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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喜提落水崽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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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国公府内,阴云密布,气氛一片压抑。
林立威入门时,便听到一阵低泣声。
待他加快脚步入到屋内,只见一脸怒色的父亲立在中央,母亲的脸上挂满泪珠,彷佛被抽走了灵魂,沉重地瘫坐在椅子上。
林立威赶忙问道:“父亲,这是发生了何事?”
他本被派往云水县的弘文寺闭门编译梵文,到弘文寺不过三日便有府上的下人赶来寺庙递话,只是说“国公府有急事,速归!”,想要再多的消息均一问三不知。
回来的一路上心里头一直惴惴,此时屋内的情形更是让他心中的不安扩大。
林国公这才注意到他,负手转身走向偏厅,声音如同吞了烟尘般沙哑,“威儿,你回来了。”
林夫人也缓缓抬头,“威儿,你弟弟他......”
话未成句却已泣不成声。
对于林立德这个幺弟。
林立威亦是三言两语难以说清。
林立德出生之前,林夫人已有两个儿子,只是老二林立武是姨娘所生,被林国公抱来放到林夫人名下养着。
当时林夫人本来也怀了二胎,后来因为身体不好孩子没能保住。对于林国公抱过来的孩子含含糊糊将就着认下了。
几年后林夫人又再次有孕,生下了林立德。
因胎大难产,太医院的太医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保下林夫人的命,只是生下林立德后林夫人身体亏损太重,以后再无生育可能。
林夫人一心求儿女双全,在怀林立德的时候她特地去仁心寺吃斋求签,期盼是个女儿。
尽管女儿梦最终破灭,林夫人却依旧将林立德当成小女儿在养,梳着漂亮的发髻,穿着精致的襦裙,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众人都以为林府的老幺是一个娇娇柔柔的小小姐。
直到林立德七岁自己提出想恢复成男孩子的样子,才改了衣着打扮。
也因为这样,自记事起,林立德一直是被同龄小孩欺负和笑话。
那些小孩欺负人习惯之后,哪怕林立德越长越高,甚至差不多是他们那群人中最高的,也依然会当着他的面,笑笑嘻嘻:
“德德小娘子,今天学绣花了吗?”
“德德小娘子,今日女戒背了吗?”
“德德小娘子,解手是站着还是蹲着呢?我猜你是蹲着吧,毕竟你是小娘子,哈哈哈哈哈——”
“羞羞,不知羞,喜欢装小姑娘。”
“亏你阿爹还是国公爷,居然娘儿们兮兮的。”
......
林立德最初会和他们辩驳,甚至打起来,奈何对方人多,基本上每次林立德只有挨打的份。
早上清清爽爽地出门,晚上一身狼狈回府。
林国公事务繁忙,瞧见了一身脏兮兮的小儿子,除了责骂他居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便无其他安慰的话语。
此时的林夫人已经从女儿梦中醒过来,对孩子的溺爱却只增不减。只要见到那些小孩的母亲,总会寻着机会含沙射影夹枪带棒地讽刺一番。碍于林国公的威望,那些个母亲不好说什么,只是和林立德一起玩的小孩越来越少,到最后除了家奴几乎没人愿意和他作伴。
林立德就这样慢慢长大,性格越发怪异。
有一次他从书院悄悄逃课出来,经过一条隐蔽的小巷,蹲在巷子里玩泥巴的小女孩不小心弄脏了他华贵的外衣,他一怒之下直接扇了那女孩一巴掌,看着那小女孩倒地哭泣的模样,林立德越发感到快乐。
林立威自问打小对这个弟弟的疼爱并不少,许多事情他也都选择看不见。一直以为他无非就是逛逛花楼,逛逛赌坊,没想到他竟瞒着他干了那么多事!
闹到朝堂上不说,他怎可在众目睽睽之下,甚至是在羿王殿下面前说出那等会祸及全族的大逆不道之言!
林立威只觉冷汗淋漓,栗栗危惧,“父亲!这该如何是好......”
“得把德儿救出来,他在里面肯定吃不好睡不好......”林夫人哭着说。
“闭嘴!救什么救!国公府都快保不住了!”林国公怒斥道。
林夫人被凶得愣怔了一下,缓过来后说道:“德儿说的有错吗,圣上如今能坐上那个位置,难道不是靠咱们国公府?没有你,常侍郎和都御史赵汉能转而支持当时还只是个不得宠的三皇子?还有立武,如果不是有他镇守南边,兵部能听那个时候的圣上调遣?他就应该对我们林家感恩戴德!”
啪!
林夫人捂着脸,难以置信,“林向明!”
林国公扬手,林立威一个箭步上前将母亲护在怀里:“父亲!”
林国公捏紧拳头,忍着熊熊怒火,咬着牙道:“常侍郎和都御史本来就欣赏当时还只是三皇子的圣上,镇守南边的不止有武儿,还有徐先,兵部听的是羿王殿下的号令,你一个妇人的世界就只有围墙里的一亩三分地,懂什么!”
