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山下》一碗蒸蛋

24、送别

　　二十四、

　　这两日金城里未出阁的女子有些黯然神伤，据传向来不近女色远离红尘的羿王殿下身边多了个柔媚的身影，具体身份未知。女子与羿王一同出行时戴着面纱，只露一双眼睛，通透而明亮,如同一泓清泉,又像水汪汪的葡萄，顾盼生辉。
　　有人说能得羿王欢心的小娘子那肯定是容貌姣好，必是貌若蟠桃园的仙子一般。
　　有传言说那女子的真实身份是镇南王潘白驹的爱女云裳郡主，也有传言说乃是土城城主徐先将军的妹妹。还有人猜测其是岭南世家大族的贵女，更有人猜测她其实是红尘里的媚娇娘，手段了得才使得羿王为其折腰。但这种说法不符合以往众人对羿王的印象，众人更愿意相信其是身份能与羿王相匹配的天之骄女，于是乎羿王的心上人出身岭南世家的消息不胫而走。
　　春芽对于金城流传的蜚语一概不知，王府里没有人会谈起这些事，她便无从得知。
　　明清锦自然知道城中流言，毕竟皇兄和太后都特意为此事宣他进宫。
　　有世家贵女将消息打听到了皇后跟前，皇后不确认也不否认，晚上便将此事告知圣上。圣上得知如顽石一般的明清锦脑子终于开化，自然开心得紧，可惜开心的光景很短，明清锦入宫面圣后直接言明一切都只是传言并无此事。
　　“半点喜欢都无？”
　　明清霖对自己的亲弟弟还算了解，流言虽然只是流言，但若不是真有值得误会的地方，否则以他这个弟弟的秉性，绝不会任由流言传播。
　　“只是觉得她有点可爱，喜欢还谈不上。”
　　明清锦也很无奈，但凡自己感情有点风吹草动，稍不注意控制便会惹得满城风雨。
　　“感情之事你自己把握便可，左右也是关乎你自己的以后。不过，太后那边你自己去应付。”
　　明清锦点头答应。
　　除了这一桩小事，他与皇兄还有朝堂之事要商议，收到指令的宫人默默退出大殿。
　　从太极殿出来再去长宁宫，明清锦给太后同样的回应。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吾抱上小世子。”太后埋怨着。
　　“时机到了，您自然就抱上了。”明清锦一如既往地回答。
　　“行行行，只要你不跟吾说你想去当和尚，多晚抱小世子都行。前提是吾得活到那个时候。”
　　“别总说这种话，您终归会等到那一天的。”
　　“你们兄弟俩就是知道吾无可奈何，所以总拿同样的话来搪塞吾。”
　　对于明清霖和明清锦两兄弟的人生大事太后自知无法干预，只是人到了一定年纪总忍不住念叨两句。
　　见了圣上又见了太后，从成安门出来已是下午的光景。明清锦思虑片刻骑着马径直回了羿王府。

