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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孤女·七 “因为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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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泽,我们谈谈。”祁安冷静地说道。
她和柳泽之间隔着一张餐桌,这样的距离让她稍感安心,她转身倒了一杯水推到桌对面,拉开椅子,一本正经地坐了下来。
柳泽不买她的账,“刚才怎么不谈?是一开始就计划好要把我锁在门外吧?”
“是。”祁安开诚布公,直奔主题,“我不会去你家的。”
如果祁安轻易妥协了,那反倒令人感到意外。柳泽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项任务不会这么顺利,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免不了被祁安的所作所为激起怒意。
“你这是出尔反尔。”
“我答应过你吗?”祁安反问道,又自问自答,“我从来都没有说过同意的话。”
细想起来,祁安确实从头到尾都在反对柳泽的提议,是柳泽把她战略性的偃旗息鼓看作了默认。
祁安靠着椅背,双手环抱在胸前,不咸不淡地说道:“柳泽,我们现在不过是两年未见的重逢老友的关系,严格来说,可能连好友都算不上,我没有义务答应你任何不合理的要求,你也没有资格决定我的去向。”
“这不是不合理的要求,”柳泽也坚持着自己观点,“我让你去我家,没有任何别的私心,只是想保护你。”
祁安不以为然,上行的视线中没有一丝动摇和信任。
这样的反应仍在柳泽的预料之中,他是有备而来,自然能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我刚才跟你说过,如果放任你影子里另一个人的魂魄不管,那你的魂魄就岌岌可危。我家里的装潢,都是我师父替我设计的,里面的风水刚好能够安魂驱邪,帮你延缓这一过程,争取时间。”
柳泽给出的理由竟是如此冠冕堂皇,让祁安无法反驳,但她对风水这一行一无所知,柳泽就算是信口胡诌她也辨别不出真假,因此她对柳泽这一席话依旧半信半疑。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可以跟我师父打电话,让他证明我所言非虚。”柳泽自然是有备而来,他边说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的联系界面,坦坦荡荡地展示在祁安面前,“你看,我没有跟他事先通气。”
他申请语音通话,等待的铃音填充了两人的沉默,祁安耐心十足地等待接通,反倒是柳泽倍感焦虑。
终于,在柳泽要放弃通话的前一秒,语音接通了,一个略显沧桑却火力全开的声音瞬间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响。
“小兔崽子!你知道现在几点吗?竟会扰人清梦!我辛辛苦苦教导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柳泽面上的表情少有地空白了几秒,他茫然地将通话界面小窗,点开世界时间,狐疑地问道:“现在伦敦不是已经下午两点半了吗?”
“你师父我早就回华盛顿了!过的是美国时间!西五区!早上九点半!”电话那头的声音连珠炮一般怒吼道,然后又痛心疾首地哭诉,“我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哟,徒弟一个二个不争气就算了,还从不把师父我放在眼里,师门不幸,真是师门不幸哟——”
敢情这位被龙图供养着的业界大佬竟是位顶级戏精,祁安着实大开眼界,她兴奋地睁大了眼睛,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柳泽的一举一动。
祁安的神情都被柳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他顿时倍感无力,为了尽快平息这出闹剧,他迫不得已,只能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付半仙,你要是再继续鬼哭狼嚎,以后我所有的连载,你都别想提前拿到手。”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矫揉造作的叫苦声便戛然而止,停顿三秒后,响起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温和的声音:“唉,我的好徒弟,你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
转变自如能屈能伸,祁安不由得向柳泽竖起了大拇指。
柳泽不得不开始怀疑这通电话就是一个错误,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前功尽弃,只能语焉不详地说道:“我遇见一件事,想请教请教你。”
“呵!什么事能难倒我徒弟?快说快说,让为师替你排忧解难。”
这前后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祁安叹服不已,她无声地替柳泽鼓起掌来,为他卓有成效的手段摇旗呐喊。
“我的一个朋友,神魂不稳,魂魄离体后寄生在了影子里,但是这两天我们隅城出了件命案,死者的魂魄不知怎么就找上了门来,我那朋友也不懂这些门道,稀里糊涂地就变成了两个人的魂魄在影子里共生的状态。”柳泽一边说,一边一言难尽地看着祁安,“现在驱除死者的魂魄有些困难,我朋友已经出现了晕眩、连日噩梦的症状,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帮她缓一缓?”
“嗨,这简单,你要么给他画个定魂净身的符,要么给他家里摆个镇守三魂七魄的风水局,但你小子光会纸上谈兵,多半摆不出来,照着我给你家里弄的那个来就行。”
被戳破水平有限的柳泽丝毫不觉羞愧,反倒对付半仙的建议十分推崇,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我可以请人帮我摆,隅阳都有哪些人能做这个局?有没有跟你差不多水平的?”
