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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渗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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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重茫然地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刚才仁王的话还在心中一遍遍激荡。
“我们抽到的对手很弱啊,小重不要担心,去看青学的比赛吧,不过记得要早点回来哦。”少年爽朗的笑了。
是真心话么?那样的笑,是真的么?
一直陪着自己的少年,心中的喜怒与情愫,究竟都是什么样子的?她一点都不知道。总是那样笑着,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她迷失在某处阴暗中。她无疑是幸福的,并且也害怕手的松开。
但是,不是很自私么?
唯一,也是明明知道的,是少年的心意。但是她却毫不顾忌地向她诉说她对那个人的情愫与痛苦,毫无顾忌地伤害着,隐藏在笑意与轻狂下的,柔软的心。那么现在,他们的关系到底算什么?保持着一个朋友与恋人的,摇摇欲坠的平衡点,那么当这点关系也终将要暴露在阳光下细算时,他们到底是什么?
并且……当时决定离开的人,不就是自己么?
最后闹到这个地步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啊。
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用那样蹩脚又矫情的理由?
她脑海中,忽然有某种血腥的颜色汹涌而起。
女生冷冷的笑,阴湿的窄巷,紧闭的,模糊的窗户。
身体内一阵翻腾,仿佛欲呕。
“纱重!”无法抑制的惊喜,不二按住了她的肩膀。
女生仿佛才回过神来,“……周……不二。”她眼睛略有失神。
“怎么了?”他下意识按住了纱重的额头,“不舒服么?”
同样的话语仿佛是开启记忆的契机,她想起在惨白的路灯下,银发的少年同样关切的声音。
“没……不二要比赛了吧,我只是找不到赛场而已。”她撒谎道。
少年微微一笑,“所以就碰上了啊……真好。小重跟我来吧……”
“对了小重……”不二忽然停住了脚步,对身侧的女生微笑,“我昨晚有话,却忘了说来着,现在,想说给你听。”
“是么……”
少年转回头,望着前路。“虽然没有立场来说这样的话,但是,我不觉得,纱重和我有什么不一样。纱重说我是太阳,我很高兴……但是纱重也不是什么阴冷无法接近的绝望……根本就没有因为你而变得冰冷之类的事情……因为……”
少年霍然转身,眼神凝重。
“我并不是什么太阳,我和小重是一样的:普通的人,拥有自己的过去,不过的经历,并且未来未知的少年罢了。我们的目光,是平行的,不存在仰视与俯视,赐予与受赏。”
“纱重,只是一个过去与我不同的,女生罢了。能够拥有明媚微笑与未来的女生。”
仿佛是被那样的话搅乱了思绪,她怔怔地看着少年。
她脑海中的血色,渐渐褪去。她微微垂头,交织着十指。
“啊啊,快一点,要迟到了啊!”少年忽然拉起她,朝前奔跑。
轻缓的风瞬间凛冽,也吹碎了她眼角的水珠。
ありがとう。
仅仅是一个,微弱的,没有人能够捕捉到的的翕合。
“黑!黑泽!”菊丸望着远方模糊的人影,忽然惊叫起来。“是,是黑泽诶!还有不二!”
手塚不自禁微微偏头,然后抹去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那,那真的是么?”大石努力想看清楚一点,“英二,确定么?”
“大石你怀疑我的视力么?!真过分!”红发少年扭头一边。
“不……不是啊……”
“那个就是什么黑泽啊。”大石的道歉被越前毫不在意地打断,他饶有兴致地斜靠在一边,笑意不明。
“两个人啊!”菊丸朝着逐渐清晰的人影喊道,语气中多了份嘲弄。
“怎么,平常是三人一起走,这次少了你,你就吃我的醋了?”黑泽不客气地回道。很早以前的恶寒爬上心坎,他一抖,赔笑道:“什么嘛,我叫的是不二。纱重听错了嘛!”(两个人发音,futari。不二的发音,fuji。)
“干嘛一下子叫得那么亲热。”仿佛有些不适应,她退了一步。
“不二不是都叫那么亲热,我就不行么?”菊丸扭着她的手,“果然是不二特殊待遇么?”
