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黄金战甲的女魔头》风樱落

38、子欲养而亲不待

　　实习结束后，我开始改申请用的个人简历，同时寻找目标院校。在学校论坛上看到一个师姐写的经验贴，所去的院校正好是我感兴趣的。我给她发了个站内信，想向她咨询相关的情况，她热情地给了我一个□□号。
　　最初她有问必答，后来我提出把简历给她看看，让她提下建议，她接收下我的简历后，忽然对我说：“对不起，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帮你了。”
　　我一愣，那么直接地拒绝，半丝委婉都吝啬，实在不像一个师姐的处事方式。
　　可是过了两天，她忽然又找到我说：“如果你还需要帮助，可以找我。我收回我前两天说的话。
　　我莫名其妙，但申请打的就是信息战，每一个直接消息都弥足珍贵，于是我便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地向她打听。
　　她细细地告诉了我今年导师的项目情况，奖学金情况，学校情况等等，并给我的简历提了十分中肯的意见。
　　在她的帮助下，开春后，那个学校第一个给我发了全额奖学金名额。
　　我谢谢她，她却说，你别谢我。要谢，就谢闲闲师姐，我当初不想帮你，是因为她；后来这么尽心帮你，也是因为她对我说：小宁子，麻烦你帮帮他。
　　小宁子，时光仿如被风吹乱的书页，哗啦啦翻到刚入学的那个初秋，我怎么会想到当初在小巷子吃饭时遇到的那个师姐，会在未来的关键时刻帮我这么多。
　　时光总无言，转眼近四年。

　　手里握着三四个Offer在挑的时候，我却感觉有些失去了方向。
　　我为什么一定要出国？当初是因为恨极了郑闲，想要出人头地给她看，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恨了。

　　思来想去没个结果，我扔下电脑跑出去买啤酒。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超市里，我抱上几罐啤酒一转身，撞倒了一个男人高高的购物车，一包包体积巨大却轻飘飘的东西滚了一地。我赶紧低头帮着捡了起来，原来是纸尿布。
　　“谢谢啊……怎么是你！向南宝贝！”
　　我一身鸡皮被这个人生生唤起，抬头一看也笑了：“哎哟，章鱼师兄！好久不见！”
　　“向南宝贝也快毕业了吧，什么打算啊？”章鱼师兄一边码着购物车的东西，一边问。
　　“出国吧。向章鱼师兄看齐。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这是当年我们的一句玩笑话。一起聊天的时候聊人生理想，他说他要进外交部，出国到处走，援助亚非拉，踩平欧美澳，就像玩大航海时代一样，把整个世界变成自己的版图。
　　当时年少轻狂，吹牛不打草稿，说完只是大笑。

　　章鱼师兄脸上有稍许失落：“好，我的志向也算有了传人，向南，看好你哟！”
　　“师兄你也快研究生毕业了吧？第一个国家先去哪啊？”我笑着问。
　　“哪儿也不去，在家当奶爸。”章鱼师兄结完了帐后，东西整整三个大塑料袋，我看他拿着费劲，自告奋勇要帮他拎回家，他也就顺势邀请我到他家坐坐。
　　聊了一路，我才知道，本科毕业之后，章鱼师兄去外交学院读研，他的女朋友选择了工作。去年的时候，章鱼师兄的女朋友怀孕了，她的身体不是很好，要是打掉的话很大可能会造成习惯性流产，而且越晚要孩子对她越不好。思来想去，他们奉子成婚，今年年初，生下了一个儿子。
　　“章鱼师兄，你现在还玩大航海么？”
　　“想都不要想。每天下了课回来，屋子里就是一堆的杂事等着我去做。我妈的腰也不好，重一点的活还得我来做。我现在每天最大的奢望，就是忙完了坐在沙发上看一会电视。”
　　“那你毕业后就留在国内么？”
　　“是啊，家里走不开。”
　　“请个保姆呢？”
　　“再好的保姆也不能替代爸爸啊。”
　　是啊，我就是个过来人，我怎么忘了呢，再好的物质条件，也不及亲人陪伴在身边来得温暖。

