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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孤女·十 爱恨情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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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人员的失踪就像是不知会在何时燃尽的导火索,让整个隅城烟雾弥漫,恐慌全都压抑在扑朔迷离之下,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祁安看着自己罗列的采访问题,心里也十分没底。
她只是一个记者,不是公检法行政人员,没有侦查权,任何人都有拒绝采访、拒绝回答的权利,她只能用语言逻辑让人放松警惕,让人心甘情愿地将信息和盘托出。
临床医学的教师办公室位于行政大楼17层,祁安神色坦荡地从电梯中走出来,心中忐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柳泽,闲庭信步地跟在她身后,让她很是为难。
“你一定要跟着我吗?”
“你的采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你才见不得人。祁安在心里暗自骂道。
“我采访的时候不习惯有无关的人围观。”
“你做街头采访的时候难道会避开路人吗?”
祁安噎了一下,柳泽见她吃瘪,心情大好,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说道:“你身上还带着我替你求来的符,一天都不到,你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随便你吧。”祁安又和他打商量,“但是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可以打断我。”
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柳泽,祁安让人提前作出承诺的时候,多半已经计划好了要越过他人的忍耐底线行事,因此他警惕地看着祁安,正色道:“你打算说什么?”
“什么有用就说什么。”祁安把工作证戴到脖子上,又随手递给柳泽一个,郑重其事地说,“有意见我们可以私下谈,不要搅我的局。”
柳泽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目光深沉,一言不发地打量着祁安,以往无数次为祁安的独行其是而怒火中烧的回忆齐齐涌上心头,一种无力回天的疲惫感将他层层包围。
可他最终还是接过了工作证,什么也没说。
这是一个平凡却又暗潮汹涌的工作日,祁安敲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只有两位教授在,其中一位正好是邹璇的班导。
班导姓周,名莉雯,正值中年,是隅阳一院内科主任级别的专家,只是近两年专注研究,才勉为其难带了一届学生,没想到就遇上了这样的事,让她颇为神伤,一夜之间仿佛老去十岁。
相由心生,周莉雯一看便是亲和、慈善的长辈,祁安松了一口气,和周莉雯说明来意。
柳泽从未见过祁安这样一面。
他曾经跟着祁安跑过几次调查,见证过她惴惴不安却强打勇气跟一个又一个陌生人周旋的模样,但这样进退有度、游刃有余的祁安,却仿佛是他离开这两年中错过的无数瞬间的缩影。
“周老师,昨天我的同事沈华已经采访过您了,我今天过来是出于个人原因,想要了解一些事情,如果有不方便回答的问题,您可以直接拒绝我,不用在意。”祁安直言不讳地说道。
周莉雯难掩悲伤,她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你想知道什么呢?我能说的,都已经告诉你的同事和警方了。”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祁安说,“就是想了解一下邹璇学业方面的问题,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契机接触社会上的人。”
“你是说跟校外的人来往吗?”周莉雯问道,沉吟片刻,又开口道,“据我所知,是没有的,她大二到大三这一年,几乎都在忙大创项目,没有再参与其他活动。”
祁安有一秒钟的惊讶,但她掩藏得很好,丝毫没让周莉雯察觉到端倪。她追问道:“那这个大创项目的组长和导师又是谁呢?她们会不会更了解邹璇的动向一些?”
“邹璇自己就是组长,她们宿舍有一半的人都在组里,基本就靠她一个人带。”说到这里,周莉雯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项目就要收尾了,她人却不在了,真是造孽。”
祁安眼睑一跳——昨天沈华采访的时候,邹璇的舍友没有一个人提到过这一点。
“为什么是她一个人带?组里其他人很忙吗?导师不管吗?”
“其他人也不是忙,就是能力跟不上。邹璇为了申报国家级项目,策划就做得很大,他们项目导师又是叶正教授,平时都不在学校,只能提供远程指导,起不了太大作用。”
叶正,祁安努力回忆着,这人也是隅阳一院任职的医生,颇有名望,没想到他和邹璇之间,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那邹璇平时这么忙,还有时间去做兼职吗?”祁安旁敲侧击地问,“她会不会在兼职的时候结识什么校外的朋友呢?”
