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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得知往昔 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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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偶有落叶被脚步惊扰,发出“簌簌”轻响。
“方才那肉串,确是难得的美味。”明清锦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喧嚣渐远的夜色中显得温润,“那位摊主起‘金戈铁马’这名字,倒是有几分豪气。”
春芽闻言轻轻笑出了声,侧头望向他,眼中映着流转的灯火:“我以前曾问过摊主大叔,大叔说他故意将肉块切得方正,一串串的肉码在架子上,烤时滋滋作响,便如战马奔腾,金戈铁鸣,故而才取的这个名字。”
春芽心里清楚明清锦是故意避开袁夫人的话题。事实上她对此倒没太放在心上,她话都说成那样了,袁夫人以后见到她说不定都会事先避开。
他微微颔首:“倒是个形象的比喻。只是这名字听来,总让人联想到征战沙场......”
那烤炉底下的炭火让他想起边关将士的篝火。他们守着疆土,为的不就是让这城中百姓,能安心享用这一口‘金戈铁马’么?
长街尽头,灯火如星。
春芽目光投向远方渐渐稀疏的人影,轻声道:“昔日金戈铁马的豪情,如今化作这市井间的寻常滋味,亦是别样的风雅。而这种风雅,是殿下以及万千将士拼了命为我们挣来的。”
初十便是新兵集结入营整编训练的日子,与安南国的矛盾还在加剧,这场仗似乎已无法避免。
明清锦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箫声,悠远而苍凉。隔壁街道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声音清晰可闻。
“如果此次与安南国的纷争能妥善解决,我有话要同你说。”明清锦说。
春芽抬眸看他,不解:“何事要等与安南国的纷争解决了才能说?”
“现在也能讲,但不是最合适的时机。且等等吧,有我在,很快就会解决的。”明清锦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春芽握着拳头,双手高高举起,眼里是明晃晃的崇拜和激励:“殿下,我相信你,也相信其他将士们。”
明清锦微微一笑,眼中似有星辰闪烁:“时间不早了,走吧,我送你回仙女山。”
春芽乖巧地点头。
两个人慢慢往回走,夜风微凉,却吹不散心头的那股暖意。
“殿下你还生气吗?”
“我何时生过气?”
“那就是不生气拉?”
“好好走路,别嬉皮笑脸。”
他负手而行,步履沉稳;她则步伐轻盈,裙裾的下摆随着她的脚步摆动。投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在灯火下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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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锦送春芽回旺丁村,遂又在夫子家住了一晚。
山村里的夜晚宁静祥和,窗棂外月色如水,悄然漫入室内,洒在案几上那方乌木棋盘上。
烛影摇红,明清锦与林多明二人对坐。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期间,如星辰散落银河。
林多明执一白子落下,从容开口:“殿下是问袁国公府的袁夫人?”
明清锦手执黑子,凝思落子之位,下定时视线未抬,“正是。”
林多明微微叹息:“此事说来话长。”
明清锦抬眸。
林多明了然一笑:“那我便长话短说。”
略微思索,白子落定。
灯火微晃,彷佛时光倒流,重回儿时同窗之时。
“三年前,袁国公府的老公爷还在世,他与父亲相识,所以把最疼爱的孙子袁卓然送到瑞文学堂来读书。一年后的某一天,袁夫人突然登门,她没有第一时间找袁卓然,而是点名要找春芽。春芽一出现,袁夫人突然像发了疯一样骂春芽不知羞耻,勾引袁卓然,蓄意破坏袁府与崔氏的联姻。当时正好是上午课时结束,学生们都出来到食堂用饭,袁夫人的声音引来了许多人围观。袁卓然匆匆赶到,经他解释众人才知道,他在袁家人不知道的情况下,亲自去桐城找了崔小姐,当面拒绝了联姻。崔小姐把自己闷在房里几天不出门,崔家人大怒,到袁府要说法,袁国公才知道此事。于是才有了袁夫人来找春芽一事。”
林多明略微停顿,端起茶盏饮一口茶润喉。
“袁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春芽,你们没人上前阻止?”明清锦神情疏淡,显现不悦之色。
“当然有阻止。”林多明放下茶盏,说道:“父亲与母亲听到消息后很快赶到经正堂,制止了袁夫人,并将袁夫人劝下山。袁卓然在瑞文学堂求学期间,除了假期下山归家,其余时间都与其他学子同进同出,从未独自一人。而在袁卓然下山时,春芽一直待在山上,完全不存在袁夫人说的暗通款曲。勾引更是不存在,春芽作为我们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她的品性为人,我们再清楚不过。”
“既然事情清楚,为何袁夫人还要针对她?”