　　春芽这几日过得水深火热。
　　受伤次日起她的伤口逐渐泛疼，咬着牙挺了两日，到了第三天或许是部分伤口结痂正在恢复，也或许是她习惯了疼痛，能拄着拐缓慢行走。
　　得益于胡御医的良药、方觉晓每天不遗余力地推拿按摩和监督春芽按时喝药。
　　也不能怪春芽想蒙混过喝药这件事，一日三碗药，喝得春芽整个人都泛着苦，连带食欲都消减了八分。
　　负责厨房管事的老媪总想着以形补形，餐餐有猪皮，从一开始的津津有味到第三日的腻味，春芽发誓她今年一整年再也不想看到猪皮。
　　王府里的工匠为春芽赶制了一张有滚轮的椅子，春芽得以解放双手。羿王殿下明令禁止不允许她们两人随意出府，方觉晓只好推着春芽在府中逛着。
　　两人来到王府的一处小花园，一些叫不上名的花儿开得正艳。园中无旁人，方觉晓突然说道：“春芽，在王府住的这些时日，我发现王府居然没有丫鬟侍女......”
　　除了她们两个，女的全是上了年纪的老媪。
　　春芽一脸我早就发现的表情，“你居然现在才晓得。”
　　“我是现在才有机会跟你说。”方觉晓瞧着满园春色，感慨道：“在土城那么多人家里，别说官宦人家了，就连一般的举人秀才院子里都会有一两个负责主人家日常起居的小丫鬟。咱们羿王殿下当真是大地国独一份的存在。”
　　春芽也跟着笑。
　　“这府上的每一个人都特别好，我看羿王殿下平日里对待他们也是颇为敬重的，咱们在土城食肆里听到的那些食客们的闲话还说殿下是杀神，杀神那是针对异族人的，要我说呀，咱们羿王殿下是保护神，宽厚得很。”方觉晓说。
　　春芽闻此倒是挺意外，“我还以为你不喜殿下，每次远远见到殿下都躲得老远，没想到你对殿下评价这么高。”
　　“殿下是好人没错，只不过他很少笑，一直板着张脸，你不觉得与他说话彷佛在同夫子讲话一般吗？我有点怵得慌。”
　　春芽摇头。
　　她觉得殿下挺好说话的呀。事事有回应的。
　　方觉晓摸着下巴，想到殿下与春芽日常相处的细节，说道：“殿下待你确实比其他人更和颜悦色一些。”
　　看着春芽小巧精致的脸，方觉晓挑眉眼里带着坏笑，“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殿下另眼相待也属实正常。”
　　“你想什么呢，殿下岂是那泛泛之辈，殿下更不是那般以貌取人之人。”春芽嗔怪地驳着方觉晓的话，但有一点她是承认的，“诚然，春芽我呢——的确长得不错。”
　　园中只有她们两个人，是以如同在仙女山时那般讲话有点放肆。
　　“嘿嘿——”
　　极其放肆的笑声在看到前方柿子树下的颀长身影戛然而止。
　　人在屋檐下，不言主人是非。
　　这下好了，正正好让主人家撞上。
　　春芽和方觉晓此时的内心同步祈祷：殿下刚到，啥都没听着。
　　“殿下。”
　　“殿下。”
　　两个姑娘双双行礼，春芽因坐在轮椅上只能双手置于胸前，行了个简单的万福礼。
　　明清锦微微点头回应，末了，他开口道：“蒲甘国公主行程已定，后日一早便会启程归去。她特意托我给你们带话，不知你们愿不愿意后天前去给她送行。”
　　“当然愿意了。”春芽说道。
　　“那后天辰时，你们随王府的车驾去德光门，公主的出行队伍会经过那里，届时会安排你们下车会面。”
　　“谢殿下。”
　　春芽坐在轮椅上，宽大的裙摆完全遮住双脚，衣袍也是宽宽大大，只有一点指尖从袖口出露出来。
　　每日符嬷嬷都会按时向明清锦呈报她每日伤情恢复进展，据说为了防止活动扯到伤口，头两天只能卧床静养。他每日从演武场下值后回到王府时通常都是晚上，夜间去探望终归不合适，是以今天是隔了这些天以来头一回看到她。
　　看着起色不错，只是还坐着轮椅。
　　“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明清锦视线极快在春芽身上巡视一圈后又回到春芽的脸上。
　　“恢复得很好！”春芽抬起双手卖力活动，“殿下你看，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仰着头看到殿下俯视她的眼神里似乎存着不太赞同的意思，楞了一瞬后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我其实能走的，因为脚背消肿之后还有一点点痛着力不是很好，膝盖处的伤恢复有点慢，所以才用的轮椅，我慢慢走是可以的，只是跑起来有点费劲而已。”春芽说着双手撑着轮椅两边作势要站起来，明清锦往前几步抬手将她摁了回去。
　　站在一侧的方觉晓被明清锦的速度惊呆了。
　　“好好坐着不要折腾。”明清锦说。
　　“嗯......”春芽乖巧地应着，事实上她也有点惊到了。
　　“有什么需要尽管和符嬷嬷提。”
　　“嗯。”
　　明清锦离开园子后，默不作声的方觉晓悄悄吐了口气，春芽看她那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若再不出声，我还以为你抛下我脚底抹油溜走了呢。”
　　“哎呀，我这叫行事风格低调。”
　　“那太低调了，跟鹌鹑似的。”
　　“去你的。”