祁安一听就知道柳泽打的什么主意,果不其然,电话那头的付半仙立刻暴跳如雷地骂道:“放屁!我就是隅阳最好的风水师!我给你摆的格局,就是放到全国范围内,都是数一数二的!你是我付缘道的徒弟,我不许你去找那些个江湖骗子,传出去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柳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怡然自得地向祁安扬了扬眉,祁安见状,唯有回赠他一个无语的表情。
通话尚未终止,付缘道后知后觉地咂出些味儿来,他八卦地问道:“不对呀柳泽,你哪儿来的朋友?男的女的?除了霍铮那小子,还有其他人能忍受你?小伙子,你别不是谈恋爱了吧?你终于从情伤里走出……”
眼瞧着付缘道越说越离谱,柳泽眼明手快地挂断了电话,他怀疑自己要是再慢上一秒,付缘道就能把他家底都抖搂干净。
突然被牵扯进去的祁安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在吐槽柳泽也好意思说自己“情伤”。
“怎么样?这回你总信了吧?”
祁安安静地和柳泽对视了三秒,突然莞尔一笑,“付大师不是说了吗?画符也有同样的效果。”
“确实,”柳泽也回以舒心一笑,理直气壮地说,“可是我不会。”
祁安差一点就被他气笑了,“你既不会画符,又不会摆风水局,那你会什么呢?”
柳泽毫不心虚,振振有词地说:“我会纸上谈兵。”
他直接照搬付缘道刚才的评价,显得极其有说服力。
祁安简直要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呆了,这种睁眼说瞎话的能力让祁安不得不佩服。
“我什么时候在跟‘画’沾边的东西上有过天赋?”柳泽继续为自己的人设添砖加瓦,“符也是一种图案,我这种连线都画不直,圆都画不满的人,怎么学得会呢?”
这一点倒是实话,柳泽的绘画技能确实烂得一塌糊涂,祁安对此也心知肚明。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似乎也没有其他的茬可以找了,祁安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对搬到柳泽家这件事抱有抵触情绪。
“收拾行李吧。”柳泽居高临下地催促道。
祁安赖在椅子上不愿动弹,柳泽只能再推一把,说:“不然我帮你收?”
“……不了。”祁安不情不愿地说道,终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我们先约法三章。”
柳泽对此毫不意外,这的确是祁安一贯的风格,他也欣然接受。
“第一,除了必要的案件商讨和合作,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不能干涉我的工作和生活方式,我也不会过问你任何私事。”
“第二,我们住在一起的事情,你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我也会守口如瓶,我会尽快找到处理我身上问题的办法,解决之后,我会第一时间搬回来,你不能阻拦。”
“第三,”说到这里,祁安迟疑了一瞬,“在你家居住期间的任何开销,我都会付给你,房租我也会按照比市价高的水平打到你账上。民间请风水师都价格不菲,既然这是你师父摆的风水局,那还需要请你帮我把酬金转给付大师。”
前两个条件还好,尚在合理范围内,可听到第三条时,柳泽鲜活的面色突然阴沉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祁安,心里罗列出一百八十种拒绝的办法,最终还是冷笑了一声,说:“随你。”
祁安也知道自己提的条件有些伤人,她抿了抿唇,仓促地别开了目光,转进卧室收拾行李。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柳泽家里借住多长时间,但她并不打算将这件事拖太久。她从床底拖出一个小行李箱,开始盘算自己究竟需要带哪些东西。
柳泽一个人留在客厅,他环视着整间屋子,对祁安生活的空间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不大不小的一室一厅,一个人居住正合适,客厅的一角被人工开辟成了工作区,宽长的书桌紧邻窗户,柳泽几乎能够想象出午后祁安沏上一壶花茶,在自然光下作业的情形。桌面的台历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许多重要事件,笔电上贴了不少图案素雅的便笺条。书桌旁是倚墙而立的书柜,不同的书籍分门别类地摆在不同的格子里,专业书、工具书、文学作品,不一而足,柳泽一眼扫过去,立刻被几本熟悉的书脊吸引了全部注意。
那是他写的书。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小说抽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翻开来。祁安不会在自己喜欢的书上留下痕迹,但柳泽的小说显然不在这个范畴,从第一页起,就被她用铅笔勾画出不少段落,空白处时不时写上一两句评语,大多是“老套路”、“借鉴了xxxxx”、“人性上挖掘得不够深入”、“不如xxxx”等作者看了会怀疑人生的东西。
柳泽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祁安在揭密后换了绿色的记号笔,龙飞凤舞地点评道:真可惜,又是一本被我猜到真凶和手法的推理。
他又拿起其他几本书,发现最后都没逃过被祁安看透的结局。
柳泽一点都不意外,只觉得欣慰至极。
推理小说的精髓不在于将读者糊弄得七荤八素,而在于巧妙地将所有线索呈现在读者面前,让读者在信息平等的基础下进行推理。
祁安的逻辑能力并不在他这个作者之下,他看着那几行绿色的字体,心中油然升起一种被人读懂、被人理解的喜悦。
卧室里的必需品都收拾妥当了,祁安推着箱子走到客厅,柳泽听见身后车轱辘碾压在地板上的声音,愉悦地回过头去,正巧看见祁安露出了少见的难堪的表情。
但这样的神情一闪即逝。
“未经允许随意翻动主人家的东西,就是你做客之道吗?”