纱重看着他的似撒娇般的眼神,略略一寒。
“好了,要开始了,别胡闹了。”适时的制止,手塚面无表情看着对面的对手。“热身运动做好了么?不二,等下你的双打,快去热身。”
“抱歉,马上去。”毫不介意早已习惯的冷漠,少年一笑后离开。
纱重走到手塚的身边,轻声道:“好久不见,手塚君。还是老样子啊。”
略微点头,手塚说:“好久不见。”
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他们陷入了无声。
“你……”手塚忽然开口,“大家都快要毕业了吧。”
她瞥向少年,却发现面无表情的脸微微有些局促。
“然后呢?”她用一种尽量轻微若无的声音问道。
手塚的视线透过镜片,不知道落在了哪里。“所以,有考虑过要读青学的高中部么?”见眼前的女生没有反应,他补充道,“不二,会读青学的高中部。”
忍不住一惊,她料不到他竟然会说这样的话。而她也不知道该怎样来回答。
“我,不知道。”她有些嚅嗫。
“如果你读高中部的话,那个人应该很开心的。”
“可是我无法给他承诺。”
“为什么?……哦,也对……免得徒劳伤人。”
纱重未言,她看着摩擦地面的脚,一下,一下。那仿佛是别人的足。
“请不要在意我刚才所说的话。”手塚站了起来,微微鞠躬,“如果你感到困扰,非常抱歉。”
“不……哪里。”她摇头,声音木然。“你说的很对。”
手塚背对着她,“看完不二这场,就先回去了吧。立海大那边,虽然是赢定了,只是还是看一下的比较好。”
“嗯。我明白的。”她的视线,直直被那个纤细的身影扯住,每一个手腕的微动,脚步的扭转,都无比清晰地印在眼睛中。
犀利的眼神,紧抿的唇角,在风中跳跃的发梢。
呐,不二。这便是你的飞扬的青春吧。
不二,我们,真的是一样的么。
虽然不二的局一结束便几乎用劲全力奔了回去,可是还是晚了一步。幸村微笑着和对方部长握手,彼此敬礼。
“哟。出现了啊!”文太的余光瞟见了站在场外的人影,叫了起来。“纱重去哪里了啊,都不来看比赛!真是让人心酸啊!”
文太的声音仿佛掉到了奶油中。她略略有些尴尬,“那个……真是对不起……我……”“是我叫纱重不要看的。”仁王打断了纱重。
“哈?”文太一愣,旋即不怀好意地笑着,“干嘛不要看,是去会旧……”幸村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也让他一惊下吞下了剩余的话。
“刚才你们的动作难看死了,还是不要让纱重看比较好。我也不忍心……”温柔的声音,让仿佛不妥的话都有了某种莫名的魅力。
“什么啊……”文太闷闷地蹲下,“部长太伤人心了。”
“对了文太,我知道有一家很不错的甜品店,等下我们一起去好么?”纱重打岔道,歪头一笑,“就算赔礼道歉好了哟。”
“赞成!”一跃而起,喜怒仿佛孩子一般急速逆转。
“前辈真不像前辈样子啊……”切原懒懒插嘴。
“这是对前辈的态度么!”文太不满地叫起来。“我只是实话实说……”“你这是冒犯前辈!”“明明是前辈想多了!”
“喂。”在喧闹中仁王喊住了她,他的目光淡淡地看着前方混乱的场面,“看到了么?”
“……嗯。”
“那……”
“那个……”两人同时发音,又同时止住,会心一笑。“你先说吧。”纱重说。
也没有退让,仁王转身看着她。“小重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一定要记住哟。其实我觉得,很多事情,只要小重退一步,就有很多的路可以选择了。”
“嗯。”微微点头,少女若有所思地笑着。“我会记住的。”
“呐呐,你想说什么来着。”少年仿佛不习惯说这样的话,偏头去看大篷硬纱肆意丢弃一般的云。
“没什么。”
“喂喂,骗人吧,想说什么快说啊!”少年伸手摇着少女。“啊啊,就是没什么嘛!”纱重拖长了尾音,却没有挣开他。
你不想听到这样的话,我明白,所以,我会将这些字眼在心中供奉。
我想说的是,谢谢。(谢谢ありがとう与那个あの第一个平假名一样。)
荒玉不知道自己还要站多久,她的脚踝麻木已久。但是那个人的身影一直在眼前,她无法迈开脚步。
黑泽纱重。
在暗黄色运动服的少年们中,她那样明媚地笑着。
“哈……”
还可以这样笑啊。这样柔和明朗的弧度。
她的指尖一遍遍触摸过手机键,抚摸过,相同的排列好的位置。
终于,她消失在了眼前。于是她的手指,用力地,敲下了抚摸过无数遍的位置。
将手机聚到耳边,她闭上眼睛。表情瞬息万变。
“白石哥哥!”
犹如香醴的声音。她的容颜,也终究绽放出妖艳的玫瑰。
白石纯看到荒玉沙耶时,天色已暮。仿佛投下了厚厚的,灰暗的薄纱,荒玉站在咫尺间,却仿佛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人,任凭他如何伸手,也无法触摸。
“白石哥哥。”看到来人,她歪头一笑。
微微点头,少年皱眉道:“你打电话把我从神奈川叫来起,就一直等在这么?”
