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影》西寅

8、孤女·八 这分明就是

　　两个不肯服软的人谈恋爱就是吵吵闹闹，轰轰烈烈，甜蜜的时候腻歪到不可一世，矛盾的时候痛恨到天诛地灭。

　　或许正是爱与恨都过于深刻，才会让他们在时隔两年的今天依旧耿耿于怀。

　　祁安站在洗漱台前，出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昨天搬进柳泽家后，她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气色看起来不再像前两日那么憔悴，但两年来起早贪黑积淀出的黑眼圈依旧清晰地挂在眼底。

　　青葱岁月已经过去，现在他们都站在社会的舞台上，一时的爱意与怦然心动不再是祁安考虑的重点，任何会让她失控犯蠢、牵绊住她前行步伐的感情都不在她的规划范围。

　　房门被轻轻扣响，祁安擦干脸上水珠，拉开了门。

　　柳泽穿着她前日见过的家居服，站在客卧门口，语气温和地说：“早餐准备好了，就在餐桌上。你要牛奶还是果汁？”

　　“果汁。”

　　柳泽点点头，若无其事地向餐厅走去。

　　他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昨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祁安自然也不会去追问些有的没的，给自己找不自在。

　　不过是一个落在额头的吻而已，改变不了任何东西。祁安这样告诉自己。

　　柳泽的家是四室两厅的格局，三个卧室，一个书房，但他告诉祁安，空出的那间卧室还没有放床，只有榻榻米，飘窗旁有一张大书桌，设备齐全，如果她需要专门的工作区域，可以利用那间屋子。

　　最后一口牛角包被果汁送了下去，祁安默默点了点头，在其中某个瞬间，她甚至怀疑起柳泽这样布置的用意——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就曾达成共识，以后就算同居，也必须保证一人一间卧室，他们都是需要独立空间的人，性格上的不对付更是削减了他们长久待在同一空间的可行性，只有保持一定的距离和隐私，才能让他们的感情保质。

　　她又想起自己曾说过绝不在睡眠区域办公学习，越发感到自己的怀疑不是自作多情。

　　可柳泽图什么？

　　他们已经分手两年了，如果不是这次意外，他们根本不会再相遇。退一万步讲，如果柳泽真的对她用情至深，当初又为什么不声不响地丢下她一个人跑到美国去？

　　祁安想不明白，也不会去问。她没有要和柳泽复合的打算，就永远不会将这些敏感的疑惑说出口。

　　“你昨天睡得怎么样？有哪里不习惯的吗？”

　　“挺好的，我不认床。”

　　“我今天要去龙图跟人谈改编的事情，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我可以顺道买回来。”

　　“谢谢，要用的东西我都带过来了，暂时不缺什么。”

　　“好。这是钥匙和门卡，你出门的话记得带上。”

　　就连祁安也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对话还能这样客气而疏离。

　　“等一下，”祁安突然叫住了柳泽，“我有件事一直忘了问你。”

　　柳泽泰然自若地转过身，神色平静，可祁安却从他眼底看到了隐隐的窃喜。

　　“就是，一般情况下，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什么神魂不稳，魂魄离体？”

　　“原因太多了，骤然惊吓、被人诅咒、阴气过重、走路闯鬼……很多事情都能造成魂魄离体，有的人只是先天体质不好，有的人甚至根本找不出原因。”柳泽解释道。

　　祁安仔细回顾了一下，出现这一问题的前一晚，她不过是和同事一起庆生喝酒，并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想来她应该就是找不出原因的那一拨了。

　　“那我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如果是普通的离魂，请人画个符做个法也就差不多了，但你现在的问题是有其他人的魂魄侵占了你的领域，必须要先将她请走才行。”柳泽下意识地看向桌底，祁安的影子清晰可见，“等了解了这个邹璇具体是怎样的人之后，我会跟师父商讨要怎么‘请’走她比较妥当。”

　　祁安思索了片刻，说：“这些我会让同事取材的时候帮我留意。谢谢你。”

　　柳泽低头看着祁安，目光深邃，“李队已经按照我们提供的思路去调查了，一出结果我就马上通知你。今天是周日，你可以在家多休息一会儿，尽量减少外出。”