　　到了晚上，符嬷嬷给送来两套桃粉色的裙衫，“这裙子尚衣局那边修修改改今日才缝制好，幸好能赶上明日穿。”
　　春芽哭笑不得，“符嬷嬷，自打我们二人来到这府上以后，这新衣的数量快赶上我们过去一年的了。”
　　符嬷嬷欣赏两个小姑娘穿上新裙衫后的漂亮模样，脸上泛着慈祥，“自殿下封王立府这一年多以来，尚衣局那边做的都是男装，如今终于得有机会做女装，他们可开心坏了，多做几套就当作是他们的奖赏了。”
　　“我们二人无功不受禄呢。”春芽道。
　　“怎么无功了，你们两个人一路随着护送队伍从南到北，路上都在照顾那个蒲甘公主的饮食起居，功劳大得很。”符嬷嬷依旧笑眯眯的。
　　符嬷嬷都这么说了，再扭捏反而显得矫情，春芽和方觉晓感恩地收下新裙子的同时也不忘夸赞嬷嬷的眼光和尚衣局的手艺。

　　蒲甘公主离开金城的这日，从运天门到长安街再到德光门，一路上不乏看热闹的百姓，毕竟平日里甚少有瞻仰异国公主面容的机会。
　　春芽和方觉晓早早便乘坐羿王府马车来到德光门处，听到王府护卫来报公主车驾即将到达德光门，于是提前下了马车等候在旁。两个人都换上了符嬷嬷特意准备的桃粉襦裙，犹如两株鲜艳明媚的垂丝海棠。
　　明清锦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春芽还是头一回看到他穿暗紫色的朝服、头戴黑色的乌纱帽，只见他姿态昂扬，轻微抖动的缰绳间尽显王者气度。
　　明清锦轻拉缰绳，马儿停了下来，队伍也停了下来。他抬手示意，侍卫接令传至公主所在的马车。只见一双纤纤素手撩开图案繁复华丽的车帘子，蒲甘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
　　今日最耀眼女子当属一身盛装华服的耶律美拉。繁复的花纹，精美的银饰，与旺丁村小木屋里那个衣着朴素笑得无拘无束的小女孩成鲜明对比。
　　许久未见，三人均红了眼。
　　“今日一别，下回再见就不知何时了。”耶律美拉左手握着春芽的手，右手拉着方觉晓的，眼眶微微泛红。
　　蒲甘对她而言，既是家乡也是战场。在仙女山的日子仿佛梦里的世外桃源。
　　春芽也是离别的愁绪涌上心头：“美拉，我会想你的，我在仙女山等着你的好消息。”
　　“我也是。”方觉晓没忍住，泪水先流出眼眶，“我们收到的一定会是好消息。”
　　三个人抱在一起，耶律美拉深深觉得在他乡意外得到好友是神明对她的眷顾。
　　“公主，你可要珍重。”春芽声音微微哽咽。
　　耶律美拉此番回蒲甘，王庭内部明争暗斗，朝堂风云变幻，凶险未知。若是斗赢了那恶毒的王后王子自是好，若是输了......
　　呸呸呸！绝对不会输！还有明清锦还有大地国这个盟友呢！
　　耶律美拉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不用为我担心，下回我一定是别着吉祥树枝来见你们。”
　　“好。”
　　“一言为定。”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蒲甘公主的四轮马车缓缓驶离城门，待整支队伍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背影时，春芽和方觉晓才恋恋不舍地坐上马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