荒玉未置可否,她只是上前,轻轻拉住少年的衣角,“哥哥。这次再帮沙耶一个忙好么?最后一次了,好么?”
宛若天然的撒娇尾音,她微微嘟着唇。
白石纯不被察觉地皱眉,他柔声说:“什么忙,你说。”
荒玉蓦然低头,她收回手,十指用力绞缠。
“哥哥,让立海大的人,也讨厌上黑泽纱重吧。”她低低地说,白石纯无法察觉那到底是怎么样的情感。
“为什么?在立海大,就跟不二周助没关系了。”
她猛然抬头,“但是他们都帮着她,她又回来了!又有别人在身边,又要来找不二!不可以这样的!白石哥哥!”
瞳孔忽然模糊起来,盈盈泪光闪烁。“白石哥哥,不是会帮沙耶的么?”
“反正黑泽纱重又不知道你不是她哥哥。”
“就算是,看在白石学姐的面子上。”
白石纯静静看着似痴狂的女生,轻轻抚过她的头,微微一笑。
“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
少女绽颜一笑。即使那些嫉妒与疯狂的词语冷冷地从唇齿间吐出,她的脸上,始终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纯美。
看着少女蹒跚着消失在视线中,少年长长叹息。
“混蛋!”忽然有熟悉的声音冷冷的炸开。他微微一怔,回头看。白石绘里怒目而视,她的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却依然止不住颤抖。
“混蛋!你为什么做那么过分的事情!”她的冰冷有微妙的变化。“你又不认识黑泽纱重,为什么要帮她做这么过分的事情!”
仿佛恍然大悟,男生反而挂上了无所谓的笑。
“当初要我照顾她的人,不是亲爱的妹妹你么?”
“白石纯!”她几乎吼道。眼前无法控制地映出了过往。
纤细而弱小,拥有纯美容颜的女孩,怯怯拉着她的衣袖,躲在仅仅大自己一岁,却比她高很多的她身后。但依然瘦弱的她,却冷冷看着前面不三不四的男生。
“不过是个小学生,竟然用那么让人不爽的眼神看着老子!”大笑起来,他肆意地走了过来,想揪住她的长发,却被她狠狠打开了手。
“找死么!”男生怒吼道,拳头夹杂着劲风让白石睁不开眼。但剧痛却迟迟未落到脸上。她缓缓睁眼,看见男生的手被死死攥住。
“只不过是个国中生,竟然用那么自以为是的声音说话。”挺拔的少年冷笑道。
“可恶……”这一声怒骂被白石纯的拳头生生揍掉了。
“哥。”白石绘里看着男生慌不择路地逃跑,忍不住开颜一笑。“刚才吓死我了!不来早一点啊。”
虽然与她同岁,白石纯的个子却整整高了她一截,甚至比刚才的国中生还要高。
“抱歉抱歉,让绘里子担心了。”他轻轻抚过绘里的头,微微笑。“诶,这个孩子是谁?”
“不认识诶,刚才看到被那个男生欺负而已。”她侧身,露出了身后怯怯发抖的女孩。“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荒玉沙耶。”略微的停顿后,细小而柔软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眼。她的声音让这个名字,都带上了某种无法形容的惹人怜惜。
“你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吧。”绘里大包大揽地说道。她讷讷低头,说出了地址。“哎呀,很近嘛!正好啊,以后我们一起回家好了,你就不会被欺负了!”挺起胸,瘦弱的女孩道。
白石纯忍不住一笑。她的妹妹狠狠瞪了他一眼。
“喂,你,笑什么笑!以后可要好好保护沙耶哟。”
“哦……知道了……”他故作讷讷地回答,拖长了尾音。在妹妹“你这是什么态度”的斥责中,他转向了荒玉沙耶,微微一笑。
“我叫做,白石纯。请多指教。”
荒玉沙耶抬头,少年的影子深深投入了瞳孔中。
她愣愣想起了经年不记的回忆,一时表情也柔缓下来。
“不过当年的绘里子真是可爱啊,不像现在,故作深沉。”故意挑衅着,白石纯挑起了促狭的笑。
“不要转移话题!”仿佛被这一声唤醒,绘里脸上浮起了赧色。“不管怎么样,你干嘛做这样的事情!”
他渐渐收敛了笑意。
“绘里。”他声音低沉,她反而一愣:听惯了绘里子的昵称,她反而不习惯纯粹的叫自己的名字。
“我是收养的,对吧。”
“嗯……”明明知道他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在意,但是却还是小心回答。
“所以……除了你和爸妈,我还有别的亲人,对吧……”
“嗯……”
“那个亲人,就是纱重。”
“我是作为双子的,哥哥。”
“骗人!”虽然曾经听不二说过,她依然惊呼。“你们一点都不像!”
