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黄金战甲的女魔头》风樱落

36、她爱我，即便她觉得她和我之间没可能

　　我很讨厌现在的自己。每天都在心底跟自己说，不是真的喜欢人家，就不要耽误人家，早点分手对大家都有好处；可是每次一接起小婉的电话，听到她话音中的撒娇和依赖，我又失去了和她摊牌的勇气。
　　于是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准备比赛和准备申请当中。忙起来的时候，就不会想那么多，也有了明正言顺不主动给她打电话的理由。

　　数学建模的暑期集训结束之后，我陷入了短暂的空档，看着我混身不自在的样子，老大说：“你去找个实习吧！”
　　“没这么好找吧，都7月底了，当时你们找的时候投了这么多简历面试了这么多轮。”
　　“去试试吧，投简历又不要钱。”

　　我想想也是，照着网上的模版写了份简历，打开邮箱，上高校论坛找信息，复制简历的投递地址，粘贴附件，然后发送，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
　　翻到A公司信息的时候，我顿住了。
　　要不要投呢？

　　A公司是我们专业对口公司中最好的一家，出了名的难进，但最重要的是，公司的地址，正好在郑闲公司的对面，两个楼隔街相对，每天都能看到在那一站公交车站下了车的人，分成两股人流向不同的公司走去。
　　盯着界面愣了许久，我不受控制地给他们写了一封认认真真的求职信，又针对他们的要求改了一遍简历。
　　不到三天，我收到了他们的面试通知。我穿着正装，轻车熟路地赶到公司。
　　第一面是群面，英文，自我介绍之后给了个题目，大家一起分析解决方案，互相辩论。看着别人紧张失措的样子，我忽然很感激大学这三年的学生会生活给了我对表达能力满满的信心；而看着别人用英文词不达意地论述时，那些泡在图书馆苦攻GRE托福所付出的汗水都化作了我此刻的气定神闲妙语连珠。

　　短暂地等候后，我毫不意外地进入了下一轮。
　　进入会议室后，长桌的尽头坐了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我记得刚才群面的时候，他说他是招实习生那个小组的经理。
　　我们俩聊了近一个小时，他很仔细地问我大学这三年的经历，学生会做过什么，有什么收获；专业课都学过什么，哪条定理是什么意思；还问我为什么要考GRE，是不是准备出国……他一直不笑，很多问题一针见血，整个面试过程很压抑，可是我简历上的每一项都是真实的，都是用过往的努力换来的，所以即便我心底觉得压力很大，但仍然回答得井井有条，底气十足。
　　面试的最后，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公司有个很紧急的任务必须周六完成，但是你周五接到家里电话，家人病重，让你赶回去，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对他说：“我会请假回家。但我会把手头一切的资料以尽快的速度交接给可以顶替的同事，利用回家的间隙尽可能地完成更多的内容。”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对公司很不负责任，原本是你的任务，却增加了别人的工作量，也可能会影响最后的完成。”他身体稍稍前倾，语气低沉略带责备地盯着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微笑着说：“是的，这件事情的完成上我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任何后果。我也可以假装回答您我不回家，认真完成任务。可是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家人都不管不顾，那么他又会真的对公司有多少情义呢？”
　　我背水一战，第一次在回答他问题的时候稍有顶撞的意味，他却破天荒地一笑，说：“我没有别的问题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收到A公司实习offer的时候，他们一边摇着我的肩膀高呼“没天理不科学”，一边强烈要求看我的简历是怎么写的。
　　在看完我中英对照的三页简历之后，他们又集体叹气了。
　　“专业课高分，学生会，竞赛，托福，靠，这随便一条拉出去都是稳稳的竞争力，你妈的四样都占了！让不让我们活了！你个出国的，就不要跟我们抢饭碗了！”老五指着我的简历，义愤填膺状。
　　我笑：“谁让你当时不努力？天天打Dota，给你带过多少次外卖？加起来都能绕地球三圈！”
　　老五跳脚，口不择言：“我要是有个女朋友天天督促着我上自习去学生会，我也不会宅宿舍里打游戏！”
　　我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老大看气氛冷了下来，左一个右一个把我们搂出门外：“走走走，去吃饭，今晚向南请，不吃他倾家荡产我们誓不为人！”

