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山下》一碗蒸蛋

13、溪北、春雨 十三、

　　十三、

　　明清锦计划在溪北镇休整一日。
　　次日清晨，他带着韩木微服私访视察溪北的民情。当路过第一个街口，从潇湘琴艺坊二楼丢下一个香栾时，韩木差点拔剑。
　　伴随着香栾一同落下的是一道娇滴滴的嗓音：“好生俊俏的后生，得空可来二楼坐坐，倾听奴家的琴音。”
　　鉴于前一晚换花节的遭遇，明清锦淡定许多，往上一瞧，桃木色的窗棂后是一道窈窕的身影，明清锦一语未发，略微施力将香栾扔回窗里。
　　飞上来的香栾惹得窗棂后一阵惊呼，那抹窈窕的身影似乎是发了脾气，接着一个小丫头从窗户探出头来：“哼！无趣的后生！我们家彩月姑娘送出去的东西可没有收回的先例，多少郎君想求都求不到，这位公子你不想要也得要。”
　　话音刚落，那香栾再次被抛下来。
　　明清锦头都未抬自顾自往前走，韩木飞身跃起接下香栾，“公子？”
　　“你吃吧。”
　　韩木一脸为难，早饭刚吃了五个大包子，这会儿若再吃个香栾，岂不撑得慌。无法，他只能拿着香栾走。
　　然而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香栾只是一个开端。越来越多的香栾或柑橘丢过来时，两人最后只好落荒而逃。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是在南方，若是在北方，可能丢过来的便是经过一个寒冬被冰雪冻住的白菜萝卜。
　　回到驿站，明清锦命春芽随他一同出去，方觉晓则留下与耶律美拉一起。
　　春芽一脸莫名，乖乖地跟在明清锦身后。
　　这不是刚回来么，怎么又出去。
　　方才见韩将军进来时两只手上都拿着香栾，莫非羿王殿下喜欢吃这个？
　　她也挺喜欢吃香栾，毕竟香栾果肉多汁，其核还可入药治疗咳嗽，好东西来的。
　　春芽低头走着，一不留神撞上了一堵坚实的肉墙。
　　“嘶。”
　　明清锦停下来等她，眼见她朝他撞上来。
　　春芽捂着额头抬头，直接望进明清锦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双眼皮褶略深，眼睛黑而亮。
　　“对不起，公子。”
　　明清锦未跟她计较，而是说道：“到我右侧来，离我近些，与我亲密些。”
　　“公......公子，这是为何？”
　　如此暧昧的距离，如此暧昧的行径，这可不能怪她多想。
　　明清锦本没什么情绪的眼里闪过不悦，“我不希望走在路上再收到花或水果之类的东西。”
　　春芽瞬间了然，“春芽明白，公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感情那香栾是女子们的芳心明许。
　　春芽摩拳擦掌，郑重道：“殿下，冒犯了。”
　　她伸出双手环住明清锦的右臂，姿态娇俏，将新婚小娇妻的模样模仿了十成，“夫君，听闻这溪北镇物产丰富景色别致，妾身想尽情地逛一逛。”
　　春芽踮起脚凑到明清锦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听得到：“殿下，这样可以吗？”
　　右半边身已经僵硬的明清锦：“可。以。”
　　清晨早市刚开，赶集的人接踵而来，明清锦和春芽如寻常的小夫妻慢悠悠地逛着。
　　春芽初来溪北，觉得所有东西都很新鲜，这里小娘子们的发髻样式和土城稍稍有些不同，女子喜欢在手腕上佩戴小铃铛，走起路来铃声清脆，特别好听，都说溪北虽小却富足，依她所见，的确不假。
　　走着走着进入了一间成衣铺。
　　“二位客官，欢迎光临，公子可是要给你家娘子挑些衣服首饰？我们铺子的衣裳款式都是金城当下时兴的，花样纹饰别具一格，你家娘子如此花容月貌，穿我们铺子的衣裳再合适不过了。”一进门女掌柜热情相迎。
　　“去挑挑看是否有你喜欢的。”明清锦对春芽说。
　　“不用不用，公子，我包袱里带了好几套衣裳呢。”春芽凑到明清锦耳朵低声说。
　　声音如同羽毛扫过明清锦的右耳，他忽略那股麻意，领着春芽随着掌柜热情的介绍来到成品展示区，微抬下巴，用仅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是命令。”
　　春芽抿嘴，怎么还命令人买衣裳的呢。
　　店家给明清锦端上了茶水点心，明清锦喝着茶任由春芽自己挑选。
　　春芽从未在成衣铺买过衣裳，从小到大她的衣服鞋子挂包都是阿娘从土城里裁好布按照城里姑娘们的款式一针一线给她缝制的。
　　女掌柜所言非虚，挂在展示区的衣裙样式都十分精美。春芽有点挑花了眼，最后指着一件以天青色为主色的袄裙对明清锦说：“夫君，这件如何？”
　　“你喜欢即可。”
　　“娘子可到里间试一下衣裳合身与否。”女掌柜盛情邀约。
　　“多挑几套进去试。”明清锦说。
　　春芽只好又选了两套比较不那么艳丽的袄裙随店里的姑娘去了里间试衣裳，依稀可以听到外间女掌柜与明清锦攀谈的声音。
　　明清锦似乎告知女掌柜他们是欲去金城探亲而路过此地，觉得此地风景优美便多住了两日。女掌柜听着便劈里啪啦开始介绍溪北的风土人情，除了刚开始明清锦道明自己外乡人的身份时说了两句，大部分时间仅听到女掌柜的声音。
　　春芽觉得女掌柜如果不干这个，去当说书先生也挺合适，她和说书先生一样能说会道，溪北的各个商铺几乎简单介绍个遍。
　　从成衣铺出来时，春芽手上提着一个布兜，里头是方才选的三套衣裳和一套首饰。
　　然后去了粮油米铺。
　　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出来，春芽将布兜由提改挎，手上抱着一包白米。
　　走了几丈地，明清锦才意识到春芽没有跟上他，回头发现春芽抱歉地冲着他笑，明清锦恍然大悟。他打个响指，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一个不起眼的汉子上来直接提走春芽手上的一包白米，很快消失在路人中。
　　春芽惊呆。
　　那么重的一包白米，那个汉子轻轻松松提着走了......
　　她双手不由地竖起大拇指：壮士！
　　接下来又去了书画斋、路边的米线摊、烧饼摊......

