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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牵红线 七、 ...

  •   七、

      霜降节气,万物毕成,毕入于戌,阳下入地,阴气始凝。深秋时节的清晨,雾气蒙蒙,湿气渐重,院子中的细叶皆沾染上了一层水汽,肆意开放的花儿们承受着细薄雨露,愈发显得娇嫩欲滴。
      袁府东园的正屋之中,袁夫人陈氏端庄地坐在茶几前细细饮着热茶。小婢引着薛六婆进了屋,陈氏眼皮轻抬,语气傲慢:“你今天来得正好,昨天我和老爷已经挑好了日子,就在下个月十六,你回去和那丫头说,礼单及其他的东西袁府会备着,那个丫头家徒四壁,缺人管教,也不指望她能懂什么,明儿我派一个教习嬷嬷过去,让那小丫头乖乖学规矩就成,唉......现在什么都好,就是时间上是略显仓促了些。”
      薛六婆垂头听着袁夫人的话,本是清凉的初晨她汗都快滴下来了。昨天在家一天想着该怎么来袁府回话,还没整明白,今天一大早就被袁夫人给请了过来。
      “回夫人的话,您......可能......需重新物色新娘子的人选。”
      袁夫人拨弄茶盖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春芽那丫头给......给拒了这门亲事。”
      “不知好歹!”
      袁夫人怒极,哗啦一下就将手上的青瓷茶碗摔落在地,惊得屋内的婢女跪了一地。
      薛六婆垂着肩,低着头,不敢再多言。
      “呵!一个山间的野丫头,居然还敢拒了袁国公府!”袁夫人瞪着上挑的凤眼,眸色凌厉:“当真是给脸不要脸!以为我袁国公府非她不可吗!”
      屋内的空气静谧,所有人都默默承受着袁夫人的怒火。
      就在此时,袁卓然身边的贴身丫鬟岁柳踩着急匆匆的小碎步迈进屋,神色焦急,“夫人,少爷他醒了,但少爷不愿意用早膳,执意要见您。现在正要往您这边来......”
      袁夫人瞬间转换了脸色,凌厉不见,只剩担忧,“卓儿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了?快去把大夫叫来。”
      她无视还跪在屋中的薛六婆,边说边往袁卓然的院子走去。
      薛六婆目送着袁夫人离开后,瘫软在地,长吁了口气,这国公府的钱不好赚呐。

      袁卓然病了数月,气色大不如前,原本神采飞扬的袁国公府三公子,如今只剩形销骨立和单薄羸弱。
      袁卓然由小厮扶着往院子外走去,步伐缓慢却又坚定,下人们不敢真正上前阻拦,只能跟随一旁好言软语地劝着。
      袁夫人踏进院子时,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当下心疼的直掉眼泪,“卓儿,你这是要去哪里?这早晨白雾露重的,你可不能着凉了。”
      袁卓然稍显吃力地微微弯了下腰,对着袁夫人行礼:“孩儿给娘亲请安。”
      袁夫人满心满眼的心疼,“卓儿你身体不适,娘不是说过晨昏定省就免了的,娘已经过来了,有事咱回屋里说,成吗?”
      回到屋里,下人们已经重新换上了温热的餐食,都是些清淡易下咽的食物,袁卓然患了胃疾,只能吃流食或绵软的面食。
      袁夫人舀了碗清粥放至袁卓然跟前,袁卓然未动,此时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娘,我听下人们说,你派人去春家提亲了?”
      袁夫人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表情有瞬间的凝固,随即很快掩去,她慈爱地看着最心爱的小儿子,“你不是一直心悦于她,放心......为娘这次一定给你办好。”
      未曾料袁卓然的情绪突然一下子变得激烈,“我未曾心悦于春芽,娘亲,我绝不会娶春芽的!”
