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缘没了》黑白之外

6、近乡情怯

　　平东府与云中府相距两百余里，出城向西而行，当然没什么专用路线，遇山过山，遇水过水而已。至于这两个府城是何来历，于这方天地间，仅小小一堣，譬如沧海一粟，实在渺小。
　　有两位修行者当保镖，护送个小小少年，还能遇到什么妖怪不成？
　　和尚认识路，便由他领着，德清与喜儿骑“驴”，算是跟着，似慢实快，往云中府柔县行去。
　　一路上，德清道人热情地向喜儿介绍群玉山脉宗门的盛景，奇山怪石、万丈飞瀑、仙鹤成群、灵草漫谷……说得尽兴，吟了首歪诗：
　　春来桃李满园芳，
　　夏雨如珠溢荷塘，
　　秋枫摇曳红似火，
　　冬日群山裹银装。
　　德清道人不愧是宗门内传功授法的，看出喜儿这孩子机灵好动却又沉稳有度，聪明纯真更兼秉性良善，真是个修道的好坯子，是以将自家门派纯天然、原生态的情形向这孩子娓娓道来，试图给其留个好印象。
　　饶是以无尘和尚多年云游世间，古井难波的心境听着也很是无语了。这道人当是来自那群玉山脉的灵玉派，门派没什么名气，估计掌门真人也就是个金丹水准，这群玉山脉则是附近几千里小有名气的“贫瘠之地”。
　　源于不知多少年前的一段公案，灵机难存，当地也就剩下些山山水水、花花草草了，如此窘境在这道人嘴里倒算是人间仙境，洞天福地了？
　　真会糊弄孩子！
　　你怎么不说说灵玉派守护大阵如何厉害？玩得起吗？
　　佛门一向导人向善，岂能眼睁睁看你忽悠，无尘出声道：“
　　出家入得修行门，
　　诸般妙法了凡尘，
　　物换星移看破尽，
　　方得灵台一点真。”
　　喜儿听不太懂，只是感觉这些话挺好听的，朗朗上口，便有心记了记。
　　行家一出手，德清便知有。这无尘和尚倒是深藏不露，几句话竟道出大多数修行者的历程，且格局颇大。
　　不过天地间敢称“看破尽”斗转星移、世事变幻的能有几人？
　　德清收敛了一些，估计这和尚知道些什么，才话里话外的点醒喜儿，自己且悠着点发挥了，于是改为询问喜儿家乡情况。
　　喜儿就向道士大叔绘声绘色讲着家乡情形，项家庄的叔叔伯伯是如何，爷爷奶奶是如何，丫头小子是如何，村边的桃山是如何……
　　不知不觉西南行，除了中午喜儿吃了点烙饼，俩大叔都说不饿，喜儿发现这“驴”真真不错，不叫苦、不叫累，不休息、不用喂！
　　若是德清知道喜儿想法肯定无语，这虽然只是低等的符箓，但与道法沾边就不是用俗世金银来衡量的，一块普通灵石就能换百两黄金！不说画符需有笔，单是这符纸、丹砂就够买群驴了。
　　日落时分，前方云中府城已是在望。
　　进不进城，有些为难，和尚跟道士走一起，还带个孩子，外人看着都会感觉奇怪，两人不想多生事端，喜儿则更关心项家庄在哪儿，三个人就近找了处平整开阔的地方，生了堆火，准备在此过夜。
　　一轮明月爬上枝头，月亮婆婆上工了，地上柴禾噼噼啪啪地烧着，火苗跳跃，烘的喜儿脸上热乎乎的。
　　和尚大叔也挺厉害的，领着他俩，一天走了一百多里路，都不怎么休息。而且他说了，府城离桃山也就几十里地，明天应该就能到家了，盼了三年，自己终于回来了。
　　也不知村子里的叔叔婶婶爷爷奶奶还能认出自己吗？
　　也不知虎子、臭丫、狗蛋儿他们还玩不玩丢沙包、跳大马？
　　也不知货郎们走街串巷拿的糖人味道变了吗？
　　也不知家里的屋子有没有人打扫……
　　鼻子一阵发酸，泪珠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怕打扰两位大叔休息，喜儿悄悄用袖口擦了擦，把包袱垫在地上，蜷着身躺下，看着火苗，忆着曾经的美好，不知不觉睡去……
　　无尘和尚与德清道人自是能发现喜儿的动作，只是两人都没说什么。
　　这孩子父母双亡，在外吃尽苦头，能保持良善，乐观向上，已是不错，此时近乡情怯，连饭吃不下，睡梦里哭哭笑笑，让人怜惜。
　　二人打坐一夜，等着喜儿自己睡醒。
　　看喜儿刚睡醒，小脸拧着，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德清道人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糖豆大小的药丸，这是之前与精于炼丹的好友玄逸特意讨来的，可为凡俗之人固本培元、回复气力的“回力丹”，不是什么灵丹宝药，眼下却正好合用。“来，喜儿，师父这里有好东西，给你尝尝。”
