭：「大哥，你還真是難伺侯，叫你說重點又不說，不聽你廢話又不行，你到底想怎樣？少爺我也是有脾氣的。」

　　「還不是你廢話太多，才害我說不到重點，這次你閉嘴，不准再有任何的發言，否則我說不到重點，你也別想離開這！」

　　百朝臣無辜地用指尖比了比自己，很生氣地在心裡想著：明明就是某人的錯，惱羞成怒後還遷怒到他身上來，他是何其無辜啊？

　　決定就只忍受他這麼多的百朝臣才懶得理他，一把揮開揪著他衣領不放的大手，抽回屬於他的寶貝瓷瓶，確定過寶貝瓷瓶中的寶貝花露一滴都沒少後，順道踹了他一腳，趁他痛得哀哀叫的同時，將工具收拾收拾後，便轉身離去。

　　他再留下來聽他的噪音，他就是傻子！

　　「小百！唉呀……小百！我話還沒說完耶！」煙花客忍著腳痛，一跛一跛地跛到他跟前道：「小孤他半夜都在作惡夢，我不知道怎麼幫他解決啦！」

　　百朝臣停下腳步：「不過是來求我幫忙解決，有這麼難以啟齒到需要你顧左右而言他的地步嗎？」

　　「我才沒有咧！我很認真地告訴你我的問題耶！是你沒認真聽！」

　　他才懶得聽他說著他的難言之隱：「看在你是為了小孤的事的份上，這次就算了，下次說話再不說重點，別怪我不聽你說話。」

　　「那你快說該怎麼解決啊？」他壓根不把他的威脅放在心上。

　　百朝臣略為思考了一下道：「讓他轉移目標，多想些快樂的事情，或者你多花點時間陪他，讓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應該都是很不錯的方式。」

　　「說的有理。但是我該怎麼做？」

　　「這我怎麼知道，一切端看你怎麼做囉！你好好加油吧！」百朝臣輕拍了拍他的肩，有點算是為他自願扛起這重責大任而由衷感謝的意味存在。

　　「沒事，那我走了，你慢慢思考該怎麼辦吧！」

　　「你說這話會不會太不負責任了啊？師父你也有一份啊？」煙花客瞪著他的背影氣跳跳地說。

　　「唉，誰叫小孤挑的人是你，不是我，當然是由你自己想辦法囉！」真是個呆子，連小孤比較倚賴誰都看不清楚，果真是個十足十的呆子。

　　「話不是這麼說的吧？沒有想出辦法你不准走！」

　　百朝臣被他激怒了，轉身劈頭就罵：「你是傻子還是白痴啊？他不找誰解決這問題偏偏就只找你，你還不懂嗎？難道一定要我挑明說你是他最倚賴的人，所以當他有無法解決的問題，頭一個想到要找的人就是你，而不是他口裡的大師父和小師父嗎？」

　　「是這樣嗎？」

　　百朝臣不說還沒這麼火，愈說反而愈火：「就．是．這．樣。他希望的是他師父幫他解決他的問題，如果是他大師父或是小師父幫他解決，他當然是心存感謝，但是心裡免不了會有些小小失落，這樣做不旦沒幫助他，反而讓我們在他心中的地位一落千里，如果你想要保住你在他心中的地位的話，就不要再跟我廢話，立 刻去想辦法解決才是最重要的！」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的百朝臣停下來喘了喘後，又補了一句：「我言盡於此，夠幫你的了，只有你這沒良心才會罵我沒良心，真是狗咬呂洞賓，不想聽你廢話了，我走了，不打擾你慢慢想。」

　　「慢走。」似是被百朝臣一連串的話語打擊到，他隨意揮了揮手後，便努力沉思在方才那段話中。

　　小孤依賴他，小孤依賴他，小孤依賴他……這句話就像是塊大石投在他的心湖激起了一大片水花般地震驚他的心。

　　小孤依賴他！總算在千頭萬緒中，準確地抓出了這句話。
　　沒錯，小孤依賴他。

　　他身為他的師父怎麼可以將他的責任推給別人呢？他是如此地依賴著他。是他煙花客對不起他，從現在開始他會努力地改變，成為小孤心中一等一的師父。

　　他眼裡燃起許久不見以為再也不可能出現的熱情，他決定要將他滿腔的熱情投注在他的身上。

　　不過，在他將滿腔熱情化作行動之前，他得先去辦件事。

　　「……師父。」冰川孤辰安份地躺在床上，看著一會替他調整枕頭高度，一會替他拉高棉被，忙得不亦樂乎的師父，不解地開口。

　　「怎麼了？」嗯嗯，這樣小孤睡起來應該會很舒服。對自己的成果很滿意的煙花客，這才開始解下自己的外衣，順勢躺進暖床之中，並替兩人拉好被子。

　　「師父，你在做什麼？」

　　「盡一個名為師父的義務啊！」他笑瞇瞇地回答。

　　「……那是什麼義務？」怎麼他從沒聽過？

　　「小孤，以後就由師父陪著你，有師父陪著你，我保證你不會再作惡夢。」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令冰川孤辰有些轉不過來，可看師父一臉認真的模樣，他也不好打擾他說話，只好傻傻點頭。

　　「嗯，那我們快睡吧。」他拍了拍冰川孤辰的頭，笑道。

　　「喔……好。」雖然覺得莫名其妙，可是師父肯陪他睡覺，他也樂得享受。

　　躲在窗外偷看的百朝臣很想笑但又不敢笑，他只能說這一對師徒實在是太寶了。

　　算了，總之事情圓滿落幕，他也放了心了，這下可以安心回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