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山下》一碗蒸蛋

6、媒婆上门 六、

　　六、

　　春芽点头。
　　“你进三安堂多久了？”
　　春芽不知道他问这有何意，“从小就进三安堂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闻言明清锦微微有些失神，脸上那抹惆怅转瞬即逝，“没事，春芽姑娘你进去吧。”
　　进入三安堂后春芽忍不住回头，明清锦抱着小胖墩走得大步流星，夜色如画，他的背影也好似一副山水画。

　　说来也巧，明清锦前脚刚进城主府的大门，后脚就有人上门说孩子丢了来领孩子。
　　客厅的案前放着下人刚端上来的云雾茶，热气升腾，空气中溢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明清锦端坐在案前，等待着吏司的人核实孩子父母的身份。小胖墩在一旁的矮桌上睡得正香，城主府的管事嬷嬷在旁照看着。
　　城主徐先刚好从外面巡视回来，听到下人汇报羿王殿下在此，铠甲未解，步履轻快直接来到客厅。
　　“末将参见羿王殿下！”
　　“行了，这不是在朝堂之上，此时也没有外人，你我之间不用行如此虚礼。”明清锦说。
　　徐先身高六尺有余，皮肤晒得黝黑，面如重枣，髯须浓密，说话是一如既往的狂放风格，“那可不成，我得养成这个习惯，我可不再想有人拿礼仪的事情在圣上面前参我一本。我刚进来的时候听侍卫讲了，没想羿王殿下来到咱这土城办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帮一个小屁孩寻亲，听说你还给人当了半天的爹......哈哈哈哈哈”
　　明清锦拿起桌上的茶杯，悠悠地细品其香，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也恰好说明，跟你徐城主比起来，本王人缘甚好，连个黄毛小儿都知道同本王亲近，不似你，人畜皆惧之。”
　　徐先每回和明清锦言语交锋总是落在下风，幸好两人关系亲近，玩笑过后也没人放在心上，况且徐先是真的长得豪放，若是夜里披着一身裘站在暗处看上去与熊无异。
　　未过多时，吏司的官员过来回禀，确认是小胖墩的亲生父母无误。明清锦命其将那对夫妇带到客厅，他虽面上不显，但私下非常好奇小孩儿的父母长相如何。
　　待夫妇二人进来时，明清锦的脸色不太好。
　　小胖墩的父母是街头馄饨摊的一对年轻夫妇，其父肤色尚算白净，只是这满脸横肉的面貌长相与俊秀儒雅的羿王殿下无半分相似，若不事先说明是卖馄饨的，其模样更像杀猪的，说实话，更似白净版刮了胡子的徐先。
　　明清锦叹口气，在小胖墩眼里他居然是长这个样子的。
　　再看其母，身材中等，肤色较其身旁的夫君稍显黝黑，四方脸型，眼角可见明显的细纹，许是累了一天眼睛不大有神采，嘴大唇厚，唯一与春芽相似的一处是那一头长发，黑而浓密。
　　夫妇二人满面惶恐，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地从嬷嬷手中接过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小胖墩，连连赔不是：“小儿年纪尚小，见到长得好看的人就想亲近，大人外形太过出色，以至于让小儿一见就喜欢，傻乎乎往前凑，惊扰到了大人，望大人恕罪。”
　　明清锦尽量摆出温和的笑容，“不碍事，这小孩儿性子活泼，甚是讨人喜爱，他与我亲近说明我们两人有缘分，他的名字叫乐儿？”
　　其丈夫躬身，不敢抬头，“回大人，小儿全名庄喜乐。”
　　“庄喜乐？倒是符合小胖墩的性格，是个好名字。”明清锦频频点头。
　　“谢大人夸奖，小人是个粗人，没识几个字，小儿之前一直都是喊的小名肚肚，今年年初家里的老母去庙里上香，寺庙里的大师说喜乐二字代表着美好的愿望，所以才取了这名字。”乐儿的爹爹是个实诚人，啥都如实告知。
　　客气说了几句话，明清锦示意徐先让下人去取几锭白银，交至其丈夫手中，“乐儿既与我有缘，这银子全当见面薄礼，务必要收下。”
　　夫妇二人接过白银更是惶恐，连连道谢，几乎是颤抖着腿抱着小乐儿匆忙离去。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徐先才放开笑出声：“瞧那小儿其父的身形长相，看来在那小孩儿眼里，你我长相差不太多，哈哈哈，没想到我徐某也有能和王爷的相貌相提并论的时候，哈哈哈哈！”
　　“区区皮相而已，本王从不放在心上，倒是徐城主如今这般开心，看来城主平时没少为自己的外貌烦恼。”
　　明清锦摇摇头，以怜悯的眼神看向徐先。
　　徐先被他气笑了，“我看你每次都打胜仗都是因为开战前对方的主帅先被你说死了。殿下，徐某建议你还是当个安静的美男子吧。”
　　明清锦也笑。
　　“刚才那几锭白银可不是白给的啊，明日你可得叫人把银子还回来，再多送两坛万老头酿的米酒过来。”
　　“你我兄弟之间怎么能去计较这区区几两白银，我难得来一回土城，你就当是给我的见面礼吧。时辰不早了，本王就不叨扰徐城主休息了，告辞。”明清锦利落地打开折扇，摇着扇子脚步轻快地步出客厅。
　　留徐先在原地气得哇哇直叫：“韩木，你瞧瞧你家王爷这黑心的鬼德行，你可要当个正值的人，别将这坑蒙拐骗的本事学了去。”