白石纯淡淡一笑,“是异卵的罢了。”
“那……那你干嘛还要……”她迟疑地开口。心中迷雾愈上。
“我不是为了沙耶,我是为了纱重。”他摇摇头,“你也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才对吧。”
清冷的容颜,总是点染哀伤的笑意,纤细仿佛虚幻的身影。她下意识点点头。
“她太过消极了。”白石纯的语气不自禁地变了,“当初,我不该一个人走的。”
“哥……”对自己的过去守口如瓶的哥哥,突然毫无顾忌似的说出了曾经的禁忌,让她有些害怕听下去。
而白石纯只是自顾自地讲着。
“妈妈死后,爸爸重娶。后来爸爸死后,继母又嫁了。”他嘴角浮起了讥诮的笑,“哈,多么狗血的烂俗小说啊。”
“哥……”她低低的呼唤消散在唇边。
“于是我们便成了小说中苦命的主角。哈哈……”
“不过,我终究是受不了了,于是就逃了。但是……”他锋利的目光骤然暗淡,“我却没能带走纱重……”
“也许是这么多年,被那个疯子折磨吧,她太消极了……她总觉得这个世界上,她拥有的,全是黑暗……黑暗,混沌,破碎……她认为,这就是她的世界了……”浑身在微微发颤,喉头滚动,却发不出清晰的词语。
哥哥……原来,你也会这样狼狈……绘里静静地看着,鼻子忍不住一酸。
“所以我想把她带出来……换一个环境。”
“可是,为什么要那样让他们误会?”
“我不确定那个不二,到底对纱重是什么样的感情。其次,这是沙耶给我的一个借口罢了。”
沙耶。白石低头,滚烫的泪珠方一落下,便冷却。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低声说。“是我的错么……没有好好保护她……”
“即使褪去了妆容,即使依然有那样纯洁的笑容,那孩子……从内心里,已经烂掉了吧……这般强烈的嫉妒,真可怕……”她喃喃道。
白石纯无言,只是轻轻将手放在她颤抖的肩头。
“所以,这一次,我也想借这个机会,试探一下不二,以及……”他目光雪亮,“以及,沙耶。”
“试沙耶?”她霍然抬头,“你打算怎么做?”
“借这个契机,具体如何,却还没想好。”他顿了顿,“绘里,你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东西,才可以让这个孩子,从心里,产生这样可怕的逆变?”
“谁知道……”她喃喃,“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也是那件事开始才突然察觉到……察觉到的时候,她已经变成那样了。”
“哥……是我们的错么?她变成这样……”
摇头,他将手重新放在绘里的头上。
这就是,命运么?夜色奔腾,将他紧紧扼住。
爆裂的怒阳,仿佛要生生化掉每一颗塑胶粒。聚集的暑气立刻上涌,人仿佛就在这双重的炙烤下熔化。
只是纱重觉得,身体是冰凉的。
“不妙啊……”她听到窃窃私语,却没有勇气去看任何的人。也没法看清。
她终究是努力看向了手塚,只是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英二……”她低声问身边的男生,“不二……会……赢不了么?”
终究,还是咽下了那个输字。
“已经……剩最后一球了……”
将脸隐藏在碎发下的少年,她看见肩头的微颤,还有如倾的汗水。
看不见他的眼神。
能想象么……不二输球……
从小到大,那都是只存在嬉笑中的词语。如今,它很褪去了笑容,冰冷地立在他们之间。残酷么。
她看见少年霍然抬头。
目光中,光芒大炽。
她被那样的目光怔住。
“才不会。”她浮起了柔和的笑,“不二啊,才不会输的。”
无视英二诧异的眼神,她转向手塚,“对吧。”
在英二“纱重不想承认也没办法”的絮叨中,手塚冷静地说:“难说。”
“你们看前辈的眼神嘛。”压低了帽檐,越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笑意。
“没用的,不二。”白石微微皱眉,却又似乎在笑,“这是我的发球局。”
抛球,狠狠抽下。
她完全无法捕捉到球的轨迹,少年动了。
仿佛是歇斯底里的吼出内心的郁气,球拍带着巨大的力量,将球回抽。宛如爆炸般的击球声。
奔跑,侧身,回击。
救球,反手高挑。
“就此结束吧!”杀扣。
“绝对不会!”直线落地。
“不愧是不二周助。”看着那个深深的落痕,白石微笑,“但是,我还有两个局点。”
凛冽的一发,
“燕子回闪是没有用的!”看着对方的姿势,白石冷笑。
他快速上网,球却瞬间落在身后。
更早落下了……
白石怔住。
“凤凰回闪。”回归淡漠的声音。
“终于追回一局了。”微微松气,英二却又立刻紧张起来,“不过只要让他再赢一局的话……就糟糕了……”
“不会。”越前说,“前辈有状态了。跟刚才,不一样了。”
纱重远远望着目光如灼的少年。
刚才那样的怒吼与神色,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不二。
一下子,好陌生的感觉。
真的,是一样的么?