　　“向南，如果可以选择，我不会这么早要孩子。”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章鱼师兄忽然对我说。
　　一开门，屋子里果然很杂乱，客厅里的东西摆得乱七八糟，显然女主人无暇顾及的样子；阳台上晒满了换洗的小孩衣物，仿佛拉了一道帘子。
　　“你怎么才回来呀，快来帮乐乐换个尿布！”卧室里有个女人高声说。章鱼师兄赶紧放下手边的东西，捡起一包新买的尿布就冲进去了。
　　我候在客厅，听着卧室里忙碌的声音，女主人低声的埋怨，小孩子不依不饶的哭声，一派兵荒马乱的感觉。
　　我不觉笑了，曾经一直给我八面玲珑无所不能感觉的章鱼师兄，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过了一会，他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出来，轻轻晃逗着他说：“来，问向南叔叔好。”
　　那个小人儿嘻嘻笑了，向我挥了挥手，章鱼师兄顿时笑得特别骄傲。
　　我赶紧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红票子塞到他的手里：“好乖，这是叔叔给你的见面礼。”
　　章鱼师兄谢过，对我说：“我媳妇儿换身衣服就出来，你想喝什么？饮料有现成的，茶的话我给你现沏。”
　　“我不添乱了，这就回去了。你忙吧。”

　　从章鱼师兄家出来，我的心里越发五味杂陈。二十几岁正是一个男人的事业的上升期，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应该利用这段时间努力地提升自己，这样在未来的岁月里他才能为妻儿提供更好的生活，才能给日益年迈的父母提供养老的保障。
　　可是二十几岁也是一个女人生育最好的年龄，年纪越大，生小孩的风险就越大，恢复得越慢。
　　事业和家庭，章鱼师兄选了后者，看他今天抱着儿子满足的样子，我想他不后悔。
　　可是心底，会不会有隐隐的遗憾，从小种在心底的梦想，从此便是青春里的南柯一梦。

　　思绪千回百转回到自己身上。十八岁和二十二岁，他们看向世界的角度也许差别不大。五十八岁和六十二岁，他们对待世情的想法也许并无差别。可是二十二岁的男人和二十六岁的女人，他们看向前路的目光，必然不是一个角度的。
　　我有些恐惧，不敢往下想了。

　　手机哒哒地响起来，接通了，居然是我爸。电话那头的他声音虚弱，说他住院了，想让我回去看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听到那个女人在边上嘀咕：“有我们不就行了么，干嘛让他回来。”

　　还是我妈住的那家医院。可是我爸住的是肿瘤科。我进门的时候，看到我爸咳得快背过气去，那个女人只是在他身后不痛不痒地拍了几下。
　　“你出去吧，我有话想和向南单独说。”我爸好容易喘顺了气，对她说。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那个女人也老了，美艳不在，浓妆覆在脸上，一生气面部扭曲起来像个唱戏的一样。
　　“你放心，遗产少不了你那份，再说，我还没死呢。”我爸讥诮地说，那女人面上挂不住，念念叨叨地离开了病房
　　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反而静默了下来。我张口想问他的病情，可是又有害怕他告诉我一些我无法接受的消息。
　　“人啊，只有病了，才最看得出谁是真情，谁是假意。”我爸先打破了沉默。
　　“爸，以后多注意锻炼，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我宽慰他。
　　他却苦笑起来：“只怕是没有以后了。医生说了，肺癌，晚期。”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眼眶，却不敢让它流下来，我使劲眨眼想把它压回去，如果我真的哭出来，只怕会让我爸更难受。
　　我爸却伸出手抱住我，让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他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就像小时候一样。
　　“南南，你恨爸爸吗？”
　　“说实话，小时候恨过。可是长大了就不恨了。无论如何，我只有你一个爸爸。”
　　“可是爸爸恨自己。南南，爸爸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没有好好照顾你……和你妈妈。这一辈子我欠她的，没有机会还了，你身上流着我一半的血，替我好好照顾你妈妈。”
　　他看不见我的脸，我的眼泪忍不住还是掉了下来。没有等到我的回答，我爸又重复了一遍：“南南，答应我，替我好好照顾你妈妈。”
　　“爸，我一定做到。你放心！”
　　“南南，爸爸为你骄傲。”

　　出了我爸的病房，我去找他的主冶医生。他很忙，他的研究生拦在门口让我等着。我看着周围来来去去忙碌的人，有强颜欢笑的，也有哭丧着脸的，医生护士见怪不怪一脸冰霜地走来走去忙活着，病人和家属周身都弥漫着末日的绝望气息。
　　等了一个小时，我终于有机会和医生说一会话。我陪尽了笑脸，使劲求他，他却始终是那一句冷冰冰的：“晚期了，没有办法，你们家属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吧。”
　　他的冷漠深深地刺痛了我，但我依旧压住自己心底的怒火：“我爸说最近疼得历害，您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好受一点？”
　　“我们已经开了止痛药了。”
　　“有没有更有效的药？钱不是问题的。”
　　“我们还会故意让病人不好受么？已经尽力了，要是信不过，就别来我们医院。”主冶大夫的耐心已经被我耗尽，我灰头土脸地被他扫地出门了。