      袁夫人安抚,“那咱不娶春芽,你想要娶谁,娘马上派人上门去说。”
      “我谁都不想娶!孩儿求您了,别再折腾这个事情了好吗!” 袁卓然烦懑狂躁,却因为身体虚弱并无多少力气,只能泄愤般一手挥翻桌上的清粥,挥动的衣袖带到桌上的点心,掉落一地。
      粥撒了一地,也有部分滴在袁卓然的衣袍上,袁夫人赶紧拉过他检查,“卓儿,烫伤没有?你不要生气,缓一缓......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
      袁卓然颓然闭上双眼,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竭力放缓自己的语气道:“我已经成这个样子了......就不要再去祸害别家的女孩子了,你让孩儿安静地度过这段时间,好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这成亲冲喜是有大师算过的,成亲能冲去你身上的恶煞,是给你带来福气的。”袁夫人解释道。
      袁卓然怫郁,“恶煞?福气?娘,莫要轻信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更何况,没有谁愿意把自己女儿嫁给一个病秧子的。”
      “这个事情娘来办,娘来解决。你安心休养,按照大夫的嘱咐按时喝药就行,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操心。”袁夫人拍拍袁卓然的手背,轻声安抚。
      袁卓然不再说什么,方才怒气攻心,不仅仅是胃部,身体其他地方好似一起反抗着他刚才的怒意,特别是心口处感觉烧得慌。他没有办法多做思考,想要说的话只能暂时搁下,由岁柳扶着他坐回到软榻上。
      袁夫人见状便回头示意匆忙赶来等候在旁的大夫。大夫领命,提着携带的医药箱上前给袁卓然号脉诊治,婢女们默默地收拾残局。
      袁卓然身体开始急剧变坏的这几个月,越发狂躁易怒,他的情绪容易反复,来得快去得也快。原本院子里有几个心悦于他的婢女都被吼过无数次,以前经常借口往前凑要伺候的,现在都尽量离得远一些,大家做事都小心翼翼的,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会大发雷霆。
      以前的袁卓然屈几从人、心怀若谷,袁府上下都喜欢他。因着以前的好,大伙儿甚少有人会埋怨,只是私底下都觉得三少爷这么好的人可惜了。

      自从那次回绝薛六婆之后,接连几日都不见袁府的人再上门,阿娘猜想是袁府的人又重新物色了新的人选。春芽听后一笑了之,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潘国安,你怎么又拿了这么多东西过来?怎么不给你自己留一些。”
      听到阿娘的声音在屋外,春芽放下手中正打算换的厚褥子,兴奋地跑出去,人未出屋子声先到: “国安叔!你打猎回来啦,这趟去了这么久可是猎到了什么好东西?”
      被春芽称作国安叔的男子,相貌堂堂身材魁梧,因常年在户外,肤色略微黝黑。听到春芽的声音,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春芽从城里回来了呀,这回去城里头好玩吗?没闯祸吧?”
      春芽摊手,“这回我表现好得很,只干好事,不干坏事。哎呀!叔,你到底带了什么稀奇的货回来?”
      “猎了四只狐狸,我给首领送去两只,剩下的两只我把皮子卸了下来,去城里找人给制成了两条围脖,你和你娘一人一条。这天看着越来越冷,这个出门的时候戴着暖和。”潘国安拿出那一白一灰的两条围脖,“可惜三只都是灰的,只有一只是白的。”
      春芽接过两条毛茸茸的围脖,感动不已,“国安叔,这个已经非常了不得了!阿娘怕冷,冬天最需要这个了!我就是个行走的小暖炉,我不怕冷的,这个灰的你留着吧。”
      “春芽说得对,你给你自己留一件,我们母女俩有御寒的衣物。”程美兰说。
      潘国安笑道:“春芽要是小暖炉,那我就是大火炉了,你们俩就好好地给我收下这些东西。美兰嫂子你怕冷,到了冬天更是要注意保暖,还有春芽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要老把自己当小郎君看待,该爱护自己的时候还是得爱护。”
      “我的确是小暖炉,我是我阿娘的小暖炉。”春芽嘿嘿笑。
      阿娘宠溺地摸摸她的头,最终还是收下了两条狐狸毛围脖。
      潘国安打开他带来的大麻袋,指着里面的东西继续说:“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射杀了一只大山猪,给各家都分了点,这两块是给你们的,小一点的这块是里脊部位,另一块是前腿肉。里头还装有几只麻雀,以及一些野枣,野枣我试过了,挺甜的。”
      春芽看着袋子里的山货,满心满眼的崇拜,“国安叔,下回你再去其他山峰打猎带上我吧,我也想射箭打猎。”
      潘国安还未回答,阿娘就先说话了:“不行,深山里面危险。”
      “你娘说的对,深山里面的确危险,猛兽多小虫也多,不适合你。你呀,和觉晓大龙他们去池塘摸摸鱼就可以了。”潘国安说。
      “整个大岭峰我都摸熟了......”
