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影》西寅

9、孤女·九 混乱开始了

　　全乱套了。

　　柳泽已经联系李啸让他官方出面联系人删除帖子和微博，霍铮也通过私人渠道联系了平台，但相关内容的浏览量一直居高不下，补救的速度永远追不上闯祸的速度。

　　祁安专注地跟进着最新动态，保持着每半分钟刷新一次的频率，眼睁睁看着最终被列入名单的人数涨到了37。

　　37个人的信息，被暴露在了大众面前，也极有可能暴露在了凶手面前。

　　“百晓生修仙基地”最新消息
　　【没人权1号（郝明）：分享截图】
　　【没人权1号（郝明）：@有点毛病祁老师，这是你吗】
　　【孤掌难鸣（辜静）：不是，同名而已】

　　群聊就此陷入沉寂。

　　可是祁安知道，她平时的避而不谈和模棱两可都将成为这一信息的最佳佐证，即便有辜静这种聪明人在洞悉一切后替她打马虎眼，她隐瞒已久的秘密都再也藏不住了。

　　【孔夫子（魏生舟）：还好？】
　　【有点毛病（祁安）：没事，意料之中】

　　魏生舟是华信社里，除人事部经理以外，唯一知道她身世的人，但是祁安相信，就华信社内对热点话题的关注和信息流传速度而言，一天以后，恐怕所有人都将成为她特殊背景的知情者。

　　果然，祁安刚回复完魏生舟，赵和芳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又刷新了一次界面，这一次终于显示了“该帖已被删除”的字样。

　　“祁安，你上个月发的几篇独家反响很好，热度和群众反馈都相当不错。”赵和芳一上来就没头没尾地称赞道，可梯子还没搭好，她又突然话锋一转，“鉴于你近半年来出色的KPI，社里决定奖励你一周的带薪假。”

　　这个话题有够突兀的，想来是赵和芳意识到了名单给祁安带来的潜在威胁，才做出了如此决定。祁安下意识想拒绝，却看见柳泽在一旁拼命地给她打手势，做了个“答应”的口型，又拿起被她放在桌上的门卡，指了指背面贴着的鬼画符。

　　祁安这才恍然大悟，应承下来，连连向赵和芳道谢。

　　华信社反应不可能这么快，这其中必然少不了赵和芳的推动。

　　挂断电话后，祁安重重地叹了气，说不清这样的情况算不算因祸得福，但在她不宜出门的现在，长达一周的假期对她来说确实是雪中送炭。

　　“社里的人知道了？”

　　“给假是要领导层层签字盖章的，估计现在没几个不知道了。”

　　一想到这个，祁安就头疼，她热爱话题，热爱八卦，可她绝对不想自己成为话题的主人公、八卦的对象，更何况此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偏见和百无一用的怜悯，简直能要去她半条命。

　　“别想了，”柳泽看出她的苦恼，劝道，“有那功夫纠结，不如先想想中午吃什么。”

　　大概是几方的力量同时起了作用，现在各大平台都刷不出被人疯狂转载的名单了，祁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这才欣然接受了柳泽的建议。

　　“有什么推荐的外卖吗？”祁安谦逊地问道。

　　柳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个时候你难道不该问我有什么的拿手好菜吗？”

　　祁安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长久的沉默充分传达了她对柳泽厨艺的鄙夷，和对柳泽脸皮厚度的叹为观止。

　　“你点开外卖软件，评分高的那几家都还不错。”柳泽迅速败下阵来，承认了自己对烹饪的一窍不通。

　　这样的场景让祁安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们分手前的旅行，一次突发奇想让两个只会炸厨房的人买了一大堆食材回民宿，折腾了半天只有四季豆焖饭尚能勉强入口，最终他们只有就着老干妈辣酱应付了一顿晚饭。从那以后，两个人都绝口不提下厨的事，在一周之内把民宿附近评分最高的几家外卖尝了个遍。

　　回忆在脑海里止不住地冒泡，祁安内心百味杂陈，她说：“你来点吧，只要不是粤菜就行。”

　　毕业后的两年，祁安一直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即便是国定假日，都免不了四处奔波抢新闻，这一周的假期砸下来，反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不用赶稿，又出不了门，总不能天天在别人家里躺尸，该做些什么好？

　　“你可以帮我审稿。”

　　“曲缈缈才是你的责编。”

　　“她一般都是在截稿前日到我家来盯着我改。”柳泽胜券在握，“你要她来我家吗？”

　　祁安沉吟片刻，妥协说：“她审稿，我盯着你改。”

　　柳泽似乎很不理解为什么她不肯答应，祁安坦然地告诉柳泽，她不追连载，不接受剧透，拒绝在完结前靠近他的电脑。她给出的理由如此合情合理，就连柳泽也没法再胡搅蛮缠。

　　“我们也不用再争了，你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餐桌上，柳泽看着最新消息，突然这样说道，“赵希希医院证明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说着，祁安就收到了柳泽转来的文件。