　　我瘫坐在我爸病房的门口，感觉自己是这么的渺小无力。并不是所有事情，努力都能够有好结果。在生老病死面前，人类得就像上帝手中的棋子一样任它摆布。
　　“麻烦您把腿收一下。”有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推着车过来的，我伸出去的长腿刚好挡住了他的车。
　　我边机械地缩回腿边抬头，看到他的时候只觉得眉眼和眼角边的那颗痣很眼熟，一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又不敢喊出来怕认错。
　　倒是他先叫了我：“嘿！向南！”
　　“邱云！还真是你！穿着这身衣服口罩一戴，我都不敢认！”

　　他正值换班，换了衣服我们俩一起去吃了晚饭。交谈间得知因为他读的是临床医学本硕连读，今年第四年要在对口医院各科轮岗实习一年。肿瘤科是他上一个轮岗的科室，和那边的医生都挺熟的。
　　“我去跟老师套套交情，让他多照顾伯父一些。”听完我爸的事，邱云主动说。
　　我心里很感动，很多的话想说却又觉得累赘，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谢谢！”
　　“客气什么，你是我在那个班里最好的朋友。帮你是应该的。再说……”他叹了口气，“我懂你的感受。当初我下了决心要学医，就因为最疼我的爷爷去世的时候，我就眼看着我爸到处求人都没个好脸色。所以我就想以后一定要自己当医生，不要再让我的家人这么无助。”
　　他现在说话已经不会再情不自禁地抖动身体了，就像我也不是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
　　我们都长大了。

　　有了邱云的关照，加上我的刻意打点，医生和护士们的态度稍稍有了好转。学校这边一直请着假，毕设相关的好多事情都是老大他们在帮我打点。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对老大说了一句肉麻话：“兄弟，谢谢了！”
　　老大说：“这么多年也不是白一起睡的。”
　　“妈蛋！”
　　我知道老大是故意逗我开心，可也知道这一辈子，我大概也只会和这五个男人，有同吃同住四年这么深厚的情谊。
　　我很庆幸当初听郑闲的话住宿舍而不是她家。

　　其实每次去看我爸的时候，那个女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也不是没听出来她讽刺我是冲着我爸的财产才去看他的，可是我并不理会，权当没听见。
　　我每一天下午都会去看我爸，不敢漏掉一天，我不知道哪一面会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可那一天还是来了。那天下午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我在他的耳边一声声地叫他，他颤颤地伸出手来，紧握住我的手不放。那个女人和我的妹妹们在一边哭天抢地，我爸却始终扭头看着我的方向。
　　我心念一动，凑到他的耳边大声说：“爸爸，我答应你的我一定做到。”
　　他好像是听到了，握住我手的力道渐渐地松了**。过了一会医生过来看了一下，对我们说：“节哀吧。”

　　我爸走的那天我没有哭，和那个女人一起料理他的后事。告别的那天我妈也去了，给他送了一束百合。
　　我妈说过，当初结婚的时候，我爸家里穷，没什么聘礼，他们俩领证办事那天，我爸花了好多钱给她买了一大束百合。
　　我爸说：“愿百年好合。”

　　从殡仪馆出来，我妈回了公司，我自己一个人回家买回京的机票。小区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
　　记得那年我妈住院的时候，那一丛荼蘼也开得正好。
　　当时被郑闲笑过之后，我特意去查了荼蘼，不经意间翻到了王淇的这首诗：“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

　　世间的花开花落自有定数，人生的起伏跌宕也半点不由人。虽然从青春期起，就一直很臭屁地觉得自己是个大人，有独立的思想，足够的成熟，但不得不承认，敢这样肆意地去闯荡，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天大地大，我还有爸妈，他们像我的一层保护膜，无形却永远在那里。对于一个男孩子来说，父亲是他的偶像，是他的精神依托，母亲是他的港湾，是他的温柔倚仗。

　　可是现在，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今后的一切事情，我只能自己扛了。

　　回到家关上门，我鞋子都没脱就蹲了下来，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