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山下》一碗蒸蛋

4、芝兰玉树 四、

　　四、

　　亭外，韩木一身黑衣伫立，完美地融入黑夜，若不仔细看真要忽略了他。
　　“你们是何人？为何跟踪我？”春芽眼神防备地盯着明清锦，此人虽看着面善，似乎还与夫子相识，可夜里跟踪女子可不是丈夫所为。
　　“在下明清锦，我与手下方才在路上碰见姑娘背着两个大包袱步履匆匆，不免有些好奇，所以才跟着来到了这里，无意冒犯，望姑娘见谅。”明清锦起身对春芽行了揖礼，说完方才坐下。
　　明清锦？
　　春芽依旧板着脸说道：“两位公子跟踪我，仅是因为好奇？看我只身一人所以公子想以此话诓我不成？”
　　孩子们注意到亭子多出来的两个人，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只是坐着说话，又继续玩去了。
　　明清锦从袖口处摸出一块腰牌，放置桌上，示意她看牌上的符令，然后解释道：“实不相瞒，我们二人本来是奉城主之命调查东区最近频繁发生的盗窃案，恰好又碰见了在巷子里拿东西的姑娘，心中生疑才跟随。”
　　“你们怀疑我是贼？”
　　春芽面色不愉，双手环在胸前，“你们并不是官衙的人吧。”
　　明清锦付之一笑，并未对此做解释，“刚开始是有点生疑，直到你在王家大宅和守门大爷说了两句话，我们便确定你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后来确实是因为好奇才跟着来到了这里。”
　　春芽狐疑地看向明清锦，此人面上看着就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可亭外站着的那个确实不是一般的护卫，莫非他真的是明清锦？
　　明清锦不在意她的态度，继续问出他感兴趣的事，“姑娘应不是这儿的人，为何会在这个时候送东西到这里？此刻的东城区可正热闹着......方才看姑娘跟其他人的交流，想必也不是第一回送东西到这儿来，姑娘对西城三角亭这一片区很熟悉？”
　　“熟不熟悉与公子貌似并无多大干系。”
　　“此处人员混杂，姑娘乐善好施是好事，但晚上毕竟不安全。”明清锦说。
　　“你看那几个小孩子......”春芽指着在不远处拎着灯笼玩耍的几个小孩子说，“本来没什么特色的小灯笼在他们眼里却是难得的好礼物，今天是中秋节，大宅院里晚饭吃得早，菜色也都比平时要丰富，还会有月饼以及其他糕点，他们大多数是吃不完的，有一些主人家会把剩下来的食物赏赐给下面的家奴，也有一些会吩咐下人直接丢掉，刚才分掉的那些食物和物品原本就是他们丢弃了不要的东西，白日不方便，只有日暮以后扛着这些东西才不会惹人注意。”
　　见他认真听着，春芽便继续说着，“剩下的其实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都是被府里的下人们挑挑拣拣过的，但聊胜于无，对于这里的人来说能果腹和保暖就行。三角亭周围这一片都是棚屋，有些甚至连屋都算不上，就三根棍子架着外面罩一层能挡雨的东西便是栖息的地方，这里住着不下千人，可是到了晚上都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户点着灯或蜡烛，大伙儿都是为了省点油钱和烛火钱。”
　　明清锦看向亭外，西城区的夜晚静悄悄，与城东相比，这里感觉不到丝毫节日的气氛，唯有头上那轮圆圆的明月告诉着底下的人们，中秋已至。
　　“以梅花池和三角亭为线，三角亭的右边都是住着一些穷苦人家和一些因为战争饥荒流离失所才跑到这里避难的人们。”春芽伸手对着亭外比划着，忘记了他们此时的位置压根看不清梅花池在何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越是到节日，越是能看到东边和西边的差距。秋季一过便是冬，不知届时此处又是何惨状。”
　　“姑娘说了这么多，是希望我做些什么吧。”明清锦说。
　　他如此直接，倒让春芽反应慢了一瞬，“公子倒是直爽之人。”
　　如果他是明清锦，知道了定会做些什么。若他不是，看他一身锦衣华服，定是出自世家大族，能做的肯定比她多。
　　明清锦笑了，小娘子有些城府，但不多。
　　“姑娘放心，在下既然已知道此事，定会尽我所能。”
　　“公子大善。”
　　春芽接着问道，“小女子能否有幸知道公子您打算如何尽您所能？”
　　“不能。”
　　“......”
　　不说算了。
　　春芽估摸着时辰起身对明清锦说，“我还有事要办，先行告辞，有缘再会。”
　　“再会。”
　　明清锦站在原地看着春芽轻盈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是否需要属下暗中护送那姑娘？”隐身在黑暗中的韩木忽然出声道。
　　“不用，她有点功夫在身，而且对这一带极为熟悉。”
　　“是。”
　　明清锦走到韩木旁边，瞥向他，“我怎么感觉你还有话要说？”
　　“殿下方才直接将名字报给那姑娘，不担心她认出您吗？”
　　“无妨，本王的名字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明清锦抬头看着月亮，叹之，“重整地国之辉煌，重振地国之雄风，此路漫漫且艰辛也。”
　　明清锦将胸中的浊气吐出，他利落地打开折扇，“走，跟着小爷我去凑凑东城的热闹，顺便看看能不能给你撞出个好姻缘。”
　　韩木：“......”