　　一天下来，春芽又饱又累。米线烧饼包子果脯，几乎都吃了一遍，春芽感觉明天也可以不用吃饭了。
　　反观明清锦依旧神采飞扬，看不出有一丝丝疲惫。
　　此时的明清锦意外地和说书先生口中的羿王形象重合了：殿下的腿那是金刚腿、殿下的胃那是饕餮胃。
　　待回到驿站，春芽晚饭都没有吃，简单洗漱早早便睡了。
　　好好休息一夜后，第二天一大早一班子人马启程继续往北。
　　天公不作美，出了溪北镇没多远天空开始下起毛毛细雨，绵绵的春雨并不大，只是这般淅淅沥沥的细雨下久了，空气中都是潮湿的味道。
　　路渐渐有些泥泞，行程也因此较之前缓慢了许多。
　　到达武德县时已是三日后的中午，因几天几乎都是在马车里，疲惫加上春困，春芽方觉晓和耶律美拉这几日在马车里醒了吃，吃了睡，春芽走下马车时感觉腿有嘎吱嘎吱的麻意。
　　到了驿站的房间，春芽与方觉晓将行李物品都收拾妥当，驿卒刚好送来热水。三个姑娘先后美滋滋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乏。
　　耶律美拉在床上午休，春芽和方觉晓两个人都没有睡意，于是坐下来看窗外景色。
　　“烟雨江南虽美，却着实让人身体乏软。”春芽伸伸懒腰，拉伸腿脚。
　　自己拉伸完，春芽又去帮方觉晓拉伸腿。
　　“春芽......我有点想念我阿爹和阿娘了，想念我阿娘做的饭菜......”方觉晓看着窗外淅沥沥的细雨说道。
　　“我也想念我阿娘......”
　　“也不知金城到底长什么样。”
　　“千里金城，宛若天府。应是繁花迷人眼的一个地方吧。”
　　“至今我依然觉得像梦一样，我居然能随同羿王殿下还有蒲甘公主一个队伍去往金城，太不可思议了。”方觉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你说殿下那日为何不是找公主殿下，而是找你一同出去呢？”
　　“我猜殿下应是想了解溪北的民生民意，叫上公主殿下不合适。”春芽没说那日出去她还挽着明清锦的手叫他夫君，只说殿下赏了衣饰将其中一套袄裙送给方觉晓，两人身形相仿，方觉晓穿着正正合适。
　　春芽想想又说道：“我与你之间，大概是相比之下他对我更熟悉些。”
　　“也是，殿下可能至今都不知道我姓甚名谁，我未曾与殿下说过一句话，我也不敢。殿下俊则俊已，就是有点凶。”
　　殿下凶吗？春芽好像从未觉得殿下凶。
　　“殿下或许只是不爱笑，韩木将军更凶呢。”
　　“我们这么议论他们是不是有点犯上？”
　　“好像是呢。”
　　“嘘......不说了不说了。”