　　祁安从善如流地说好。

　　这种感觉很新鲜，柳泽出门前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地看向祁安卧房的方向，虽然无人送行，可这间他住了一年多的屋子好像就此迎来了自己的女主人一样，他想或许在将来，会有人在他出门的时候，跟到玄关处给他一个吻。

　　祁安心不在焉地浏览着网页，各大社交平台关于槐阳西路的讨论早已沸反盈天，祁安草草看了一下，大多是站不住脚的异想天开，并未发现什么有用的言论。

　　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早上九点，范西和沈华也没有新的有用的消息，她开始因为无聊而犯困，迷糊间福至心灵地想到这些天自己做过的梦。

　　既然她能根据梦里的情景找到案发现场，那为什么不能通过梦里的蛛丝马迹找到新的线索？

　　需要用到东西的时候，祁安才明白柳泽所说的“设备齐全”是什么意思。这间没有被规划为书房的卧室里不仅有她喜欢的宽大书桌，可调亮度的两色台灯，还有崭新的打印机、刚拆封的A4纸、便笺纸、各色记号笔，最有心机还是书桌一角醒目而刻意的几本书籍，无一例外都是柳泽的小说。

　　祁安不觉有些发笑，以柳泽做事的周全程度，如果他不想祁安看出这是专程为她布置的，就一定能做到天衣无缝，他这样明目张胆地呈现出来，无非就是想让她有所触动，对他心软。

　　他也确实做到了。

　　A4被平铺在桌面，祁安握着笔靠在座椅上冥想，她这几天一共做了四个梦，一个梦发生在丰隅，一个梦发生在去丰隅的路上，一个梦被沉进了江水里，还有一个梦，去到了邹璇生父的家里。

　　每一个点都被清晰地罗列在白纸上，祁安手中的笔不断敲击着桌面，像是她思考的节奏一样，时快时慢，然后骤然停下。

　　【有点毛病（祁安）：在？】
　　【节奏大师（柳泽）：有何贵干】
　　【有点毛病（祁安）：邹璇是坐出租车去城郊的，凶手在这么偏的地方杀人分尸，一定有私家车，夜晚郊外几乎不会有人，出租车司机很有可能看到了凶手的车，警方如果能找到他，说不定会多一条线索】
　　【有点毛病（祁安）：出租车的后视镜上挂了一个手工编织的中国结，很丑】
　　【节奏大师（柳泽）：好，我想想怎么告诉李队】
　　【节奏大师（柳泽）：中国结这个我没法解释，一般也没人敢冒认，就先不说了】
　　【有点毛病（祁安）：好】
　　【有点毛病（祁安）：我还有个问题】
　　【有点毛病（祁安）：如果邹璇在生前不知道自己亲生父亲是谁，死后能找到他吗？】
　　【节奏大师（柳泽）：鬼知道，我又没死过】
　　“节奏大师”撤回了一条消息
　　【节奏大师（柳泽）：不太清楚，我问问我师父】
　　【有点毛病（祁安）：当代赵括】
　　【节奏大师（柳泽）：微笑.jpg】

　　祁安放下手机，拿起记号笔在第四个梦下面画了个星型的标记。

　　如果邹璇是在死前就找到了自己的家人，那这件事的走向就又和赵希希的经历重合上了。只是不知道，邹璇所认为的亲生父亲，是真的，还是和赵希希一样空欢喜一场。

　　沈华一采访完邹璇的室友，就把原始资料发给了祁安。出乎祁安意料的是，邹璇竟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儿，和同院的老师同学关系都很好，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和内向的赵希希截然不同。光是对比两个人证件照的目光和神态，都能感受到她们全然不是一路人。

　　可不管是赵希希还是邹璇，都是优秀的女孩，如果她们没被恶人盯上，以后一定会成为旁人艳羡的存在。

　　一个多小时后，关于几个导师的采访资料也发了过来。

　　祁安仔仔细细地将录音听完，老师对邹璇的评价都很高，有几位上了年纪的教授提到邹璇时声音都哽咽了，但令人惊讶的是，除了邹璇的班导，其他老师都不知道邹璇是孤儿的这一事实。