于是在一球精彩落地的震天喝彩中,她转身离开。
“诶,怎么回来了?比赛结束了么?”仁王看着纱重,诧异道。
“没……应该赢了,所以就回来了。”她淡淡一笑。
仁王沉默,他看着她,却仿佛失语。
“真的么?”他问道。
“……这种事情,骗你干什么。”
“我是问,你真的想回来了?”少年目光雪亮。
她侧脸躲过目光,“不要问。”
“纱重……”他声音忽有提高,却被真田呵断。“认真看比赛!”
于是整个视线中,只是绿色的球影,再无其他。
“大消息啊……不二周助输了诶!”
回程路上,当问起今日战况时,文太叫道。
纱重生生止步。脑袋中有了无法计时的空白。
“怎么回事?”仁王忍不住看了纱重一眼,便问道。
“输给了四天宝寺的部长,白石藏之介。”莲淡淡道,“具体赛况还不清楚,不过……”他看向纱重,“黑泽同学去看了吧,应该比较清楚。”
“我……没有看完,半途,就回来了。”她听到陌生的,遥远的,自己的声音。
“前面怎么样呢?”
她略略沉默,仿佛艰难回忆,“那个白石……很强……前五局,不二完全不在状态,完全被压制住了,但是第六局,不二完全占据了先机,并且,势头很好,我反倒觉得,那个白石被压制住了,不管是发球还是回拍,都迟疑了不少。所以,我以为不二赢定了……就走了……”
莲道:“看来还需要找来研究一下。”
“有什么关系,反正青学都赢了。”文太嘟囔道。“管那个白石有多厉害。”
仁王霍然拉了纱重一把,她一愣。少年指了指远处蓝白的身影。
“去吧。”他低声,“想的话。”
“但是……”她忽然住口,少年的脸上,有着从未见过的……
悲伤的笑意。
“不用担心其他,去吧。”他推了纱重一把,径直离开。
“喂,雅治,你去哪里!”文太瞥见了少年的身影,大叫道。
“去偷吃你的蛋糕。”少年声音轻佻。
“混蛋你慢着!”
纱重低头,想挽起一个笑容,眼泪却先一步落地。
她转身向着已经成了模糊点状的身影奔去,
不二早早地脱队。
即使网球带已经落到了手关节处,他也没有微微抬手让它回到肩膀。
天渐渐沉下脸。跨街的公园里,无数蓬硕大的水花随着斑斓的霓虹瞬绽瞬没,醉倒的上班族歪歪扭扭纠缠着浓妆的女生。故作娇嗔的调笑,肆无忌惮的胡言。伪装视觉系的少年少女你推我攘,跌坐在隐秘的浓阴下。打着萝莉招牌的烂俗组合,捏着声音蹦蹦跳跳,台前挤满了手舞足蹈的大叔们。
他到底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狠狠扬手,网球带落回肩膀,他奋力奔跑。
脚步声被滚滚的车轮,晕眩的灯光,拥堵的人群,轧碎,烧尽,踏破。
被挤压的惊叫和怒骂,急速的刹车声,都是哪个世界的?
光阴交错扭曲中,他看到了那个入口。
他侧身闯入。
熟悉的冰冷让他大口喘气地平静下来。毫无顾忌地倚着潮湿的墙面,他的指尖清楚地告诉他,滑腻的触感。
阴郁的湿臭。
他长长吐气。
刚才,究竟都在想些什么?他偏头去看仿佛被无形的墙隔开的光怪陆离。刚才纷乱的混沌从哪里生根,疯狂蔓延。把心里唯一能克制住痛苦的理智,吞噬地一干二净。
他痛苦地用食指触眉,冰冷细细流入。
麻木的大脑似乎也恢复了理智。
被痛苦左右了么?竟然把痛苦放大成那样,让他在骤然间愤恨一切起来?
果然,细想开来,其实并无什么大碍……
他忽然转头看向黑暗中,无法触及的尽头。恍悟的光芒从他眼睛中绽放。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他突然迫切想找到她。
“不二!”带着喘息的惊呼声传来。他还未看见人,手腕已经被紧紧握住。
“你在干嘛?”微微带着责备与惊魂未定,少女颤抖着开口。“突然就那样跑起来,疯了一样……那是在大街上!很容易出事的!”