“她倒没有在校外兼职。我知道她经济困难,特意请她每个周末来我家给我儿子补习,给她的时薪都高于市价,她也答应过我不会再去找其他兼职,免得消耗的精力过多,耽误学习。”
周莉雯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她和邹璇的关系竟比祁安想象的还要亲密,怪不得邹璇的死会让她如此动容。
“她是个好女孩儿,每次周末去我家,还跟我一起洗菜做饭,我一直把她当半个女儿看待,没想到……没想到就出了这种事。”
她说得声泪俱下,作为触动她伤心事的人,祁安也难免感到一丝微弱的愧疚,但她此行的目的还是坚定地占据着最上风。
“邹璇最后一次露面,是在上周三晚上9点左右,”具体时间和地点警方还未通报,祁安也刻意抹了去,“您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邹璇有联系您吗?”
“上周三……让我想想……上周三下午邹璇她们最后一堂课是我的,我记她下课后特意问了我在哪里能借到我课堂上推荐的书,本来我想把我的书借给她去复印,但当天晚上我还有两节大二的晚自习,也要用到,就让她去校图书馆和市图书馆碰碰运气。”
祁安一边听,一边在心中记下一笔:晚自习,如果证实,那就是周莉雯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周莉雯知道邹璇最后出现在大众视野的地点就是市图书馆,她会怎么想呢?会不会后悔自己没有把书借给邹璇?想到这里,祁安就问不下去了,她默默地抽了张纸巾递给周莉雯,宽慰良久,才退出了办公室。
“你这就问完了?”柳泽冷不丁问道。
“……没有。”祁安叹了口气,“她哭成那样,我问不下去了。”
柳泽面无表情地蔑了祁安一眼,“就你这水准,都不需要我搅局。”
“请记住你现在这句话,”祁安见缝插针,“谁搅局谁是狗。”
“哈哈哈哈,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趣。”
祁安一怔,回过头去,她身后的人看上去五十来岁,胳膊下夹着本书,手上端着保温杯,长得慈眉善目,正笑盈盈地打量着她和柳泽。
这人有些面善,祁安认出他是临床医学系的沈海教授,是邹璇的免疫学老师。
在目光相接的那一瞬,祁安便意识到自己走了弯路——她分明在梦中见过杀人凶手的大致轮廓,虽然看不清五官相貌,但身形和体态却依稀可辨,绝不会是周莉雯那样纤瘦的女性和沈海这样年过半百的中年人。
那会是什么样的人?祁安一边思索着,一边娴熟地和沈海寒暄。
沈海才上完大一的课,刚从教学楼赶回来,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对邹璇的印象很深,即便是在竞争激烈人才辈出的隅阳医科大学,像邹璇这样刻苦聪慧的人也是少见的。
“邹璇这个孩子,是我看好的。”沈海把眼镜取下来,叹着气擦拭了一番,收进盒子里,“我们几个教授都很喜欢她,还打过赌她将来会选择谁做研究生导师。没想到啊……”
“这还能打赌吗?”祁安适当地表露出几分惊讶,“邹璇才大三,这么早就能看出苗头?”
沈海对祁安的套话浑然不觉,“她这不是,选了叶教授做大创的导师吗?叶教授早就不带本科生了,要不是为了教学指标,他连大创项目都不会开,邹璇又没上过他的课,如果不是想提前搭好关系,为什么要选一个几乎是摆设的导师的项目?”
这就有点意思了。
正如柳泽是龙图众多畅销作家中的金字塔尖一样,叶正也是群英荟萃的隅阳医科大学中的佼佼者,年纪轻轻就评上了教授,在隅阳一院也是一号难求,临床研究两把抓,如果邹璇能成为叶正的研究生,她未来的路无疑会顺畅许多。
“照这样说,选叶教授做大创导师,岂不是很辛苦?叶教授这么忙,都没空指导吧?”