　　关掉录音，祁安立刻给沈华发去一条信息。

　　【有点毛病（祁安）：你倒回宿舍，再去问邹璇舍友几个问题】
　　【大众脸（沈华）：？】
　　【大众脸（沈华）：？？？我都出学校了】
　　【有点毛病（祁安）：微信红包-跑路费】
　　【大众脸（沈华）：遵命，请问女王陛下还想小的问什么问题？】
　　【有点毛病（祁安）：1.知不知道邹璇是孤儿 2.邹璇有没有提起过她在寻亲 3.邹璇最近有没有异常的人际交往】
　　【有点毛病（祁安）：不要直接问，引导她们说出真实情况就行，具体措辞自己想】
　　【大众脸（沈华）：我滴乖乖，祁老师你这是真要转行当侦探的节奏啊】

　　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消息全然不是祁安的风格，她其实早就坐不住了，恨不得下一秒就收拾东西亲自跑采访，但碍于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随意出门，因为谁也说不准她的影子会哪一个瞬间逃窜得无影无踪。

　　【有点毛病（祁安）：外卖能送上门吗？】
　　【节奏大师（柳泽）：要下楼去取，地址填香榭水岸8栋】

　　祁安发泄一般在线上便利店买了一堆零食，不知是不是香榭水岸在周围的配送点里享有优先派送权利，不到二十分钟外卖员便到了楼下，祁安抓起钥匙和门卡，忐忑地走出了家门。

　　站在电梯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目前看起来一派安宁。

　　电梯运转需要刷卡，祁安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门卡背后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纸面上画着复杂又晦涩的图案，她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把符纸拍了下来。

　　【有点毛病（祁安）：分享图片】
　　【有点毛病（祁安）：？】
　　【节奏大师（柳泽）：定魂净身用的】
　　【有点毛病（祁安）：不是不会？】
　　【节奏大师（柳泽）：已耗尽毕生功力】
　　【有点毛病（祁安）：呵呵】
　　【节奏大师（柳泽）：不要在外面呆太久】

　　取个外卖自然要不了多少时间，柳泽一张符画得乱七八糟，祁安对他的手艺也不是特别信任，只想着速战速决。她回到书桌前，百无聊赖地在各大平台冲浪，心中的枯燥声势滔天。唯有零食能安抚一二。

　　微博是热度分散得最快的一个平台，娱乐热点层出不穷，昨晚警方发公告时尚且有不少人在讨论，今天的实时广场已经就已经刷不出什么有意义的消息了。祁安怒其不争，气冲冲地想要再发一条微博引火上身，却突然发现前天发布的文章转发评论数在时隔两日之后迎来了新的暴涨。

　　祁安把手中的薯片放到一旁，不明就里地点开转发列表，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微博竟然被一个颇有人气的小明星转载了。

　　一时之间，各路人士都赶来凑热闹。

　　这条转发没有任何文案，却像是投入湖中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百晓生修仙基地”最新消息：
　　【不是一一（邵依依）：歌坛新星亲自转发，野啊祁老师】
　　【依然范特西（范西）：啊啊啊啊我的齐佑小宝贝为什么要掺和进这种事】
　　【依然范特西（范西）：@有点毛病是不是你绑架了他！】
　　【有点毛病（祁安）：是的，你的小宝贝朝你眨了眨眼，给我五百万赎金我就放了他】

　　明星作为公众人物，确实不应该，或者说，大众认为明星不应该参与这种明显有社会争议的话题。

　　齐佑的微博刚发出不到十分钟，下面的评论就已经吵得不可开交，祁安看得啧啧称奇，行云流水地给好几个维护齐佑和她的留言点了赞。

　　再一刷新，竟然有人带着祁安的点赞截图上了热评，祁安感到莫名其妙，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齐佑率先给这张截图点了赞，引得粉丝纷纷效仿。