“抱歉……”眼睛略微失神,他看着低头颤抖的少女。逐渐平息了的少女深深吐气。
“没有关系的,不二!”纱重霍然抬头,“不二,表现得很棒嘛!虽然输了,但是并不是不二实力不济,而是大家都那么厉害。不二不是一直都没有输过么,这一次,不就是为了更能找到不足而输的么?”
她用罕见的坚毅声线清晰地吐出了流利而有逻辑的短句。诧异从眼中闪过,却又被一缕恍悟淹没。
“对,而且,我得到的,比想象得还要多。”少年笑笑。
纱重“诶”了一声,她目光中的雪亮褪色。少年只是不语,眼中有仿佛触及了真理却始终拨不开迷雾的迷茫。
“不管如何,先离开这里吧。”她扯了扯衣袖,“在这里不舒服对吧。”貌似疑问的句子,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不会。”微微合眼,少年道,“这里很适合想问题。”
“哈?”笑意不自觉带冷,纱重低头,“你都在说什么啊。这里可是,东京的底层啊。最底层最底层的肮脏啊。”
“看看我,”有些失控的声音,少女举起了双手,“已经被同化了的我。都已经觉察不到任何的渣滓了,可是不二不一样的,你仍然无法接受。”
“我们,说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你的那些明媚,我根本就得不到。最近的,也只能这样,接受不二的温度。”
“不是这样的!”少年仿佛愤怒,他狠狠按住了纱重的肩膀,“那是因为纱重根本就不愿意得到温暖!”
几乎是吼出的声音,让少女长久愣住,失控的尖声也突然断裂。
“不是么?”他扳住少女的头,瞥向光影浮华中。“哪里有什么墙壁,哪里有什么禁忌,说到底,都是在你心里所谓的抵触罢了!”
“不过是因为曾经有一段灰暗的童年,但是只要自己伸出手去搜集阳光就可以了……但是为什么就把那样痛恶的东西死死抱在怀里放不开!”
“所谓的肮脏,都是纱重自己给自己烙上的伤痕!”
“因为这个烙印!多少次纱重明明已经拥住阳光时,看着它,就觉得没资格,必须放开!一边渴望,一边又排斥!就像觉得,那些打骂,那些欺凌,都是理所当然似的!”
滚烫的晶亮,从眼角满满滚出。
“甚至连我都差点认为,你所认为的是,对的……但是,我刚刚想透了……”
“纱重,跟我是一样的。元气的,温柔的,国中生。”语气,像是温柔的白棉。
她无声地拥住了少年,为止住呜咽的战栗,从贴住肩膀的嘴唇间传递。湿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
咫尺的拐角处,银发的少年倚在那里。他的十指死死扣住身后墙身石块的缝隙,压抑身体的颤抖。
那样歇斯底里的声音,一字不漏地刺入耳朵。狠狠地刺来,却又,温柔地抹去了心中的忧虑。
他于是笑了。
温柔地,释然地,笑了。
即使,死死咬住唇已然鲜血淋漓。
再见。
只是一个微弱的口型。
少年急速消失在洪波般的人海中。
他的身后,有面容凝重的少年,缓缓地,不经意地瞥过黑暗中沉浮一般的两人。
“喂,纱重。”幸村的声音。她转头看去,他一如既往温柔的笑着,“可以聊一聊么?”她下意识点头。
靠在天台的铁栏杆上,冰冷的金属从裸露的小臂上渗入。
“什么事?”她一边摩擦着双手,边问道。
幸村的眼神有些深远,他并未看她。远方的光晕斑点,汇成了仿佛白昼的光芒。
“现在,好么?”仿佛临时换掉话题一般,他沉默良久后,只是吐出这样意味不明的话。“很好啊……”她试探地回答。
“是么?”