　　从那天起，我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A公司离学校有些远，自己坐公车的话，要一个多小时。所幸有班车，每天7点半到学校南门，我定个7点15的闹钟，每天抹一把脸抄起包睡眼惺忪地就去赶班车。
　　虽然说是实习生，但是经理对我们的要求很高，只给短短10天的学习期，每天看无数的英文文档，10天之后，当着全小组的面做一个总结论述报告就自动出师，开始正式干活。
　　每天晚上下班回来，我窝在座位上晕晕欲睡，就像一尾垂死的鱼。第一次上班，感觉很累，和学生时代悠哉游哉很不同。

　　学习期结束的那一天，因为前一天晚上熬夜写第二在要用的ppt，我起晚了，背着包一阵狂奔，隔着一条马路看到了趴在路边的班车。我上演了一幕马路惊魂蹿到对面，班车却颠颠地启动，绝尘而去，完全无视我在后面像个大马猴一样上蹿下跳。
　　追出100米后，我终于放弃了，停下来大喘气，对着它比一个中指泄愤。

　　如果此刻坐公交车去公司，到那估计快9点了。今天的总结论述报告会，定在上午8点半开始。
　　装病请一天假？这未免也太假了。
　　到那跟经理解释一下？可是赶丢班车是我自己的失误，不是明正言顺迟到的理由。
　　我想了想，伸手拦了一辆Taxi。

　　早高峰一如既往地堵，Taxi司机也一副非常烦躁懒得攀谈的样子，我坐在副驾上，看着不断往上跳的计价表出神。直到我发现司机不停地在瞟我后，我扭头看向窗外。
　　这是一座忙碌的城市，呼啸而过的班车上，一车子昏昏欲睡的人，只有司机清醒又不耐地抓着方向盘。
　　公交车上的人就更惨一些，罐头鱼一样贴在一起，费力地够着头顶的栏杆，估计挤上班的这一路交通，就能消耗掉一半从早餐获得的卡路里。
　　而自己开车上班的人虽然坐在相对舒适的环境里，可是面对着一步一停的车况，眉头紧皱耐心耗尽的样子。
　　我第一次觉得，平时在班车上一闭眼再睁睛就能打发掉的上班时光，竟然那么地漫长。
　　步行上班其实是这个城市特别奢侈的幸福了吧。

　　心中的纷杂慢慢消散，渐渐注意力已经不在周围的环境，我被记忆引领，又回到当初和郑闲在一起的时光。
　　她原本步行就能上下班，但在我任性的要求下，换到了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
　　每个下了班的晚上她来看我，到后来每天上下班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她是不是也很累？她没有说过，我竟然也从来没有问过。
　　后来的一年，有的时候我贪心，周日还赖在她家，没买车之前，她早上起来，是不是也赶丢过班车，就像我今天一样。
　　不觉想笑，但随即又觉得悲哀。就算她当时跟我抱怨，我又真的能体会到她的辛苦么？不会的，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感同身受。
　　除非自己亲身经历过。

　　“小伙子，到了。”师傅一个急刹把我从回忆中拉出来，一掏钱包，报销了半天的实习工资。

　　顺利做完当天的报告后，我成为了一个正式的实习生。我去零食室冲咖啡路过楼梯间的时候，看到一起进来的一个小姑娘在拐角哭。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么？”我走过去问。
　　她抹一把眼泪哽咽地说：“没什么，以后不能和你们一起工作了，挺遗憾的。”
　　“只是因为你今早堵车迟到了么？要不要再和经理再求求情？”我有些惊讶，虽然我知道他冶下很严厉。
　　“没有用了，他说得对，客户不相信理由，他们只看结果。”

　　送走了她，回想起我今天早上，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不是差一点，走人的那个就是我了。
　　当时选择打车来公司，也是因为想起了那时候高数挂科时，郑闲看着我失望的表情。我一直都记得她当时对我说：“向南，以后你出了这个社会，你会发现没有人会听你的解释，他们只看结果，没有任何的借口可以抵消犯的错误。”
　　我不能影响别人的决断，我所能控制的，只有尽自己的全力把事情做到最好，让别人无可指摘。