　　三安堂七月时张贴了通知，林大夫八月份的问诊时间为十三日至十八日，因此那几日三安堂的人尤其多，堂里上上下下忙了几天，直到十九日早晨，堂里的小药童打开三安堂大门，发现门外依然有很多慕林大夫之名来看病的人，其中有不少人是从距土城百里之外爬山涉水而来。
　　小药童见这阵仗，急忙跑去归巢厅向林多明报告情况。林多明询问父母亲的意思，二老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多留几天，主要是为了那些远道而来的可怜人。
　　这一留便留到了月底。
　　春芽也跟随师娘在土城三安堂呆了半个多月，除了中秋那日得空出去闲逛，其余时间都在三安堂里。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明清锦没有再来三安堂，春芽有时夜里睡不着会禁不住想起中秋那晚发生的事情，彷佛好像做了一场奇幻的梦，梦醒了，心里的痕迹还在。
　　启程回去这天，春芽掀起马车的帘子，看向身后越来越小的城门，心想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春芽摸摸自己的小布兜，这次进城收获不错。阿娘绣的帕子和缝制的成衣，布行老板看了都挺满意，还在原本约定的价格上多给了几个银钱；用秘制酱料腌制的几坛瓜脯也在一家客栈售卖出去，入秋之后，这些腌制的食物便好卖些。
　　春芽拎着包袱走到家门口时，阿娘程美兰正将一位身着墨绿色对襟褙子的大娘送出门口。这位大娘春芽认得，是邻村的一个媒婆，因丈夫薛聪刚好排第六，故人称薛六婆。她在仙女山一带小有名气，只要银钱给的够多，不管什么样的亲事她都愿意接。薛六婆之前已经来过家里几回，每回都是被程美兰给拒了回去，怎料她倒是越挫越勇。
　　两人刚好撞见门口的春芽，薛六婆上前想要拉住春芽的衣袖，春芽身形灵巧向左偏些许，巧妙地避开婆子抓过来的手，“春芽向六婆问好。”
　　“哎呀，春芽刚好回来了呀，那正好，我先不走了，六婆我有件大好事要跟你讲。”薛六婆的声音又脆又响亮，她将已经迈出门口的一只脚迅速收了回去，自顾自地往屋里走。
　　春芽眼神询问阿娘，阿娘摆摆手，示意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担心。
　　进了里屋，春芽丰润的唇微微向上一提，笑意却未达眼底，“六婆，有什么事您跟我阿娘讲也是一样的，我听我阿娘的。”
　　“哎哟，这个事情虽然说是父母之命，但你家比较特殊，你们娘俩相依为命的，还是一起拿主意比较好。”薛六婆的脸很细致地抹了粉，奈何浓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脸上的细纹和满眼的精明，“上回城里张府的大公子你娘说他四十岁年纪太大了，这回的这个年纪和你刚好合适，今年刚好二十。”
　　春芽眉毛略微往上挑起，“不知六婆您说的是哪户人家？”
　　“春芽你命好的嘞，这回绝对是个世家公子，土城东一区袁国公府的小公子，袁卓然。”
　　“袁国公府......我怎么听说袁小公子前阵子病得很重？还在病中的人不太适合说这个吧。”春芽说。