　　祁安觉得这小孩儿有点意思。

　　她饶有兴致地向下翻看着其他评论，这个明星的微博下竟然有不少持不同意见的人在正儿八经地对峙，你来我往之间颇有几分辩论的味道，倒是让祁安欣看得津津有味。

　　再往下翻，就是没有人互动的评论了，祁安随手往下刷了几页，蓦地被一条言论吸引了全部注意。

　　“原博说得太对了，这群人就他妈离谱，现在还在挖有哪些人和赵希希邹璇一样是武平出生，后来到隅阳念大学的孤儿，跟查家谱一样，到底有什么毛病？”

　　祁安怔愣一瞬，然后立刻截图发给了柳泽，又私信询问发出评论的博主是在哪里看到的消息。

　　【有点毛病（祁安）：警方没有说过两个被害人都是孤儿吧？】

　　五分钟过去了，柳泽没有回复。

　　几则公告被祁安重新翻出来，字里行间都没有提及赵希希和邹璇的身世，网友唯一能从公告上解读出来的只有两人的籍贯都在武平市这一个共同点。

　　华信社有关赵希希的报道里从来没有深度挖掘过她的经历，这是魏生舟当时个人的坚持。而邹璇的就更不可能了，在知道这或许是凶手筛选目标的条件后，警方告诫过官方媒体不能透露关键信息。虽然沈华对邹璇室友的第二次采访还没出来，但祁安几乎可以认定她们都不知道邹璇是孤儿这一事实——邹璇让班导替她向其他老师隐瞒身世，是铁了心要摆脱这一标签，和其他同学做一样的人，不可能转头就告诉室友。

　　现在的网络信息检索功能虽然发达，但在没有明确方向的前提下，找到一个人的家庭信息无异于大海捞针。娱乐圈的流量一茬换一茬，被别有用心的粉丝扒出家人的却屈指可数，可见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网友终于回复祁安了，私信说是在一个论坛看见的，并附上一条链接。祁安点进去，帖子主楼贴了几张福利院的合照，赵希希和邹璇分别被人用红色的画笔圈出来，并附上了她们自己在社交平台发的自拍作为对比参照。

　　这还不是全部。

　　私信她的网友没有夸大其词，两家福利院的收养名单被贴在了合照下面，评论里的网友兴致勃勃地追踪着每一个名字的去向，如有证据证明名单上的人考取了隅阳的大学，帖主就会在主楼更新标注，几个小时过去，被查证在隅阳的已经有近十人之多。

　　脉络清晰，重点明确，分明就是给杀人凶手提供的目标名单。

　　祁安迅速地注册了一个账号，私信帖主要他删帖，但能开这种帖子的人，目的一开始就不单纯，根本就不会理会祁安的劝说和要挟。祁安一边联系管理员举报，一边把链接发给了所有她能想到的人脉，霍铮第一个回复了她说OK，五分钟后，帖子和帖主的ID便一并被删除注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不知是谁把帖子里的干货截图发给了营销号，各平台上陆陆续续出现了类似的分析探讨，霍铮联系了网络舆情监管部门，却也只能见一个封一个，永远处在落后一步的被动局面。

　　【有点毛病（祁安）：能从后台查到发帖人的认证信息吗】
　　【Abner（霍铮）：可以，我这就让他们去查】
　　【有点毛病（祁安）：发帖人不是第一个提到邹璇和赵希希身世的，一定是有人爆料她们是孤儿在先】
　　【Abner（霍铮）：好，我让他们留意一下】
　　【Abner（霍铮）：你和柳泽真像】

　　祁安看着霍铮的最新回复，抿了抿唇，犹豫良久，不知该如何应答。

　　突如其来的关门声打断了祁安的思绪，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祁安刚放下手机，房门就被柳泽猛地推开，她不明所以地看着柳泽，只见他阴沉着一张脸径直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怎么了？”

　　“你的名字，在名单上面。”

　　祁安一愣，瞬间反应过来柳泽所言何物，她转过身刷新界面，果然论坛里扒出的名字已经翻了三倍，而“祁安”这两个字，还被重点标红，旁附说明“跳过级，和赵希希邹璇一样都是品学兼优拿过国奖的人”。

　　霎时间,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她脚底升起，势不可挡地席卷了她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