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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水挺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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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肢向天擎,老兔欲蹬鹰!
除了一团破布和半条麻绳稍微碍眼,老张姿势摆得很是标准。
这天幽谷附近确实有点意思!
全镇唯一牌坊竟是立在镇北,昨日乘飞舟离开时尚无异样,如今他们从北而来,视角一换,那南方一片区域,似乎都是黑水镇辖区……
两根合抱乌木柱,一副丈余兽角横架,额悬七尺长匾,上书三个篆字:黑水镇。
今天多了张老道这一坨,稍显突兀。
他们来到檐下,看张老道外表无伤,目露精光,应该身无大碍,估计就是让人制住法力。只是他双眼乱转似有话说,项晴摇头拒绝了。
并非托大,昨夜已经想了各种可能,待到此时确认,镇上应该有金丹修士,至于为何只挂在这里,多半是对方的警告,想必老张没少替自己扯旗……
项晴朝镇内抱拳说道:“多谢阁下留手!”再一指上面的老张,跟手下说道:“把他送回去歇着!”
金丹气势不能堕,随后一人迈步进了镇子。
晨光熹微天将明,
朝霞浅浅炊烟升,
满镇不闻黄犬吠,
缘是半夜早出行。
此地距离天幽谷边界也就十里左右,镇上人家多在院里晾置一些皮毛兽角,炊烟袅袅升起,街上飘散着灵肉香气。
看样子,捕猎妖兽便是黑水镇民的生计来源。
转了半圈,还是没人搭话,项晴只能自己观察了。
有几个猎户刚回来,正在院子里忙着处理猎物。大如草屋的野猪,长有十几丈的巨蛇,满地“石块”竟是巨蜂,门口七横八竖的篱笆也是兽骨扎起来……
好熟悉的感觉啊!
在灵玉派里,应该只有项晴这名炼气弟子每月都在猎杀妖兽。虽说他初衷是为了赚取资源,可偷猎的日子长了,难免觉得孤单。如今来到天幽谷,看到血腥屠宰妖兽场景,他心里感觉还挺亲切的!
发完感慨,他来到一处小院门口,里面竹舍两间很是普通,除了……干净!
满镇居民都在为生活奔波忙碌,这里却跟学堂一般干净,想必主人家在黑水镇上有些特殊之处。
笃笃笃,项晴客气三声扣门,之后耐心等在院外。没多大功夫,里面便出来一个青年男子,相貌平平,衣着尽显富贵:头戴金冠,手持牙扇,一身蓝袍,玉带系腰。观此人如此穿着,应该有些来历。
“你是何人?一大早上来此作甚?”口音是那么个意思,就跟大舌头一般。男子眼光轻瞟,戒心外露,就差明说不欢迎了。
不过越是特别之人,越是反感别人模仿自己,所以项晴也就没把舌头卷起来,直接抱拳行礼:“在下向大风,从云断城过来,不知能否问下路?”当然,问路是虚,探听消息为实。
问路?哄弄谁啊!男子说话不太客气:“哼,黑水镇距离水断城也就一百多里,你们在空中驾舟向西一望便知,哪还用问?”
说话是顺溜了,只不过连起来就有些晦涩难懂了!
“不问……哪知道水断城楚家,是否名副其实!”
适才这蓝衣男戒备时,法袍变换显露一个篆刻楚字,项晴看后摇摇轻笑,收起客气便多了份嚣张。
既然信奉实力至上,谦虚客套自然换不来别人的热情!
而这,才是进天幽谷讨生活之人该有的做派。
“呦呵!既然知道我楚家威名,那你还敢撒野?”蓝衣男神色一变,手上翻转,牙扇换宝剑,锃的一声抽出,斜指向前。
心虚!