　　袁府还曾请师娘去给袁小公子号过脉，当时她也跟着一起去了的，师娘说袁卓然是患了胃疾，其脾胃气血生化不足，胃气正在慢慢衰竭。医者道‘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袁卓然如同大限将至的垂暮老人，治不好的。
　　“你听六婆跟你说，就是因为小公子生病请了好多名医都治不好，有人给袁府夫人出主意说冲喜能给小公子冲去病气，他们请先生算过你的属相刚好和小公子的生肖很合，所以袁府才让我来。好丫头，这可是一门顶顶富贵的亲事呀，袁府那是多少土城姑娘梦寐以求的归宿呢。”
　　春芽表情冷淡，“可能要让六婆白跑这一趟了，麻烦您回去告知袁府，春芽只是这仙女山上一个普通的小丫头，福气不够深厚，恐不能给袁公子带来喜气，没那个福气进袁府享福，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薛六婆见春芽态度强硬，不由地着急起来，“你这孩子咋这么倔呢，袁府难得放下架子让我来给你说这门亲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啦。你可要想清楚，袁小公子的身子骨要是很好，这好事也落不到你头上呀。”
　　春芽犟着不说话，小脸冷若冰霜。
　　阿娘程美兰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六婆，这个袁府我们的确是高攀不起，我们小门小户过得都是乡野生活，袁夫人曾经说过，她死也不会让春芽入袁府大门，她说过的话我相信您也一定知道。就算抛开过往不谈，我也不舍得春芽嫁入袁府，低门嫁入高门，其中艰辛我不说，相信六婆您也心知肚明。至于春芽的婚事，我只求她能顺着心意找到个相互扶持恩爱到老的就可以。袁府这门亲事，春芽不答应，我也不会答应，您还是回去吧。”
　　程美兰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薛六婆也不好再讲什么，只能失望地出了巴掌大的篱笆小院，苦闷地想着该怎么去袁府回话。
　　送走薛六婆，程美兰回屋里找春芽，只见包袱丢在床上人不知道去了哪里，随后在鸡舍前找到了她，她正坐在小矮凳上聚精会神地盯着两只小鸡仔啄粗糠。
　　程美兰上前摸摸她的头，心疼的说：“我的好孩儿......”
　　春芽转身抱着阿娘的腰，依偎着，“阿娘，我不喜欢袁家。”
　　“娘也不喜欢，恃强凌弱的都不是什么好家族。”
　　“娘，袁三公子怎么就不放过我呢，距离上回的事情都过去一年了，我原以为早无瓜葛了。”
　　程美兰如同小时候那般慈爱地拍着春芽的肩，“这个世上总有人会受委屈，只是刚好轮到了我们而已......不要因为无关紧要的人不开心，不值当。”
　　春芽没再说话，安静地抱着阿娘，闻着阿娘身上熟悉的气味，感觉心情好了不少。在土城与明清锦的邂逅，她原本想回来和阿娘好好细说一番，薛六婆这么一搅和，她反倒不想说了，就当梦一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