林多明不由得叹了口气:“没多久,袁老公爷去世,袁国公和袁夫人认为父亲只是一介教书匠,不值得深交,遂给袁卓然办了退学。与崔氏的联姻不成,袁夫人张罗袁卓然相看其他世家贵女,袁卓然却说他心仪春芽,请求袁夫人上山同兰姨说亲。袁夫人看不上春芽,认定她就是想攀高枝。期间,春芽在土城街头碰巧遇见过袁夫人几回,袁夫人每次的话都极其难听,袁卓然知道后,母子俩关系因此变得很僵。”
“春芽每次都乖乖任袁夫人冷嘲热讽?”明清锦想到白天她刚开始门头一声不吭只想走开的样子。
林多明没想到他在意的点是这个,微微意外:“自然不是,春芽每回都言辞激烈地同袁夫人争论不休,后来袁卓然身体出了问题,春芽就没再同袁夫人争论过了,即便远远见了也会掉头就走。再后来,袁卓然没能熬过去,走了。袁夫人见到春芽心里怎会舒服。”
“所以,这件事情,春芽是最无辜的那个,她没做错任何事。”明清锦声音沉静如古井,眼底却有寒芒闪过。
林多明再次叹息:“是啊。”
“那个袁卓然是个无用的懦夫。”明清锦快速落下一子,冷声道。
林多明执棋子的手顿了顿,“殿下,人已逝,何必再评。”
明清锦冷哼。
一局未终,两个人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棋盘上。
“殿下——”林多明指尖轻叩棋枰,终是开了口:“虽无血缘关系,但我将春芽视作亲妹妹......”
“兄长在担心什么?”明清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门第之见?身份差距?还是我这个人?”
林多明瞳孔微缩,下颌线微微收紧,嗓音也是紧的,“以殿下如今的地位,于春芽而言,或许是福缘,或许是劫数,全在你一念之间。”
屋内的气氛变得异常安静。
明清锦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侧身抬手提起炉上的茶壶往林多明的茶盏里注入热茶,末了,他放下茶壶,轻轻抬眼,目光如炬,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
“门第之见,世俗之言,确是横亘在前的山岳,但在我眼中,这不过是弹指可破的虚妄。”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掌控力的弧度,“正如兄长心中所想,我的确心属于她。兄长大可宽心,我保证绝非一时兴起,此情可昭日月。我既认定她,便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前路风雨,我来相护。朝堂之上若有非议,我自会平息;皇兄和太后那边更不必担心,对此他们只会喜闻乐见。”
林多明看着明清锦彷佛要将决心刻入灵魂般的深邃眼神,心中的疑虑消散,诚如父亲所言‘清锦从小就是个重情重诺的孩子,他若是愿意给出承诺,这事便定了’。
“兄长可放心了?”明清锦慢条斯理地从棋盒中执起一枚黑子,动作优雅从容。
“放心,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只是,以后若是发现你有待她不好的地方,不只是我,整个旺丁村都要找你算账。”林多明又恢复了轻松的样子。
“不需要你们出手,若有那个时候,我先把我自己灭了。再说,以本王的为人脾性,不可能有那个时候。”
“话说,我一直没问最重要的一点。殿下你有确认过春芽的心意吗?万一她......可别你在我这里承诺半天,结果春芽压根没那个意思。有袁卓然这个先例在前,恕我不得不担忧这一点。”林多明故意道。
“没有万一。”明清锦十分不悦地瞥向林多明:“她就是喜欢我,心悦于我。”
春芽当然喜欢他,不喜欢他怎么可能会亲他。
虽然那家伙酒品不好,一醒来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啧......若是兰姨对你不满意......”
“本王貌比潘安,风姿卓绝,文可安邦,武能定国,这等人间仙品,但凡是个人都不可能对我不满意。兄长,你不会说话就莫要再开口了,尽挑些不顺耳的话。”明清锦不耐烦地轻叩案几,“好好下棋。”
林多明大笑,食指点着他刚刚落下的白子,言语中尽是得意之色:“殿下,你输了。”
明清锦看着已成定局的一盘棋,眼中全是不服气:“再来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