起初项晴还以为是此人处置的张老道,可两句话没说完对方便露出根底,如此沉不住气,肯定不是那位金丹高人。
“别乱动,你……不是我对手!”项晴大言不惭,甚至有些挑衅地摇摇手指。
本来他是准备好言相劝的,可这楚家人谱摆得太过,而且琢磨不透对方这优越感跟黑水镇的关系,便有意试上一番,所以故作高深威吓人家。
话说得虽然难听,对方听完眼皮却是一颤,举着剑不敢有多余动作,估计想到些什么才会犯怵。
项晴很理解对方的反应,点头笑了笑。他今早孤身入镇既是姿态,也因为有些底气。昨天已经在这里亮了回相,只要不是愣头青,至少会探明情况再说,而且项晴下山之前,便在袖里藏了两道金剑符,那宝贝壮胆啊。
不过到底涉世未深,若是对方有意设计,拿昨晚落网的“老贼”当鱼饵来钓他们,想必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如今还未出事,只能说运气不错。
项晴不是为了树敌,即便镇外有帮手下,也不会肆意妄为。之所以改变态度,更多是随机应变。
镇上猎户忙得起劲,以致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血腥气,让“客人”很是满意,向大掌开始“招待”起了眼前之人。
“前番言语是为全礼数,好好说话你不肯听,还敢亮家伙,真当老子百十年进出天幽谷是吓大的?老子天天跟那些妖兽贩子打交道,哪个敢跟老子耍光棍儿,出手一刀让他变太监……”
言语十分难听,主要是在给眼前这华服男子介绍形势,免得他犯浑动手,局面就失控了。
“你不要嚣张,这里是我楚家据点,一旦风吹草动,必有强者降临!”对方眼神慌张,嘴上虽是强硬,却也显得色厉内荏。
不过,这话可吓不住坏人,或者见过不少坏人的野和尚。
“你楚家再强,还能在这破镇子修座传送阵不成?宰了你往幽谷一钻,屁事没有,哈哈……”不断打压对方的气势,目的自然是为抬高自身。
蓝衣男手里捏了道剑符,战战兢兢说道:“你敢上前一步,我……”
没等说完,项晴就退后一步说道:“你看,我没有嚣张啊!”见对方脸色通红,嘴角抽动,伸手取出一坛酒接着说道:“和气生财!我是上门来请教事情,你要能让我满意还有美酒相酬,公平得很!”
如此一进一退,此时再摆出愿意和谈的姿态,算是给了他楚家子弟一个台阶,毕竟刚才只是拌两句嘴而已。
这就是世间常事,本来互不相识,强行搭上关系总要用点办法,俗称:耍手腕!
耐心等了片刻,这位或许想通了,收起宝剑后重拾几分风度,直接避身一让,不太情愿地邀请项晴入内。
“未请教小哥怎么称呼?”项晴眼下这副面容,瞧着很有草莽气概,遇到外人仍习惯摆金丹真人的架势,刚才一番虚言恫吓,此时主动放下架子称呼对方“小哥”,缓和关系。
“不敢当!楚元平,忝居本镇管事。”这位说的不多,语气冷淡,看来还是心绪未平。
项晴呵呵一笑丝毫没有介意,直接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取出一块灵玉,往桌上一放:“刚好口渴,这点东西就当茶资了!”
灵玉!
楚元平眼前一亮,神色立刻变得精彩,在这破地方主持事务,修行艰难不说,一年到头落不下半块灵玉,今天来的家伙出手不凡啊!
又不是头一个来这儿打探消息的,往常隔上几天总能遇到一两个,之前佯作高傲,也是另有原因的。
除了惹不起的高人,楚元平是真腻味那些过路党:红口白牙问消息,大肚能容蹭吃喝,顺手打包作零食,兜里空空下次说……烦透了!这不就让他找到个“自命清高”的方法,总算不用再招待那些人了。否则,是个筑基修士便来此打秋风,他早就赔死了。
之前虽有摩擦,不过,野和尚倒懂点规矩。
“咳!不知阁下到底想问什么?”有灵玉开路,楚元平态度转变不少。
项晴放下茶杯,向前一推灵玉,看对方眼睛瞥了几眼灵玉,估计心动了,才慢慢说道:“无外乎城内局势,毕竟十几年没来水断城,连熟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不知如今可还是五大家族主事?”
他是汇总消息后才有所了解,水断城之内元婴真君有十几位,其中田、楚、赵、陈四大家族主导,还有金道宗等四五个门派参与,城内数万修士,共同守护人族安危。
当然这份付出不是无偿的,城内等级分明,比之凡俗王朝还要严苛,而且不养闲人,就是想去沿街乞讨,也得按时缴税。更多人是选择卖身投靠大族,税款自然有人会出,代价便是子孙后代皆入奴籍,若无真君开口赦免,别指望翻身。
满城数百万人,过半皆是奴隶,兽潮爆发时,他们就是防御的肉盾,那百丈城墙数万年下来,可说是尽染人兽两族鲜血,以后还将继续下去。
或者说,水断城在对抗妖族地过程中,竟在逐渐向着等级分明妖族学习转变……
与之相比,黑水镇居民当算幸运,虽然捕猎妖兽辛苦,至少还是自由人,实在不想呆在这里,还能去往别处谋生。
至于五大家族那也是老黄历了:水断城曾有大族李氏,可说一城领袖,族内拥有五位真君,此等实力在天幽地域也算豪横。只不过两年前兽潮来袭时,李家损失惨重,后来又有一些变故以致没落。
项晴此时佯装不知,是刻意表现得孤陋寡闻。
楚元平小心收起灵玉,再听五大家族这称呼,对这来客再消除一分戒心,替他续上茶,开口说道:“向兄此言过时了,李氏已然覆灭不存,而今水断城里除了金道宗有几个姓李的外来户,其余的全在奴籍!”