“确实辛苦啊,邹璇想申国家项目,他们组其他人能力不够,连个实验步骤都设置不好,她就一个人每周抱着电脑往医院跑,能不能堵到人全凭运气。后来我们好几个老师都看不下去了,就跟邹璇说,遇到问题可以来找我们,可她就是不听啊,非要去找叶教授,固执得很。”
从沈海的办公室退出来,祁安又翻出了隅阳医科大学的教职工信息,叶正在三年前去掉了“副”字,至今仍是医科大最年轻的教授,不到四十岁就坐上了三甲医院的头把交椅,称赞一句“青年才俊”毫不为过。
而这也恰好是一个能与祁安梦境中见到的杀人凶手吻合的年龄。
祁安继续往下翻阅这资料,筛选出的9人中,她已经见了两个,剩下7人里,有五名男性,其中三名被她旁敲侧击地从周莉雯和沈海口中确认了不在场证明,排除了嫌疑。
因此,她原本冗长的名单里,只剩下了两个人,外加刚被添进去的叶正。
按照祁安历来的工作模式,她应该尽可能采访有关人士,搜集一切有用信息,侦查亦应如此。可现在祁安并不是在跑新闻,更不是正儿八经地替警方排查,只是假借了记者这一身份的便利,我行我素罢了。
“其他人就不问了?”柳泽见祁安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口,难免好奇地问道。
“不了,我又不是侦探,挨个问询这种事,还是交给警察来做吧。”祁安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只需要照着我的思路,顺着一个方向走就可以了。”
柳泽写过数本热门推理小说,更读过不计其数的专业书籍,他无法认同祁安这种不伦不类的方式。
“但这样只会把路越走越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从一开始,你定的方向,就是错的呢?”
“错了还有警察。”祁安底气十足地说,“我走的就是捷径,就是歪门邪道,我只一个人,如果真要那样面面俱到不漏一点线索地查下去,不得累死?”
柳泽无言以对,头疼地叹了一口气,越过祁安的肩膀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说:“纠正你一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调查这件事,是我和你,两个人。”
“除了跟在我身后问东问西,你有起到什么作用吗?”
“你难道是自己走路过来的?”
幼稚。祁安心里嫌弃道,迅速发了个红包给柳泽,“今天一天的包车费用,够吗?多不退少再补。”
柳泽不仅从容地收下了,还得寸进尺地说:“看来我们祁大记者对我的收入水平有误解啊,你知道我一天能写多少章节的小说吗?”
“你一个月里只有截稿前三天在正儿八经地码字,其余时间都在闲晃,你敢说你跟我走这一趟没有获得写作灵感?我没跟你收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祁安径自走了出去,柳泽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沉默了好一阵,突然笑道:“确实获得了不少灵感。”
他神情怡然地看着祁安的背影,心里蔓生出无尽的藤萝,女孩伸手拨开下垂的花帘,仅仅是漫不经心的一眼,便有无数赤红热烈的欲望因此而生。
爱恨情仇,皆是罪恶的源泉。
而利益,又是另外一种。
“我们一开始其实是想着申省级项目就够了,毕竟叶教授也不常在学校,能给的指导十分有限。是璇璇说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叶教授那边她来负责,我们才同意的。”
但省级项目变国家级,又有谁会拒绝呢?如果能顺利结题,发表SCI,对小组中任何一人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更何况邹璇又自告奋勇揽下了一切重活,想必任何人都不会拒绝。
可她们却说得如此为难,仿佛是自己委曲求全迁就了邹璇一样。
祁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宿舍里的每一个人,她们脸上的悲伤并非作假,但也并未深刻到内心,或许她们此刻还在真切地为邹璇的遇害而沉痛,但不久之后,她们的哀思就会被接踵而至的各种事务冲淡,比如实习,比如升学,比如近在眼前、注定无法妥善收尾的大创项目——他们是会为失去龙头而困扰,还是为空出来的论文一作而争抢?
“那平时都是她去隅阳一院找叶教授吗?”祁安追问道,“你们有谁跟她一起去过吗?”
这是一间六人寝,除去不请自来的祁安,还有五人之多,然而此刻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静,祁安装作没有发现她们的尴尬与面面相觑,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毫无意义的字。
“我们……我们问过璇璇要不要和她一起,但是她拒绝了。”名叫徐薇的女孩儿这样说道。
“是啊是啊,”肖悦然忙不迭地附和,“我之前也想跟璇璇一起来着,但她说叶教授不喜欢太多人去打扰自己,我就只好让她一个人去了。”
祁安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了,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影响自己情绪,她面色如常,语气温和地问道:“那她一般什么时候去找叶教授呢?频率高吗?回来之后有跟你们提起过叶教授的反馈意见吗?”
这似乎是一个很刁难的问题,她们沉思良久,互相眼色推诿了半天,才有人磕磕绊绊地开口:“频率……不高吧,可能也就半个月一次?璇璇似乎也没有固定的时间去找叶教授,都是遇到问题了,才去问他。”
“回来之后……她会告诉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具体哪些是叶教授的意思,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这也太会搭便车了。祁安不由暗暗吐槽,都申到国家级项目了,就不能再上点心费点力吗?
