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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渔父 陈城&渔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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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城**
却说那宋玉,经过长途跋涉月余(相当于徒步从今湖北宜城走到河南淮阳),途中,绕行屈夫子故里归乡祭拜(今湖北秭归。顺流而上,致今三峡口改走陆路,绕行不太远。),盘亘数日,总算到了新都陈城。
宋玉姥姥家所在的鄢城,本是楚国陪都,小时候记事起也去过几次,鄢城的繁华给小宋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到了新都,在城门外一望,虽然为战时临时国都,但是,大概是因为现下王宫在此,故而多了几分威严。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复杂的感觉,毅然走进城去。
先秦时代的读书人,谋生手段不外乎入仕、从工、经商。宋玉既是打定主意,以屈夫子为目标,因而首先选择入仕。
不过,没有显赫身家、没有深厚背景,要入仕何其难也。宋玉也正是认识到这一点,所以才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创造机会,寻求举荐。
甫一进城,望着鳞次栉比房屋,人声鼎沸的大街,宋玉感到任重而道远。虽然囊中羞涩,但自信满腹诗书,生存应该不成问题。但是,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生存的。
但是,对于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总得先找一个安家的所在。
于是,信步走进一个茶肆,稍作打听。这古时候,别说没有互联网,就是通信都是极其困难的,要打听消息,首选的地方就是这些酒楼茶馆了。
“敢问老先生,自五年前屈夫子故去之后,这王城又出了什么人物没有?”
老先生一看这位看起来不大,问的问题却是不小。倒是言语中对屈夫子很是恭敬,虽然素服儒巾,但依然难掩风华。遂回道:“公子是外乡人吧。自屈大夫故去后,国中再无劝谏之人。倒是自屈大夫开创骚体诗之后,士子追随者众。近年陈城中有一少年,比公子略长,博闻强记,尤善辞章,假以时日,或可名扬天下。”
“哦?敢问那少年名讳?”宋玉心想,竟有如此少年,若有机会,定要拜会拜会。
“那公子乃三姓王族,姓景名差,府邸位于陈城之东。看公子也是读书人,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自认看人也还过得去,像公子这样人,必定胸有沟壑,欲做一番大事。”见宋玉点头称谢,神色自若,又续道,“公子若欲效仿屈大夫,得空可先去城东沧浪酒肆,说不定会碰见屈大夫的故人,为公子指点一二。就说是无名茶肆的无名说的。”
宋玉大喜,长揖拜别。
老人家望着这少年的背影,作为隐士,本想置身事外,但看这少年清新隽永、温润如玉,却流露出对三闾大夫过于热烈的崇敬,不愿见他也如三闾大夫般不善迂回而重蹈覆辙。
呵呵,希望那个老家伙,看在我的面子上,能提点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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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父**
陈城之东,沧浪酒肆。
这是一个普通的酒肆,甚至过于简陋。
外间只用几根柱子撑起屋顶,三面平日无墙,风雪雨天落下竹帘,倒也别有一番风雅。
唯一醒目的是,柜台案上一字排开十几个大酒坛子,黝黑泛光,煞是气势。坛外用红色粗布裹口,上书各种酒的名字。
正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这沧浪酒肆,除了店前挂了个“酒”字白幡外,并无任何特别标示。但在行家眼里,可是大大的有名,慕名前往的王公贵族也大有人在。为何?
且看那酒坛红布上写的:竹叶青、丛台、吴醴……正是天下一等一的好酒。
这都不算啥,最有名的,还数镇店之宝——“沧浪”。据说,这沧浪酒,产自郊郢沧浪湖,乃是采用初春沧浪湖上的冰雪初融之水,和沧浪湖岸所产的稻米高梁,以及秘制的酒曲酿造。更为特别的是,这一年只在春分那天酿造一次,一次只出十坛。这十坛只拿出五坛来卖,其余皆用于主人自饮。
要说这沧浪酒,味清而冷冽,香淡而深远,回味无穷,引得王公贵族趋之若骛,若能有人得到一坛,那自然是有身份有品味的象征。
这五坛酒自然是供不应求。但沧浪酒肆在这陈城开张的几年来,还没发生过倚仗身世来闹事的。为何?盖因这主人早就立了规矩。
总共就只摆了四张桌子,人多时,可不管你来头背景,来晚就请改天光临。各酒概不外带。每两月限供一坛沧浪。
有人要说了,这王城里水最深,规矩不就是用来破的么?
这就不得不佩服这主人的厉害了。首先这沧浪酒已成为身份的象征,在王公贵族间已得到共识。再者,这规矩是对谁立的?自然是对王公贵族。那破坏规矩的是谁?自然也只能是王宫贵族。这中间就有个平衡之道,坏了规矩,自然也就坏了在王公贵族间的平衡。犯不着为了一个小小的酒肆而丢了脸面。
再说,这主人不还有五坛么?另有规矩,若主人愿意,可以免费请你喝,爱喝多少喝多少。当然,前提是主人愿意。问题是,这个主人是不知庐山真面目,据说脾气古怪,性格乖张,得到青睐的屈指可数,被骂得无地自容倒是最有可能。
当然,这些宋玉是不了解的。他去酒肆本就不是为了喝酒。
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满怀期望又小心翼翼,“敢问掌柜的……”
“客官,晚了,改天吧,请回!” 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掌柜的头也没抬,言简意赅,直接赶人。
宋玉很是诧异,有点摸不清状况。
“掌柜的……”
“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么?今天酒已卖完,请回吧。”还是刚起头就被打断了。
宋玉定了定,大概了解了情况,直接说:“在下前来找人。”
“噢?姓甚名谁?”掌柜的抽空瞅了一眼,原来是个穷酸书生。
这可难为了宋玉,他压根也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只是之前那家“无名茶肆”的掌柜说是屈夫子的故人。只得硬着头皮说:“是一位故人。”
掌柜一听,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这小兄弟,莫非是来找茬的?”