　　“隅阳一院没有赵希希的体检记录，系统里也查不到她用于申请休学的证明，但是这个章是真的，签名的医生也确有其人，但这个刘医生说，字迹不是他的，这是冒签。”

　　“经过一个上午的筛查，医院方面给出的结论是：病情诊断是真实的，但它属于医院里另外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患者，是内部有人滥用职权，套用了其他病人的信息，替赵希希伪造了一份证明。”

　　抓住尾巴了。祁安默默捏紧了手里的筷子，“有人承认吗？”

　　柳泽摇了摇头。

　　“都有什么人能做到这一点？”

　　“很多，”柳泽说，“光是心血管内科就有十几位医生，而且隅阳一院用的都是电子档案，只要有心，其他科室的人都可以查到心内科的信息。”

　　潜台词就是，只要技术到家，胆大心细，整个医院的医生都可以伪造诊断证明。

　　但是没有关系，祁安心想，可以追查的绝不会只有这一条痕迹。

　　祁安花重金从沈华处买来的邹璇室友采访也发过来了，果然不出祁安所料，邹璇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是孤儿这件事，反倒是在刷到营销号搬运的帖子后，才知道自己相处了两年多的室友有着这么坎坷的经历。

　　“璇璇一直都很开朗，成天嘻嘻哈哈的，每次放假回来都会带一些特产，还跟我们说是她妈妈准备的，我们从来没有朝这方面怀疑过……”

　　“她和我们一直都很亲密，课堂笔记什么的都大方地借给我们看，前段时间她过农历生日，还特别大方地请我们好好吃了一顿，那段时间她好像也别开心。”

　　“这样说起来……好像确实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开心，但我记得她说过，马上就有好事发生了。最近几个周末，她还会专程跑到市图书馆学习，有次回来的时候还拿了一支花，我想可能是恋爱了吧。”

　　“周三那天没有晚自习，璇璇说要去学校图书馆借一本书，然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真的是去借书，那是上课时我们老师推荐的，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祁安坐在电脑前，若有所思。

　　【有点毛病（祁安）：你能不能再查一下邹璇的借书记录】
　　【大众脸（沈华）：……】
　　【有点毛病（祁安）：邹璇如果没在图书馆借到书，以她的性格，会立刻去市图书馆】
　　【大众脸（沈华）：！！！！！我这就去问！】

　　邹璇每个周末都泡在市图书馆，究竟是为了学习，还是如她室友怀疑的那样，在谈恋爱？

　　祁安拿起笔，在“图书馆”三个字后面写了下了“男朋友”，打了个问号。

　　这一次，沈华的回复来得很快，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说服校内工作人员帮他查消息，祁安不得不佩服，她收到消息后，立刻联系了在市图书馆工作的同学，不到十分钟，便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柳泽，”祁安敲开书房的门，柳泽正在仔细研读改编的要求，想要让他帮忙转达的话刚到嘴边，便变成了：“把李队长的名片推给我吧。”

　　柳泽摘下眼镜，没有拒绝她的要求，一边让李啸通过祁安的好友请求，一边问道：“是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嗯。邹璇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市图书馆，她6点25分用卡借到了书，8点50分离开了24小时阅览室。从市图书馆打车去丰隅，算上晚高峰，差不多要40分钟，正好和警方公布的遇害时间相近。”祁安边说边在手机上打字，“市图书馆人流量大，监控多，不怕查不到线索。”

　　信息发送成功，李啸回了一个谢谢，祁安终于松一口气，她抬头看向柳泽，发现他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

　　“祁安，虽然我不反对你追查这个案子，但是这些线索警方迟早都会发现，你没必要耗费这么多精力。”柳泽不赞同地说道，“不是说你在我家住着就百事无忧了，你的精神越衰弱，就越会给邹璇可趁之机。”

　　“可是他们没我快，不是吗？”祁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警方要查的事情太多了，不敢遗漏任何可疑的地方。但我不一样，我只需要专注于可能性最大的方向，赌对了，就是皆大欢喜，猜错了，也没有什么损失。”

　　“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做，这点程度的脑力活动，还不至于让我心力交瘁。而且，”祁安慢慢收回了笑容，“我们都不知道凶手还会不会继续残害无辜的人，毕竟现在他唾手可得的目标，有37个。”

　　所以不论是谁，都必须再快一点，必须赶在凶手下一次起意前面。

　　柳泽目光深邃地凝望着她，最终妥协般叹了口，他从电脑上拔下一个U盘，站起身来，郑重地交到她手里。

　　“这里面有霍铮托人查的隅阳一院近两年来所有医生的详细资料，内容很多，你不要一口气看完。”

　　祁安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将U盘紧紧攥在了手里。

　　她觉得柳泽变了，好像比以前更体贴了，又好像比以前更不加掩饰了。只要柳泽愿意，他的所有关心和照顾都可以做到润物细无声，他这样明目张胆，就是在逼迫祁安接纳他，祁安对他竖起屏障，他就拼了命地去打破，这样的体验让祁安感到茫然无措，心软和逆反交杂在一起，反而令她更想逃避。