“那叶教授人怎么样?邹璇有跟你们说过吗?”
“这个……璇璇倒没怎么提,只是感叹过叶教授名副其实,是大佬中的大佬。”
再往后,就是询问邹璇的日常活动,出乎祁安意料的是,她们除了能说出邹璇平日几点回宿舍、周末会做兼职以外,基本一无所知,根本不像她们对沈华说的那样无话不谈。美化舍友关系的行为就此被揭穿,令她们感到无地自容,其中一人实在受不了这难堪的气氛,以扔垃圾为借口,临阵脱逃,而祁安也深觉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便放任了这一行为。
祁安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出宿舍后立刻拿起手机给范西发了一条微信。
【有点毛病(祁安):以后不要让沈华单独采访女性】
【依然范特西(范西):?他直男癌犯了?】
【有点毛病(祁安):没有,但是他蠢】
连这么塑料的宿舍关系都看不透,沈华以后多半会被另一半玩弄于鼓掌之中。
对同事未来恋情的担心尚未成型,祁安便在拐角处被人叫住了。方才借口扔垃圾逃出宿舍的周筱惠局促地站在墙边,心虚地左右张望了一番,这才压低了声音吞吞吐吐地说道:“记者姐姐,刚才大家都在,我不好意思告诉你……就是前几天我不小心听到楠楠……就是李依楠,给她男朋友打电话,说是让他找人操作一下,把邹璇去一院的实习名额换成她。”
祁安一愣,她之前也隐约知道隅阳医科大学有三个附属医院,医学生大多会分配到这三家医院实习,但就如龙生九子一般,这三家附属医院的环境、实力,都大相径庭,只有隅阳一院是综合三甲,去一院实习的收益显然高于另外两家,是所有学生的首选。
原来实习名额这么紧俏吗?还要靠抢?
“实习名额这么早就定下来了吗?定下来了还能改?”
“不早了,再隔一个月就要去了,名额还没下来,但一般都是看绩点分配的,只有前十才去得了一院。邹璇一直是第一,但楠楠要差一点,落到十几名去了。”
一个十几名的人想走关系去一院实习,为什么要抢第一名的名额?这在祁安看来并不合理,但她没有表露出内心的不认同,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说:“好,我记下来了,到时候警方来了,也不要忘记告诉他们。”
但电梯门刚合上,她又后知后觉地想到,或许就是因为李依楠知道邹璇是孤儿,才盯上了她的实习名额呢?
一个无父无母,没有亲戚的女孩儿,名额被抢后,会有足够的勇气和底气去抗争吗?对于邹璇这种优秀的学生来说,哪怕去其他医院,也不会耽误她学习,这个哑巴亏,多半也就囫囵吞下了。
祁安跟着电梯从14楼下到1楼,又挤在回来午休的学生中重返14楼,周筱惠见她去而复返,不由得吃了一惊,下意识望向李依楠。
李依楠不明所以地看着径直走向自己的祁安,茫然地问:“啊,是找我吗?”
她跟着祁安走进消防通道,面上写满了不解。
“在邹璇遇害以前,你知道她是孤儿吗?”祁安开门见山地问。
李依楠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我老家在武平,去年春节,她回福利院探望院长的时候,我们正好遇见了。”
“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祁安追问道。
“其他人?我只记得我告诉过……”就在名字要脱口而出的前一秒,李依楠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蓦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谁都没说。”
祁安看向李依楠的双眼,李依楠不堪重负地转过脸看向一旁,她不安地用鞋底磨蹭着水泥地面,却没有掉头离开。
“你看过网上跟这个案子相关的帖子吗?”祁安不疾不徐地说,“这是桩系列案,和两年前槐阳路的分尸案是一个凶手。”
“遇害者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他们都是来自武平市的孤儿,而现在,网上已经有人整理出了一份符合凶手选人标准的名单,现在已经有两个人处于失联状态,如果不快点找出真凶,很有可能还有其他人被害。”
祁安看见李依楠深吸了一口气,便乘胜追击,“邹璇没什么校外的朋友,学校里只和你们走得比较近,老师中也只有周莉雯知道她的身世,凶手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盯上了她,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一传十十传百,凶手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
李依楠喉头一梗,后退两步,戒备地说道:“我不知道,我只跟吴璠提过这件事,或许是他告诉了谁吧。”
吴璠。祁安默念着这个名字,鬼使神差地将他加在了临床医学系主任吴浩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