项晴愕然,随后又是一番请教,算是把故事听全乎了。
之前李氏势大,占据利益自然不少,族内真君强者陨落之后,其它几家由眼红心热,变成出手瓜分,罪名好找:勾结妖族!
一众元婴真君亲自下场,打压李家那些后辈,侵吞产业,惩处顽抗,兽潮过后没出半年,李家便分崩离析,除了逃走几条小鱼,金丹境界的顶梁柱纷纷塌折,最后更是被派到幽谷深处“戴罪立功”…
项晴唏嘘不已,这便是曾守护人族上千年的大家族的下场,以前这种事情不少,看样子以后还会继续。
楚元平此时不光恢复从容,甚至有些得意洋洋。
世家垄断,灵石买命。
他出身楚家旁支,在水断城固然得夹紧尾巴,可来到这黑水镇立刻就成大老爷了,别看野和尚境界可能高些,要不是看在灵玉的份上,“向兄”二字绝对是论不上的。
至于“倒李”那出大戏,水断城但凡数得上的势_力都有份参与,人人下场干活,而且压根也不怕外人嘲笑。
君以此兴,当以此亡!
当初李家怎么爬起来的,又不是没人知道!
谁能说少了李家,其它家族不会继续守护人族?
听完故事,项晴虽有感慨,还得回到自己关注的事情上,于是慢慢引出话题:“可惜没赶上好事,不然怎么着也得弄几部功法瞧瞧啊!”
这话露出天幽地域特有的匪性,楚元平听得也是通体舒泰,咧嘴点头。
项晴趁机说道:“我这人跟妖兽打了一辈子交道,就靠倒腾点兽皮灵草过活,路过黑水镇一闻便知道买卖快上门了,就不知水断城里行市怎么样?”
“这里的就是些寻常货色罢了!咱天幽谷别的没有,妖兽灵草那是取用不尽,水断城占据地利,各类材料更是充足。我楚家商号“厚德堂”在方圆千里之内也是赫赫有名的,连那最稀有的玄根奇果也准备齐全,价格绝对公道……”这家伙真把项晴当成客户了,竟然开始摆谈起商号之事。
不过,楚元平对于黑水镇显然没什么好感。
待到项晴再次问起时,只见人家嘬了口茶冷笑一声说道:“黑水镇,哼哼……也就能弄点兽皮骨头拉倒了。好东西能轮得到他们?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若非我楚家念旧担保他们,两年前就喂了爬虫!”言语中颇多戾气。
“看来向某只能去水断城里喝汤了!”对方已经宣布主权,项晴佯作失望,继续问道:“十几年没来,此地道俗大变,不知可否请教都有什么弯路深坑……需要注意?”
这事问得有些敏感,楚元平虽然为难,不过总算知道灵玉价值,真要是滴水不漏,还得担心“买家”不满意的话,再搞出些什么幺蛾子来。
这便是默认的规矩,敢伸手就得能拿稳,不然爪子掉了怪不着别人。现在灵玉到手,要想揣稳,至少面儿上得过得去才行。
他翻手取出一块玉牌,解释道:“向兄出手大方,兄弟我自然不能吝啬,这就是水断城附近舆图,势力范围十分详尽,只是涉及机密不少,还望能够保密!”这东西每月都会更新一份,城内就有出售,值不值钱的都得夸大其词,那才能显出他尽心帮忙了,对得起那块灵玉。
“如此,向某便多谢了!这坛酒是偶然所得,据说窖藏百年,算是酬谢老弟!”那坛酒还是留了下来,至于有没有百年……管他呢!
待到项晴告辞,楚元平热情相送,极力推荐自家商号,言语恳切,保证能让他满意,哪还有起初的冷淡戒备?
不过,看着那向和尚消失在街角,他那弯起的嘴角也耷拉下来了,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随后一封剑讯传出,算是对昨天情况的一番补充吧!
太阳高挂,离开的路上依然无人搭理项晴,只是出镇之时,他回望一眼,兽角依旧狰狞,匾额背光,那黑水镇三字颜色暗红,这才醒悟,原来是以血作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