　　隅阳一院任职人员的资料宛如信息洪流，祁安皱着眉头翻了几页，深觉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全部看完估计得等到猴年马月。她认命地打开隅阳医科大学的教职工目录，开始筛选二者之间的交集。

　　隅阳医科大学和它的附属医院可以说是互为后花园，每一个科室和学院之间的交集都不在少数，祁安将重点放在了临床医学的讲师教授和心内科上，即便如此，还是有五人之多。

　　这五人中，三个副教授，两个教授，都是领域内的佼佼者，都是在手术台上拯救过无数条人命的医生，祁安很难想象他们会是梦里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她强忍着不适，继续把其他科室的人筛完，把给邹璇这一届学生上过课的人罗列在心内科下面，这才完事。

　　警方不会像她这样筛人，他们不会在有线索和证据指向之前将谁预设为凶手，因为这样很容易出现一叶障目的情况。但祁安没有这个顾虑，她的直觉告诉她，凶手就在这群人当中。

　　祁安逐字逐句将筛出来的资料读完时已是傍晚，她没什么胃口，摸去厨房下了两碗面。柳泽对此表达了十万分的惊叹，并下定决心要在一周之内学会蛋炒饭。祁安委婉地告诉他自己绝不当小白鼠，于是柳泽便心安理得地，再一次将这项学习任务无限期延后。

　　“这群人当中，有9个人给邹璇他们上过课。”祁安说道，“邹璇大晚上的，专程跑去郊区，总不能是去见陌生人，如果凶手是邹璇的老师，那应该就是这9人中的一个。当然，邹璇也有可能和其他老师相熟，毕竟都在一个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没带过课，也不会太陌生。”

　　柳泽不置可否。

　　其实要确认这件事很简单，只需要让这9个人提供周三晚上的不在场证明，再对他们的住所、私家车进行搜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即便没有，也排除了几个人的嫌疑。

　　可是这不合规矩，警方没有权利这样做，祁安更没有。

　　祁安想拜托同事再以采访的名义去套话，可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沈华应付一下涉世未深的大学生还行，想糊弄这群德高望重的业界精英，比登天还难。

　　她想自己上。

　　一颗想要亲自上阵的心蠢蠢欲动，祁安放下碗筷，郑重其事地说：“我听你师父昨天的意思，隅阳城里还有其他精于此道的人吧？”

　　柳泽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轻易搭腔。

　　“我明天要去医科大。”祁安开门见山地说道，“有什么人能为此提供帮助吗？”

　　“你去做什么？采访有你的同事，查案有警察，你去有什么用？”

　　“有他们都起不了的作用。”

　　毫无意义的车轱辘，互相说服不了的对话。

　　祁安见柳泽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便知道他们的分歧是无法用沟通来解决的，她思忖片刻，然后不容置喙地说：“我有我自己的原则，如果没有思路还好，我可以哪里也不去，就待在你家避险，但我现在既然有了怀疑的对象，就一定要去追查。干坐在电脑前隔山打牛是不现实的，如果我现在不行动，导致一个本可以逃过一劫的人被害，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宁。”

　　“柳泽，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没有义务征求你的同意，昨天我们约法三章时也说好了互不干涉。无论有没有找到解决我晕眩的办法，我明天都会去医科大，做我想做的事。”

　　柳泽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祁安神色自若地收拾了碗筷，直到她清理完一切，回到卧房，柳泽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既然你这么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为什么还要答应搬到我家？”

　　祁安的背影顿时一僵，按在门把上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道，她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

　　为什么？或许是被柳泽的不依不饶打动了，也或许是被他的死缠烂打惹烦了，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祁安现在都后悔了。

　　她和柳泽，就应该从头到尾，都保持陌生人应有的距离。

　　祁安没有开灯，秋季的傍晚天色渐沉，房间里的一切都只看得出模糊的轮廓，她环视一周，依旧捉摸不出付缘道摆的风水局在何处。

　　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在这一片昏暗中显得尤其醒目，祁安点开群内分享的链接，下一秒便彻底僵立在原地。

　　《求助，合租室友从昨天起就没回家了，电话也打不通，我要不要报警？》

　　这是论坛里的一个帖子，发帖人说室友是今天早上网上流传的名单中的一人，发帖时间在半小时以前，最新回复说已经向警方报案。

　　开始了。

　　祁安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恐慌、惊疑、没缘由的猜测，小题大做的人、蓄意报复的人、浑水摸鱼的人、借刀杀人的人、唯恐天下不乱的人，都将陆续登场。

　　混乱开始了。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寂静，祁安被吓了一跳，她咬着牙打开了房门，看见柳泽正拿着手机，眉头紧蹙。

　　“有两个名单上的人失踪立案了。”柳泽说。

　　竟然还有一个。

　　祁安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向他。柳泽叹了口，认命一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被折叠成三角的黄色纸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我今天早上顺路从师父的同行那里求来的。”

　　柳泽握住了祁安的手，把纸符塞进了她的手心里，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