“我只翻看了我的小说。”
祁安更加不满了,“什么你的小说,你花钱了吗?是你买的吗?”
“从所有权来讲,这确实的你的小说。”柳泽以退为进,翻开一本书的最后一页,追问道,“那我可以采访一下祁大记者吗?为什么一边嫌弃小说写得不好、结局太容易猜到,一边还津津有味地读了这么多本?”
“我要转文娱口,不行吗?”祁安反问道,“阅读IP原作,难道不是文娱记者的基本操作吗?”
文娱记者可不是人人都看原作的,但柳泽很识趣地没有拆穿,只是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调侃道:“那我就先把下一部电影发布会的入场记者名额预留给你了,到时候可不要放我鸽子。”
再继续掰扯下去不知要到猴年马月,祁安腹诽了几句后,索性不再理会柳泽,越过他走到书桌前,将笔电、录音笔和部分资料塞进行李箱中,完成了最后的装箱工作。
祁安低下头,并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影子又不见了踪影。
“怎么了?”柳泽见她维持着一个动作好半晌没动静,不禁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祁安回过神来,粉饰太平一般说道,“我在想要不要带日历。”
柳泽不疑有他,拿起日历递给祁安,说:“带上吧,这上面记的东西挺多的,反正也不占地方。”
困倦感又卷土重来,祁安强打着精神收拾好了一切,心里暗自祈祷着至少能清醒地抵达柳泽家,就像刚才她坐车回来时那样。
俗话说,事不过三,可祁安不太幸运,单是第二次,就没能迈过去。
几乎是刚坐上副驾驶的下一秒,她就昏昏沉沉地陷入了睡梦之中。
这一次梦境的落点似乎是在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里。
梦里的祁安站在客厅一角,暖黄的光让整个家庭都显得和睦温馨,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有说有笑地追剧,茶几上摆着两个空荡荡的果盘,被削去的梨皮静静地卧在垃圾桶里。广告间隙,儿子被无情地指派了清洗果盘的任务,他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可任谁看了他上扬的嘴角都会知道他没有往心里去。
任谁看了,都会说,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一个让祁安羡慕的家庭。
因此,当酸涩的情绪在心口蔓延开时,祁安还觉得十分合理,可逐渐地,她开始体验到愤怒、嫉妒和仇恨,负面情绪就像深潭里的黑水,没过她的口鼻,妄图让她在睡梦中失控、窒息。
她好像已经无法将自己的情绪和梦中的情绪区分开了,她开始觉得那锥心刺骨的疼痛和泼天的恨意都来自于她自己。没有源头的悲郁几乎将她整个人撕裂,眼泪倾泻而下,怎么也不见个尽头。
“祁安,祁安……”
冥冥中似乎有人在呼唤她,温馨的画面在一瞬间破碎,梦境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那种哀哀欲绝和切齿痛恨仍旧不肯放过她,情绪的藤蔓将她牢牢锁住,企图将她永生永世困在这里。
就在她逐渐沉寂的时候,天边忽而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她浑浑噩噩地循着声源向前走,无边的黑暗中透出微弱的光。
祁安慢慢苏醒过来。
昏黄的街灯透过车窗斜映在她脸上,她出神地望着车顶,半晌缓不过劲来。
柳泽没有说话,沉默地递给她一张纸,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淌满了泪水,这是另一个人的悲痛,却也是她的感同身受。
铃铛被挂回后视镜上,柳泽自作主张地握住了祁安的手,祁安慢半拍地转过头去看他,只看见他紧蹙的眉头和绷成丝弦的下颌线。
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
发动机重新启动,轿车横冲直撞地疾驰在夜晚的大道上,祁安看着车窗外不断被赶超的车群,轻轻握了握柳泽的手。
柳泽深吸一口气,然后渐渐放缓了车速。
车稳稳地倒进停车位里,柳泽靠在椅座上久久没有动弹,他侧过头看向祁安,轻声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他没有用“梦见”这个词,祁安便知道他对自己现在的状态了如指掌,她回想着沉睡中的所见所闻,一时间感到无限的怅惋。
“她好像找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了。”祁安怜悯地说,“一个有妻有子,家庭和睦的中年男人。”
柳泽握着她的手忽然收紧,祁安安抚似的地朝他笑了笑,却见他一本正经地说道:“祁安,你不需要为家庭的事情感到悲伤。”
他解开安全带,探过身来,轻轻地在祁安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因为我会代替所有人,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