　　在武德县逗留了一日，第二天重新整装出发时，春芽发觉队伍的人又有变化，虽不似刚从旺丁村出发时那般浩浩荡荡，但比起在溪北镇时应是多出两倍有余，马车也多出两架。
　　春芽内心暗自好奇，上车后从她带的小包袱里拿出师娘给她的地形图，一番寻找，才知武德县距离下一个有驿站的城镇距离颇远，中间隔着匡山，匡山雄伟俊俏，但也奇险，高山峡谷，地形复杂。
　　连续下了几日的雨停了，刚出武德县的路四平八稳，春芽时不时掀开车帘欣赏外头的景色，路边树枝有新芽冒出，满眼的绿色盎然。
　　到了下午，路渐渐有些颠簸，马车前行的速度明显放缓，守在马车边上的侍卫也变多了。春芽好奇地朝前看，在溪北镇和武德县收起的黑金麒麟帅旗又挂了起来，春芽不由眉头紧锁，这阵仗......
　　“罗大人，这是怎么了？”春芽有些担忧地问马车旁的侍卫。
　　“我们已经到了匡山脚下，再往前就入到山里面了，里面地形复杂，且听说附近会有山匪出没，挂出帅旗是为了震慑他们。”罗文说。
　　正说着，队伍停了下来。
　　前方一个将士骑马过来，对车内的耶律美拉说道：“公主殿下！前方峡谷较为险峻，且现在日头已落，黑夜中在山里行进更为不易，为了公主的安全着想，王爷命我等在原地扎营休息，待第二日天明我们再启程。”
　　“好的，有劳。”
　　天色已暗，三人下马车结伴绕着扎营地周围走了走，活动活动筋骨。
　　春芽虽说也是在仙女山蹦跶长大，但现下在匡山总给她一众危机四伏的感觉。
　　晚饭是将士们篝火架锅做的，味道居然还不错，春芽喝着骨头汤，想着这会不会是那日与明清锦一同在溪北街头肉摊上买的猪扇骨......
　　回马车上休息前，罗文过来叮嘱：“晚上若是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出马车，两位姑娘定要护好公主周全。”
　　“今夜会有情况发生，是吗？”吃饭时的气氛很轻松，但那种危险的感觉还是没跳出春芽的心里。
　　“在下不知，殿下下令戒备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罗文并未回答春芽的话，只是重新叮嘱一遍。
　　春芽瞧着这张火光映着更显方正的脸庞，“好。多谢罗大人。”
　　夜里春芽睡得并不安稳，一直迷迷糊糊，耳边全是鸟飞虫叫声。
　　一道嘶鸣划破夜空的宁静，四周掀起一阵嘈杂声，如同水流入油锅，瞬间沸腾。
　　春芽迅速起身，握住别在腰上的鞭子将耶律美拉护在身后，方觉晓也被惊醒，一同将公主围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