“有些事情的话,还是忍痛决定得好。逃避的话,难过的不止个人,甚至最痛苦的也是别人。这样好么?”平稳的声线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仁王怎么了?”某夜的记忆掠来,笑容破碎的感觉,重新上涌。惊人相似点中,又是不一样的。
幸村似笑非笑地摇头。“我不知道。”
“那这些话……”
“作为一个部长的直觉。”
“其实也不对。”他笑笑,“被骗到网球部来说,就这样武断认为你接受了,确实不太好啊。那么,作为一个朋友的直觉吧。”
“没关系。”她低声,“我很乐意……”
“那就好。”
她转向幸村,“其实,我已经有了一些打算,却又很迷茫。”
“也许我可以帮忙。”
摇头,“也许,倾听就好。”
“如今的纠结,不过是我自己造成的……自以为是地做了很多傻事,接过离开了这里。在立海大,我很快乐……但是,我最终,还是忍不住,想要回来。可是,我又无法割舍掉大家……”
她低低地一笑,“真是好纠结吧,本来,都没有这样那样的麻烦……我到底,当时为什么会做那么傻得事情。把大家都伤害了,却以为自己最为痛苦似的。”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过去了么?”幸村微笑,“既然过去了,干嘛还用他再为大家填愁。你既然都明白,自己被些许零碎痛苦左右而看不到快乐,这样会让每一个人都陷入膨胀消极,那么,现在,你难道不是一样的么?——如果你还在为过去的错误烦恼的话。”
“可是我该怎么办?”
幸村避开问,只是指着远方。“像白昼一样的光芒啊……”
“嗯……”她只好接下话。
“可是我们还是在黑暗中不是么?”他收敛了笑容,“有阳光的地方,就必定会有黑暗。即使,非常明亮。”
“只要这里是明亮的。”他指了指胸口,“那么这些黑暗,能对你做什么呢?”
“所以纱重……不要想着补偿过往的缺憾而行动,只要做你想做的下一步就好,那样,这里就是光明的。”
熟悉的少年忽然有着夺目的辉光,他温柔的声音,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量。
“谢谢你。”她的声音也不自禁有了坚毅,“我知道了。”
“决赛时,你不用两个赛场跑了。先祝贺你了。”在纱重“幸村你原来还是个腹黑”的眼光中,他保持着纯美的笑,消失在楼梯口。
“谁?”树影婆娑,光与暗交错纵横。在那里,有人静静而立。不二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他试探性地出声。
“不二周助么?”少年清越的声音击碎空寂的风声。
“你是?”
他能感觉少年的笑意。“我叫,白石纯。”
“我说,纱重到底想要哪边赢嘛?”文太目光执着地盯着她。她几次打岔都被仁王“好心”地引回了原路。
“这个……两边都想行不行?”终于说出了最让人失望却也是唯一折中的答案。果然在干干脆脆的“不行”中,她第无数次叹气。
“这么高难度的问题,饶了我行不行?”
“想说青学就说嘛,我们又不会生气。”仁王支着下巴,看着窗外。慵懒的腔调,突然让她有了些微不安。
“什么嘛,我又没这样说……”似乎能察觉到小心,仁王转头微笑:“开玩笑的时候,纱重都那么认真,真是可爱啊。”
她勉强地附和笑了笑。
“喂,”仁王忽然低声问,“要是我和不二打的话,你希望谁赢?”
她立刻噤声,只是看着仁王,目光复杂。几次翕动嘴唇,也只是翕动。
“当我没问。”他转过头去。
只是假设吧……她低头想。
要是真的……
只是假设吧。
当两个人隔网而视时,她只觉得眼前极其明媚的日光骤然漆黑。
“终于还是在这里相见了啊。”紧了紧握住的手,仁王有似有似无的笑。
“我很期待。”不二松开了手,“希望能是精彩的比赛啊。”
他们各自转身朝着底线走去。
仁王忍住没有向台上看。
“15比0。”
“30比0。”
“40比0。”
“第一局,青学,1比0。”
“怎么会……”纱重愕然,“仁王,连救球的企图都没有么……”
“仁王前辈啊。”切原带着调侃的声音,却也只有他一个人开口。
她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都挂着几乎统一的淡定。
“青学,2比0。”
“青学,3比0。”
“青学,4比0。”
完全一边倒的局势。
她有些战栗地看着默然背对的仁王,没有说话。
“喂,仁王,稍微玩过头了吧?”真田开口。
“现在还在搜集数据,稍微安静一点行么?”语气中带着罕见的冷漠,他扔掉了毛巾。
她有些不好的感觉。纱重看向真田。他微微皱眉。“那家伙……”
“算了,不二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幸村平静地说,“他也需要相应的准备。”
“到底有什么企图?”真田眉间的痕迹愈发深了。
“即使是天才不二周助也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幸村微微笑,“他是这样说的。”
“绝对赢不了的对手?”真田微微奇道。
幸村看似无意地向着青学扫了一眼,“差不多,也该上了吧。”
某种异变从场上顺着空气,地面蔓延而来。
纱重只觉得心仿佛都停止了跳动。
手塚……
发球,挥拍,身法……明明,就是手塚。
“知道为什么,他叫欺诈师了吧?”幸村低低笑了一声。“能够骗过神的人啊。”
“不过如此嘛。”低沉的,仿佛只有他能够听到的话。
“立海大,4比4!”