      “话可别说太绝对,大岭峰不止我们旺丁村一个村落,肯定还有你们没有去过的地方。我要去的文笔峰和松墨峰在仙女山群峰中地形最为复杂险峻,人迹罕至......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跟你阿娘是一边的。”潘国安说。
      “那国安叔你不出去忙的时候就教我武功吧,我觉得我的武功修为还不够。”
      春芽想到了韩木,虽未见过其出手,但那回在三角亭,她与明清锦在亭内说话时,他退到亭外,若不是知道他就在那里,她还真感觉不出来当时有第三个人存在。想起韩木又不可避免地想到明清锦,春芽猛地甩头,太容易想起他了。
      “教你武功可以,你使劲摇头作甚?”
      春芽回过神,将甩头的动作停顿,随后变成扭脖子,“没事,国安叔。我就是活动活动脖子,方才突然觉得脖子有点酸。”
      “天气渐冷,你们几个娃在咱熟悉的地方走动就好,不要到处窜,我这回进文笔峰里头打猎,发现了几个说着蒲干语的人,不晓得是不小心越过了山,还是故意为之,总之要注意些。”
      “知道了,国安叔,你留下来吃饭吧,刚好今天你带来这么多好东西,让阿娘烧好咱一起吃。”春芽说。
      潘国安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程美兰,发现她没什么表示后,便掩去眼里的期待:“首领夫人说要用我带回去的山猪肉做猪肉饺子和萝卜炖猪肉,还让我一定要过去尝尝,有机会下回再一起吃。”
      国安叔离开屋子时,春芽看到他的脸色明显黯淡了许多,她跟在阿娘身后步入厨房。
      “阿娘,国安叔挺好的,其实你可以试着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阿娘一边问春芽,一边从潘国安带来的麻袋里掏出那两块山猪肉清洗。
      “就是......那个......从小到大,我觉得国安叔挺不容易的,他不仅对你好,连带着对我都特别好。虽然我已经不太记得有阿爹疼爱是什么感觉,但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温暖,我觉得他......其实可以当我阿爹。”
      程美兰没想到春芽会说出这番话,她停下来,转身问春芽:“你希望有个阿爹吗?”
      “小的时候最想,现在也有点想。”
      程美兰沉默了一会,才出声道:“我再想想......”
      “阿娘,我知道你不想违背当初和阿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可是阿爹都走了那么多年了。自我懂事起,国安叔就像父亲一样照顾我们,我对阿爹的记忆已经模糊,但与国安叔在同一个村子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他不止对你好,连带对我也很好。而且,全旺丁村的人都知道他心悦你......”
      国安叔是随着夫子他们来到旺丁村扎根的,没成过亲。听说以前在老家时定过亲,谁知过书文定后对方姑娘跟一个外乡来的书生跑了。后来其他人都成家开枝散叶,唯有他至今还是独自一人。
      见阿娘不说话,只是埋头刷洗着山猪肉,春芽走过去拉开麻袋帮忙整理里头的东西,边整理边嘀咕:“连国安叔养的那只狗都知道他心悦于你,你每回经过它的叫声大得几里外都能听到。”
      程美兰回头看春芽,她蹲在厨房门口,将麻袋里头的东西一一拿出来分门别类,手上没停,嘴巴貌似也没停,嘻嘻索索不知一个人在那里嘀咕着什么。
      “好好干活,你说的话我可都听到了。”程美兰说。
      “正干着呢......”春芽歪头,“其实若是仔细瞧瞧,我觉得国安叔长得挺俊美的,就是黑了些。国安叔虽然比阿娘小了几岁,但看着老成呀,重点是咱们都知根知底的,我真的觉得国安叔挺好的。”
      程美兰比潘国安足足大了四岁,潘国安早些年看着幼嫩,现如今蓄起了胡子,倒是越发显得成熟,看着比程美兰要年长一些。
      春芽不得消停,一直在叨叨,惹得程美兰微微烦心,“行了,你去房间里头继续整理被褥,将冬被拿出来,夏被收进去。别在这里吵吵像只蜜蜂似的。”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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