　　正式开始干活后，公司给我分派了一个“导师”，负责给我分派任务以及基本指导。
　　我的导师很年轻，是只比我大一年级的同校师姐，刚工作来不久，性格像个男生，很照顾我，和我也很聊得来。
　　有一次，下午茶的时候我们一群人聊天，聊到感情问题。她现今单身，感慨工作之后交友的圈子都变窄了，至于同龄或者比她大的好男人，大多都有主了。
　　“要不要考虑下小师弟？”有人看我和她关系甚好，便不怀好意地开着玩笑。
　　她连连摆手：“不要，男生的心理年龄本来就小，实际年龄再比自己小，照顾他活活要累死自己！”
　　我若有所思，私下里认真地问过她：“如果有一个男生，比你小四岁，你觉得你和她之间会有修成正果的可能么？”
　　她想了想也很认真地告诉我：“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女孩子出了社会，就会渴望有人能照顾自己，有个温暖的家，再长大一点，就会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像我23岁，比我小岁四的男生，才19，他怎么能承担起这么重的责任呢？”
　　“是不是所有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这样想的？”
　　“至少绝大部分吧。”

　　实习这两个月，我成长了很多，开始更多地用社会人的思维去思考问题。在同事们的聊天中，我也渐渐了解到现在在京落户是多么地困难，房价是如何地飞涨，婆媳间各种不可调节的矛盾，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压力……
　　哀民生之多艰。

　　结束实习那天，我去经理室领实习证明。经理笑着对我说：“还真舍不得你，以后要是不打算出国了，我们手头又有指标，欢迎回来。”
　　他把证明递给我：“你给我的感觉，比同龄人要成熟。”
　　不曾想到我竟能得到他这么苛刻的一个人如此高的评价，我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好，只好笑了笑：“谢谢您。”
　　与此同时，我听到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轻轻地说：“谢谢闲闲。”
　　离职那天中午，我约了同年级不同系的一个同学吃饭。当初我来面试A公司的时候，他正好来面试闲闲那家公司，我们公司食堂很不错，他总说要混进来吃一顿，但我俩的时间一直没对上，于是离职的那天，我终于兑现了请他吃一顿的诺言。
　　我让他先去占座，问好了他想吃什么，自己帮他去买。
　　端着两个餐盘晃晃悠悠往回走的时候，我看到他坐在那里，对面给我占的位子上放了一本他们公司的杂志。封面上的那个女孩子，大大的眼睛，浅浅的笑意，那么熟悉。
　　那一瞬间我差点端不稳手里的盘子。来实习这两个月，我曾经无数次想象着碰见郑闲的情景，可是天意弄人，我竟然一次也没有遇到过。
　　他看到我走过，收回那本杂志。我放下盘子，却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那本杂志。
　　“你们公司的内部杂志？”我假装不经意地翻着。
　　“是啊，公司前台放着的，出门时顺手拿了一本。”看我页面停在关于郑闲的报道那一页，他笑了笑：“你别看到美女就翻不动了啊，她看着年轻，也有25岁了，而且，是个工作狂，要不这么年轻升小经理呢。”
　　“她结婚了么？”
　　“不知道啊，应该没有吧，天天加班到10点，你是她老公你能受得了？”

　　我后来死乞白赖留下了那本杂志，把它夹在我的一堆公司物品中运回了宿舍。
　　晚上宿舍就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对着那本杂志在发呆。封面上的人若隐若现的酒窝，让我忍不住伸出手来戳一戳。
　　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喜欢玩一个叫戳酒窝的游戏。我会猜她的酒窝的位置，把指尖对准那里，然后对她说：“笑~”
　　她一边说我幼稚，一边又忍不住笑起来。刚开始的时候我总是猜偏，渐渐地便百发百中，便失去了这个游戏的乐趣。

　　杂志里说，她做事认真努力，是公司最年轻的小经理。
　　可谁知道她曾经是我的闲闲。
　　大知闲闲的闲，不是娴静美好的娴。

　　我一直觉得，我爱她比她爱我要多。
　　我为她考来北京，为她和家里闹翻，为她努力成长。
　　可是离开了她这么久，我才渐渐想明白了她也曾为我付出很多。谁爱谁更多，现在的我真的说不清。

　　我爱她，因为我觉得我和她之间有希望。
　　她爱我，即便她觉得她和我之间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