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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烟气 ...

  •   张夭又看了几遍照片,靠身形轮廓、侧脸和他手里那把伞判断,这人就是钟宓。可群里有人叫他“周惜命”,连姓都给人改了,有些奇怪。

      不过钟宓长年在外,如果真的和钟家脱开了关系,为了方便造个新身份出来行走江湖,也能说得通。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跟随母亲回北京后,早就改了名字,但在燕研院的项目书上填的是曾用名,为的就是把这两重身份区分开。

      张夭没有跟进项目申请的全过程,如果钟宓只是在申请书上填了真名,最后骆海桑手里这份项目书则是用来给她看的,那么成员的名字是真是假,并没有那么重要。毕竟张夭作为队长,奇奇怪怪的要求已经很多了,这时候钟宓也提点自己的要求,也不足为奇。

      重要的是,两个名字代表不同的身份和信息,他想透露给她的信息,无疑只属于钟宓,而非“周惜命”。

      游潇碧这边的圈子和人脉,张夭没有对骆海桑透露过,钟宓应该也还不知道她的消息会这么灵通。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张夭看他写的是管理学出身,一个和考古毫不相关的万金油专业。游潇碧当初大学也读的管理,张夭看她在专业学习上混得很,能空出大把的时间花在生意和旅游上,经常课都不去上,只要保证期中期末考不挂科就行。再不济,老师说要点名的时候保一下出勤率就行。

      要说钟宓是为了继承家族企业做准备,想通过项目学点本事、挖点消息,倒还有几分道理可言,但偏偏他又早就和钟家闹掰了。

      如果不是为了宥璞集团的利益行事,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再看群里对他的评价,不能说魅力无穷,只能说人人喊打,张夭印象里上一个这么招人嫌的还是《黑猫警长》里只剩一只耳朵的大老鼠反派。

      要是这些说法可以借鉴,张夭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能低估了他的手段。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先混淆视听,让她放松警惕,再出其不意,不知道后面在憋什么坏。只是现在多思无益,她也联系不上别人,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张夭有点后悔现在才想起这回事。游潇碧也在这个群里,不过这都是很早的消息了,她和张夭没有一个人提起过,明显是谁都不记得这段消息。

      张夭把这几条群消息合并转发给了游潇碧,聊天框左侧的信号圈不断打转,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才能收到。

      约莫十来分钟后,司机一个哆嗦醒过来,只觉得头皮一阵刺痛,像被人拿砂纸给天灵盖搓过澡似的。

      他一手摸着僵硬钝痛的脖颈,艰难地爬起来,看见前面晦暗不明的路况,活像《聊斋志异》的现场版演绎。再一回头推开车门,就发现张夭倚在不远处的山壁上,被丝缕萦绕的雾气包裹着,正盯着远处发呆。

      可远处除了雾气,什么也看不见。

      张夭发觉他醒了,悠闲地转过脸来,黑眸明亮,眼神沉寂。她无声地张张嘴,一缕青烟从唇边溢出,同周围的雾气融在一起,就像她原本就是浓雾的一部分。眼前这一幕场景,让她看起来活像一只从古墓里头走出来的艳鬼。

      那烟气十分独特,和尼古丁的味道截然不同,而是散发着别样的凛冽感,又混有一丝怪异的甜。

      为什么他要用“怪异”来形容这种甜味?司机觉得奇怪,随即蹦到脑子里的是很久以前在车队中听来的异闻,说是尸体腐烂后的某个特定时间段内,其实并不是如想象中的恶臭,而是发甜,确切地说是会散发一种甜腥气。据说人对这种气味的原始恐惧还保留在基因里,一旦闻到就会条件反射地被激发。

      不知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他有些头晕,也并不是很害怕这种味道,但感觉也不是很舒服,像知晓地板某处缝隙中藏匿着一只蟑螂,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直觉告诉他,他的大脑无法解析这种信息。

      无法思考更多,此刻一看见她那张脸,司机的脑袋又猛然痛起来,许多记忆以碎片化的形式涌入脑海,让他觉得十分陌生,但又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些事都是他自己干的。

      确切地说,是某种“东西”借他的身体干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极力想撇清关系——因为更让他在意的事情是,经过刚才一遭,面前这个女人像变了一个人,让他没由来感到畏惧。他几乎想把自己瑟缩成一团,躲进车子最角落的地方。

      在一片灰蒙蒙的背景中,除了张夭以外,还有山体上的一道血痕构成这里稀少的亮色,轻易闯进他视线里。他想问那是不是他的血,但对上张夭的眼神,又哆嗦着把话咽了回去。

      “你头上擦破点皮,并不严重,几天就会好的。”她仿佛并不打算追究那场意外,只是用寻常语气说道,“前面就是红磨镇。”

      司机扭过头,盯着前面的迷雾,不知道在看什么,两眼直出神。

      他瞅了半天才说:“你有没有看到前面刚才站着个人?看身形好像还是个……一身红衣服的人。”

      见鬼了噢!都说身穿红色衣物的一定是最厉害的那种厉鬼,不会今天真让他给撞上了吧?不不,等一下,这一切真的不是在做梦吗?虽然过去他也听了不少灵异故事,但真遇上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世界观有些被颠覆。

      张夭头都没转一下,答非所问:“你一会原路返回,顺着国道,就能开出去。记住,一直往前开,别往后看,后视镜也不要看。”

      司机一愣:“那……那你呢?”