　　此时的永宁大道东隅已是热闹非凡，几里长的供桌上摆满了贡品，香案已安好，银烛高燃，香烟缭绕，华蓝斋的月饼在万众瞩目下由四个人抬上桌，华蓝斋的四个月饼师傅已经备好切刀站在旁边，上香结束的人可以拿着府衙分发的饼票，一张饼票可切一块月饼。
　　月饼刚出炉不久，还飘着欣香，不仅是孩童，连一旁围观的大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据说今年这饼里头有好几种馅料，豆沙、莲蓉、红枣还有肉干。”
　　“这饼得有6尺长了吧，华蓝斋年年大手笔啊！”
　　“那咱不是有口福了，诶，你领到饼票了吗？”
　　“我和我家那婆娘排队领了两张。”
　　“我也是。”
　　......
　　“你这么晚才回来，我还担心你赶不上拜月娘了呢。”方觉晓挽着春芽的手，边走边说。
　　刚才方觉晓在约好的地点等春芽，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东隅那边时不时传来喝彩和欢呼声，她等得焦急，幸好在大月饼上桌的时辰看到了匆匆跑来的春芽。
　　“我觉得你一个人去西城三角亭那边还是危险了些，下回让凡哥儿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走在人流中，随着人群往供桌的方向走去。
　　“没事，我一个人可以。”春芽说，“觉晓，我在三角亭见到了那日来找夫子的人。”
　　方觉晓惊讶，“他们去那里做什么？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呐？”
　　“他们......”春芽咬着唇，“是从金城来的世家贵族，他们以为我是窃贼，一路尾随我到三角亭。”
　　那人自称明清锦。
　　他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在春芽心里的分量。
　　这个在春芽心中如同战神般的存在，他十九岁时率麒麟军突破天门山驱走鞑虏，争回北边十二县。那一年土城的茶馆食肆里说书先生的话本主人公全是他，据说麒麟军班师回朝那日金城长安街上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说书先生未曾见过明清锦，对其描述却是一致：身高七尺，豹头环眼，声若巨雷。
　　于是春芽这几年见着门神像就觉得那便是明清锦的样子，可震煞驱魔。
　　今日遇见的这人，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他的模样与春芽构想的相去甚远。
　　“你没和人家起冲突吧？”方觉晓赶紧绕着春芽看了一圈。
　　“哪能啊，他们最后知道我是在做善事，自然就无事发生咯。不过——”春芽凑近方觉晓的耳朵，“小紫说得没错，另外一个当真俊俏得很。”
　　“明大哥让我们在外不要乱说，咱们还是别说这两人了。”
　　“成。”
　　春芽垫脚看了看前面的人流，离供桌越来越近了，前面的那批已经叩拜结束，正在排队领华蓝斋的月饼。长长的供桌的尽头，正在烧瓦窑，妇女和小孩手拉手围成一个巨大的圈，绕着中间的瓦窑跳舞。
　　终于轮到春芽和方觉晓所在的这一批人，各领了一炷香，跪在供桌前拜三拜，然后起身对着头上的月亮许愿。
　　春芽的愿望很简单：希望阿娘身体健康、平安喜乐，希望旺丁村永远和平安宁。
　　春芽和方觉晓都没有饼票，围着瓦窑跳舞的人太多，两人拜完月娘，站着看了一会儿便决定放弃参与，回去逛逛夜市，今夜无宵禁，可以好好玩一玩。
　　两人左看看右瞧瞧，走到一个卖扇子的摊位前。
　　“这把绣了三角梅的好看吗？看这上面的绣工还挺精致的。”春芽拿起一把小巧的团扇递给方觉晓看。
　　“这把垂丝海棠的也不错。”方觉晓也挑中了一把。
　　摊主是个年轻的小丈夫，见她们两人都有买的意向，连忙说道：“两位小娘子，这些个团扇上的图案都是我家娘子先描好样子再一针一线绣上去的，每一把都是孤本，每一把都与众不同，不用担心会与其他娘子撞上。”
　　春芽仔细端详扇子上的图样，的确是别处都未见过，连花样都不是常见的花样子。阿娘平时接了绣活在家里做时，她也会在旁打下手，对于时下土城流行的花样子以及绣工还是比较了解的。
　　绣工及样子的确精美，价格也便宜，两人都挑了称心的团扇，付过钱转身刚要往别处去看看时，春芽感觉裙子被轻轻扯了扯，还伴随着一个稚嫩的声音：“娘亲娘亲，我找到你了呢，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