“立海大,5比4!”
赛末点。
她看着两个人,忽然有了恍惚的感觉。
青学一年级的加油声,第一次有了轰鸣的感觉。
但是幸村冷静的话,仿佛也成了锋利的刀刃。
不过,谁赢了,也算是没关系吧。
她跌坐,勉强释然。
“最后六球。”仁王的声音,无比陌生。
仿佛刚才一般,局势微妙地变了。
“已经多少球了……”幸村笑笑,却和之前不一样。
“青学,6比5。”
“幻影毕竟是幻影,仁王君。”他睁眼,“并非完美无缺。”
“青学,7比5!”
“输了输了,”仁王烦躁地敲击着球拍,但又立刻收敛了怒气,懒懒扛起球拍,“不过下一次,我可是会把球回击到场中央的。”
不二回头微微一笑。“期待着哦。”
剑拔弩张的气氛,融化在阳光中。
两道目光一前一后地递来,她都回以竭力元气的笑。
如果有治愈系的效果就好啊……
结束了。她抬头,微微合眼。阳光从罅隙间渗入,心里面,也是明亮的吧。
只要,心里是明亮的。
“喂,纱重!”不二喊住了想离开的少女。
她回过头。
他绽开了笑,一个硕大的笑。
“是时候回来了吧。”
少女一愣神的片刻,他不紧不慢地补充道:“白石君,来找过我了。”
依然怔怔,忽然被那个名字惊醒。她的眼中,爬上了满满的笑意。
却依然有无法忽略的复杂。
死寂的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紧紧闭上的眼睛,或者是抿死的嘴唇。
截然不同的反应,胜与败。但是对她来说,这场比赛……最终难过的,都会是她……
她试着想让她自己明白,最终开心的,也应该是她。
微微挪动了身子,仁王却被惊动一般。她歉意一笑,仁王摇头。他无声地看着她,眼神满满充斥着各种无法说出的情绪。
“纱重。”他突然低声,“是时候回去了。”
“仁王……”心里徒然一凉。
回去,回来。
微妙的差异,就足以让她极乐或者,哀彻。
“不二的话,说的很对。”
“什么话……”
他慢慢笑了,“在哪里?”他仿佛反问,“在你的心里。”
“小重。你一直在我心中,都是元气的,美丽的,女孩子。”
“记得这点就好……”
她生生压住了眼泪。
“雅治也是……最让小重依赖的……伙伴。”
他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对了,小重……”
“嗯?”
“我啊,其实只会在你面前那么幼稚……”
眼泪终于汹涌。
于是暗夜里,最明媚的光束,随着白昼染白整个天空,他终于,微笑着,将她推入了一片久违而不知的温暖中。
暗夜里时深时浅的梦,终究,快要醒了。
白石纯站在那里,身后突然被推了一把。
“白石哥哥。”沙耶声音难得的雀跃。
“还有一个人。”他轻声说。
她下意识转头,“绘里姐……”仿佛是有些意料之外,她声音微微降调。
“我们,三人很久没出去了,今天去走走吧。”白石绘里勉强地笑了。
“白石哥哥,好难得哦。”纯粹,没有故意,她绽开了明媚的容颜。
“沙耶……对不起……”绘里握紧了她的手,“是我以前,没有好好地,关心你。”
“什么啊,姐!”她尚一无所知似的摇着绘里,“干嘛就像我妈妈一样,说着这么沉重的话。”
“那个忙……我也帮不上了,对不起。”白石纯忽然突兀开口。
握住绘里臂腕的手陡然无力,苍白的颜色从脸颊散开。
“哥哥……你说什么?”
低低的,陌生的,声音。
“纱重没有错……”
“骗人!”她霍然转头,目光如炬。“她抢走了不二前辈!”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这样想……”
“不不不!”她几乎吼道,“你说过要帮我的!”她仿佛明了什么似的,她慢慢后退,“哈,我明白了……你们两个,说什么照顾我之类的话,都是骗人的吧……”
“沙耶,你冷静一点!”
“骗人的!”她几乎失控,“黑泽纱重跟你们什么关系,宁愿那样帮她……”
“她是我妹妹!”白石纯的声音也不自觉提高。
“骗人!”尖锐地嘶哑。
“你现在像什么!你都变成什么样子了!这个样子,有多可怕你自己知道么!”绘里也几乎吼了出来。
“可怕?”她冷笑,“憎恨我么?”
“果然……这个世界,能够相信的……就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她转身奔跑。
“沙耶!”白石纯出手拦下了欲追的绘里。
“算了……让她去吧。”似乎是倦怠了,他微微皱眉,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