宋玉赶紧作揖回道:“在下确实不知故人名讳,是城南无名茶肆的掌柜推荐我来找他的。”
掌柜嗤笑道:“无名茶肆?来找一位不知姓名的故人?你当我们没事儿干是怎的?”
正说着,但见一位渔夫,粗布麻衣,腰系一根麻身,拎着一挂鲜鱼,哼着小曲儿走进来。听见这边的对话,随口念道:“无名茶肆?”嘟囔了一句,“那老家伙吃饱了撑的?”
边嘟囔边对掌柜说:“今儿运气不好,把这鱼都给炖了,咱们今天开开荤。拿壶竹叶青来,老家伙今儿撞邪了。”
宋玉见掌柜的二话不说上了一壶好酒,顿时了然。到这渔夫身边,长揖道:“敢问老人家,可是屈夫子的故人?”
那渔夫眉毛上挑,“是无名那老头说的?”
宋玉颔首。
“屈夫子?老夫和他只能算有一面之缘,说了几句话,算不得故人。”渔夫干脆地否决了故人之说。
宋玉略有遗憾。但之前听得了无名掌柜所说的关于指点的话,未再纠缠是否为故人,遂回道:“在下心折于屈夫子高风亮节,幸得无名掌柜坦诚告诫,望先生指点一二。”
听得这话,那渔夫哈哈大笑,道:“指点?小子,你可知老夫叫啥?”
“敢问先生高姓大名?”宋玉再揖。
“看老夫这身打扮没?老夫就叫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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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谈**
“渔父?”宋玉大惊,赶紧问道:“可是‘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的渔父?”
“正是老夫。”渔父点头,捋了捋拉碴的胡子,抬眼望向屋外,回忆道:“当初在沧浪湖边,看见三闾大夫在湖边徘徊,曾交谈过一次。结果你也知道了。他那个人,太过清高太过刚直,在这乱世,他的结局乃是必然。”
转头看向这个宋玉,淡淡说道:“你若欲效仿他的性格,须先能效仿他死。”
旋即又嗤笑道:“不过,小子乃穷酸书生,就算去死也是白死。他好歹是掌管三姓的大夫。我和他看法本不相同,你若效仿他,可找错对象咯!呵呵呵”
宋玉凝眉,这个问题,他也曾经自问过。他想为百姓做些事,可如何做才更有效,却始终不够明确。遂问道:“如您所言,岂非要终其一生碌碌无为?”
老先生吹胡子瞪眼,道:“太酸太酸,你这小子,年纪轻轻,浑身酸腐。来来来,先坐下,喝两口去去味儿。”
渔父刚开始是卖了无名那老头儿的面子,聊上几句。现在见这少年言语虽酸不溜湫,倒也还算是个灵活的人。自己虽一贯讲究顺势而为,也没有必要凡是沾上好学上进的就避之不及。这少年倒是个可塑之人,聊聊也未尝不可。
宋玉本就是少年心性,长时间压抑,找不到交流的对象。这会儿见老先生洒脱不羁,虽然言语轻慢,但句句在理。因而想畅谈一番。便谢过坐下,接过酒壶就是一口。
“咳咳……”喉咙火辣辣的烧起来,一股暖流缓缓浸入四肢百骸,彷佛冲散了胸中郁结。
沉声道:“我本是鄢城西郊人氏,姓宋名玉,字子渊。六年前,白起攻城,引水灌城,死伤十余万。疼爱我的姥姥舅舅,就在那天丧生了。”
扬头再喝一口,将壶递回给渔父。这段战事也听人说起,可是置身事外,哪里有那么深切的感触,见这少年眼角噙泪,便也仰头大灌一口。
听这少年道来:“我自小念书,被夸为天资聪颖。但在那场大战之后,深觉人如草芥。我命如草芥,父老乡亲命如草芥。被草菅人命,却又无能为力,莫可奈何。
我知先生信奉无为而治。可是,若上位者碌碌无为,非但远离无为初衷,也牵连了成千上万的百姓。
我知先生信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可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碌碌一生。
我不是三闾大夫,不能施内政行外交,也无法面谏大王。您说得对,我就算死,也是白死。
因而,我来到新的都城。若能仕,便能尽一份力。如若不能,也须寻得良方。
先生高才却大隐于市,玉深知先生必有一番见地。”目光炯炯望向渔父,“恳请先生指点一二。”
“唉……”渔父长叹一口气,道:“年轻人,总要试一试的。
你叫宋玉,倒是个好名字。
玉,是个好东西,就是经不起摔打,稍微磕碰就易碎。
太钢易折,太脆易碎。有时,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多,多则惑。
若真要有些作为,就得站在高位。若无法站在高位,则可以做影响高位的人。
你定无身家背景,也不是天生狡黠好权谋的人,要得高位实在难如登天。
观你气度,不如继三闾大夫之文学,以文为谏,或可更有效果。”
复将壶递给宋玉,宋玉狠灌三口,已然有些醺醺然,唱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定要找到更好的办法。”
又灌三口,渔父将壶夺回,嘀咕道:“这可是上好的竹叶青,被你这小子当白水给糟蹋了。看你小子倒有一番见识,我就做个顺水人情。明天有个景家公子过来,与你年纪相仿,文章做得不错,说不定你们可以结识结识。”
眼见宋玉意识已渐渐迷蒙,道:“老夫见你可怜,后屋还有一间柴房,若不嫌弃,就在这里留宿吧。今天就聊到这里,你先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