      “我走到镇上。”张夭掐了烟头,打开车门取下行李。

      司机求之不得,管他真的假的,总之这一切实在太诡异了,他已经无法用常理解释了。

      这次司机连劝也不劝了,看张夭的眼神仿佛精怪现形一样,立刻关好车门,摇上窗户,给车门上锁,发动车子,一气呵成。眨眼的工夫,连人带车都没了影儿。

      她有这么可怕么?亏她还特地守在这儿,等人醒了才动身。

      时间不等人,张夭原本确实没有在镇上过夜的打算。她背起背包往红磨镇走去,默默企盼手机信号能早点恢复。

      在她联系中断的这段时间内,不知道凌志远又给她打了多少电话。

      张夭一边想着,一边穿进那团如同屏障般的浓雾深处。

      她一走进去,就好像自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周围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但更接近一种沙尘暴过后的暗黄色,而不是光线消失后的黑夜,并且能见度也好了不少。

      眼前的镇子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破败,至少这样看起来,还是有人在镇上活动的,她熟悉的几家老店也还在街边坚强地矗立着。

      红磨镇虽然保留了两座水磨坊,但已经不再使用它们,而是把它们当作文化遗产围了起来。

      几个孩子聚在一起玩着皮球,这副场景的活力与镇外的荒凉形成鲜明对比。追逐打闹间,皮球脱了手,朝张夭脚边滚来。那几个孩子就停在不远处,似乎在等待张夭把球踢给他们。

      张夭垂眸看了一眼,没动。

      她又抬眼看了看那群孩子,然后往后退了几步,示意他们自己上前来拿。

      有个孩子跑过来抱起他们遗失的物品,你追我赶地沿着河岸奔跑,很快消失在庞大的水车后面。

      张夭的视线这才移开,转而看向街道右手边的一家店铺,里面有浓郁的藏香味传来。

      这是一家私人小店,主要卖礼佛用具和各种常用的杂货。店主的儿子她认识,是个脑回路有点清奇的小伙子,喜欢摄影,在店里常年放着一台攒了好久的钱才买来的相机,平时也给居民和游客拍拍照,能回点本养爱好。

      不过红磨镇不算热门景点,灾害发生前也没那么多人专门光顾,会来这里的旅客多是因为在景区之间中转,临时停靠歇脚。

      店里空间有限,货品又多,一个人站在里面已然略感拥挤。此刻,店主的儿子正背对门口,低着头忙活自己的相机。

      这一带多民族杂居,她记得这个小伙子的名字应该叫李安宇,是汉族人。

      虽然记起了他的名字,但张夭并没有开口打扰他,而是独自站在门口打量旧地,李安宇也没发现有顾客上门。

      李安宇对店面有自己的想法,在面对门口的墙体中央贴上“百年照相馆”五个大字,就是他的主意。但不知为什么,大多数人看见这五个字的第一反应都是疑惑,很想问一句“真的吗”。

      视线向下扫去,这种想法往往会发生动摇,因为这张铺满发黄的旧报纸的墙壁上,同样贴满了各种年代的旧照片。无数行人留下“在此一游”的标准笑容,还有那种特别复古的程式照,有很多穿民族服饰的,也有穿着简单随意的,但是衣物和仪容看上去都十分有年代感。那里面还有一些当时的人站在街上,以旧时店面为背景的照片。

      张夭想起来,据李安宇说,他家店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以前就是给人拍照的地方。重拾这个业务,也是他的主意。

      要说作假,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不过顶多只能在服化道上下下功夫,往前倒上一小段时间。至于百年老店的说法……四舍五入的可能是存在的,但应该不至于在只有十年的历史后面加个零。毕竟时间过去这么久,街道变化也很大,要是作假的跨度太大,光看照片背景也能看出不对劲。

      张夭粗粗扫了一眼店内摆设,然后发觉自己都在这里站半天了,李安宇一点反应都没有。直到她回到台阶下面,碰到门口手编篮里堆得冒尖的“山丘”,李安宇才被动静吸引过来。

      篮子里满满当当堆满小转经筒,筒身上绑着的玉石珠串都是手工制作,说不上多精致,但很有特色,饱和度很高的绿松石和红珊瑚堆积在一起也很养眼。

      有人告诉过她,在藏佛教义中,转经筒顺时针转动,可祈福消灾,救苦度厄。

      有一支侧插在篮边的样品险些被张夭碰掉,她弯腰扶了一下,再起身时就看见李安宇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这人走路没一点声音,仿佛是闪现到门口的,而且好像认不出她了,只是堆起一种程式化的笑容,看着她问:“你好,需要什么?”

      李安宇的普通话还是有很重的四川口音,似乎什么都没变,可张夭又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

      见她没有立即回答,他又问了一遍:“你好,需要什么?”

      笑容和语调,跟刚才简直一模一样。

      张夭放开刚刚扶正的转经筒,李安宇立刻换上新台词:“手作转经筒,十块钱一个,需要吗?”

      他自己手里正捏着一只大一点的转经筒,筒身上的玉石要更精美些,都被摩挲得包浆了,看得出来经常被他带在身边。

      张夭用不到,摇摇头说:“不买了,谢谢。”

      她转身回到街道上,想要绕一圈再做打算。镇子不大,就算全靠步行,绕完一圈也不需要太久。

      李安宇仿佛没听到她说话,见人走开了,也只是怔怔地抬起头,望着河岸边的水磨,喃喃地重复道:“手作转经筒,十块钱一个,需要吗?手作转经筒,转经筒,转经筒……”

      在张夭没有留意的背后,刚刚被扶正的转经筒忽然缓缓动了起来,在李安宇越来越模糊琐碎的字句中,逆时针无风自转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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