林国公好似一壶水煮开,水汽咕嘟咕嘟往上涌,最终顶开了盖子,热气水汽皆往外溢,水雾散去后只剩渐渐变凉静止不动的水。
一番沉默过后,林国公深深叹了口气,用满是疲惫的声音悠悠道:“明日早朝过后,我会向圣上提出辞官削去国公爵位,威儿,编修的事情你也请辞了,届时全家老小一起回闽州乡下吧。”
“父亲......”林立威欲劝说父亲争取,上下嘴唇一碰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不要再说了。”林国公缓缓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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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后花园里栽种的紫阳花开了,需采摘一些将府里各屋花瓶里枯萎的花换掉。
春芽拎着小筐,跟在符嬷嬷身后学着剪枝摘花。
花园院墙的另一边,瀚海阁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
王府来客人了,还带了孩子过来?
春芽支起耳朵往墙边靠了靠。
“爹爹,孩儿想去花园玩......”
“可以,但要切记,莫要玩水,莫要玩火......”
“孩儿记着呢,爹爹。”
墙那边的院子那边安静了下来,没过一会儿,花园前面又依稀听到了孩童的声音。
“不知道这小池塘里的鲤鱼是不是越来越肥了?”
“得全,等一下你下去偷偷捞两条给我......我不要大的,要小的就行。”
“小殿下,您不能去玩水呀,您......”
传来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春芽听得并不真切,好奇心促使她提挎着满满一筐的紫阳花缓缓向声源处走去。
羿王府的后花园里有一个月牙形的小池塘,春芽靠近池塘边的假山,看见一个约莫龆龀年华的小少年拿着一根棍子努力叉月牙塘里游来游去的鱼儿,旁边一个粉面的奴才嘴里碎碎叨叨,“哎哟——我的小殿下呀,您小心点儿。哎哟——”
在水里捣腾了一通,除了棍子和衣摆鞋子湿了,一条鱼都没叉着。
小少年懊恼地丢掉棍子,脱下鞋袜就要下池塘,粉面奴才急忙拦着:“殿下,圣上刚才叮嘱您莫要玩水,在这池塘边叉鱼老奴的项上人头已经岌岌可危,您若下去洑水,老奴小命肯定不保呀,小殿下万万不能下去呀——”
小少年光着脚丫子站在池塘边,双手叉腰好不威风,“那你给我下去捞两条,我要金色尾巴和周身赤色的那两条。”
“奴才也不会洑水呀——”
“你怎么这么笨!”小少年气恼,转身欲跺脚,谁知站在池塘边沿的他右脚直接踏空,整个人倾斜着落进水里。
“噗通!”
“救命——”小少年在水里惊慌扑腾。
“来人呐!太子殿下落水啦!来人呐!”粉面奴才吓得失了血色,惊声尖叫。
春芽见状,放下挎着的篮子,第一时间跳进水里,如鱼一般游向小少年,很快将落水的小少年捞住,池塘里的水不深,大概到她肩膀处的深度。小少年还算机敏,在春芽一摸到他时,他双手紧抓着春芽的手臂,在春芽的指导下爬到她背后,牢牢攀住她。
不远处的侍卫急速跑向池塘。
粉面奴才还在那边扯着嗓子尖叫,“来人呐!救命啊!”
这个人真的好吵,起码顶八百只鸭子。春芽暗道。
春芽游到池塘边沿,那粉面奴才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树枝伸到池塘里,春芽嫌弃地看了眼,直接将小少年托上岸。
一名侍卫接过小少年,另一名将一件披风抖开裹住他,急匆匆走向几丈外的水榭。
所有人都在紧张太子殿下,粉面奴才依旧大呼小叫,没人注意春芽还在池塘里。
春芽从水里爬上来,找处石头坐在上边休息,裙角滴答滴答往下滴水。时不时有风吹过,察觉到寒意的春芽起身决定回木知小筑换身干爽的衣服,若是再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围着小少年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他应该没什么大碍。
在瀚海阁议事的明清锦等人也匆匆赶来,围着小少年的人群自动散开,让出一条路。
最前面的男人拉着小少年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事后,冷着脸呵斥:“给我跪下!”
小少年跪在地上,又惊又吓的脸上泪水与池水混合,“父皇,孩儿知道错了......请父皇不要责罚。”
日常他总喜欢‘爹爹’地唤他,现下喊他‘父皇’,的确是害怕了。
明清霖脸色阴沉,不发一言。
奴才们全都噤若寒蝉。
明清锦见状,只好开口道,“皇兄,俊宇浑身湿透了,此处风大,待换过一身干净的衣服再教育他也不迟。”
而后绷着张脸,对着跪一地的奴才们大吼:“还愣着干什么!给太子换身干净的衣服去!”
“是。”贴身的小太监哆哆嗦嗦地护着小太子到离花园最近的偏殿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