　　喜儿听说是好吃的，来了精神，跑到跟前接过来，谢着：“道长大叔这么厉害，你说好吃的肯定好吃！”入嘴一嚼，没啥味儿啊，有些疑惑。
　　“好东西不一定好吃，好吃的不一定是好东西，喜儿要记住这句话”，德清道人正色的说了句。
　　旁边和尚也补了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喜儿听不懂，只能用心记下。
　　到了府城，柔县桃山就近多了。三人继续上路，今天无尘和尚不时会说几句佛语，喜儿直摸脑门，旁边德清道人倒是脸色如常，能看的出来这和尚不是要抢徒弟，而是好意点播几下，算是结个善缘。
　　前行多半日，眼前出现一座小山，方圆二三里，高有十来仗，正是阳春三月，青青草色，小桃灼灼，远望一片芳菲，似迎游子回归。
　　驴子不紧不慢走着，喜儿却是心急了，脚下催着，嘴里喊着：“驾，驾，快点儿！”他终于发现这驴子缺点了，好像听不懂自己吆喝，急得自己想要跳下来自己跑回去。
　　“莫急，还远着呢！”德清道人制止喜儿，望山跑死马，何况是驴，当然，骑的也不算是驴。
　　确实，还远着呢，行了有多半个时辰才到近前，终于看见村口了，依稀能看见人影。
　　“回来了，我家就在那里，第二家，喜儿从两人指点着方向，村东头第二家，就是那里。爹，娘，喜儿终于回来了，哈哈哈……”似笑如癫，喜儿跳下驴子，顾不上俩大叔了，虽未到家，此时已是万分激动，欢快的笑着，眼角飘洒泪珠，跑着、跳着跑向村子里……
　　项家庄村口，老李正项老七吃完午饭出来走走，端着烟袋锅美美地抽着，“呼”，吐出一口，看着桃山，一年之计在于春，正是农忙好时候，都要忙起来啊，把地好好伺候伺候，秋天才能有好收成，多打粮食，才能把日子过好，把娃拉扯好。
　　三年了，全村曾有七百多口人，现在才四百不到，好些老人都没挺过灾荒，一些孩子也是饿死在三年前，包括自己家的孙子小虎子，想起来都觉得心酸，苦日子总算挺过来了。
　　老头儿抽最后一口，往鞋底磕磕，插在腰间，背着手往家走，得去拿锄头干活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从远处跑来个孩子，嘴里喊着，由远及近，跑得跟头小牛犊似的。
　　老李正举手挡着日头，睁大眼睛分辨，有些不可思议地念叨：“这是，这是，这是大顺家的娃娃。哎吆……”
　　却是老李瞧出是那个流落在外的喜儿，高兴之余没注意脚下，跌了一跤，嘴里还不忘朝喜儿喊：“你是大顺家的喜娃么？”
　　真正喜儿正跑着，看见以前的李正七爷爷跌在地上，赶紧上前搀起来，乐着说道：“七爷爷是我，我是喜儿，喜娃，我回来了，我刚回来，您没事吧？”喜儿替里正拍拍衣服上的土，帮他揉着腿，见老人没事笑着说了句：“七爷爷身体真结实啊，哈哈。”
　　“喜儿，好孩子，苦命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大顺两口子能瞑目了。”项七爷老泪横流，既哭又笑的，扯着孩子往村里走：“回村，让大家都看看，咱村的娃娃好好的回来了，哈哈……”爷孙俩拉着手，往村里走去。
　　“大风，四庆，太平，大家赶紧过来，满囤去西边叫人，让全村都出来瞧瞧，喜娃回来了，大顺家的喜娃好好的…”
　　一路上，老李正放开嗓子，看得见的喊一声，看不见的隔着围墙篱笆叫一嗓，一时间整个村子如同烧开的锅，沸腾了，鸡飞鹅跳，娃娃闹，出屋出院往外走。
　　大街上，里正牵着喜儿被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村民乐呵呵的招呼着：
　　“喜娃，喜儿……”
　　“喜儿，我是狗蛋儿，你回来了，你可没我高了啊！”一黑小子嘿嘿笑着，是太平叔家的狗蛋儿。旁边一扎羊角辫的姑娘也乐着，是臭丫儿……
　　喜儿，傻呵呵乐着，都不知道回话了，就乐着，呵呵傻笑，终于回家了，这是家的感觉！
　　只是少了爹娘！
　　一阵天旋地转，喜儿晕了过去。
　　大悲大喜伤身体，从看见桃山开始，喜儿情绪就显得激动，往村里跑时，可算是亢奋了，还好早上德清道人给他吃了颗固本培元的药，不然这长年忍饥挨饿的瘦弱身体，哪能经得起这番折腾，估计没到村口就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