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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面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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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我这……”
司机还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张夭已经带着行李自行下车,往前走了一段了。
外面温度很低,高原上的风夹杂着碎雹子和冰冷的雪片,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很快她的羽绒服帽顶就被冰雪盖得严严实实。
张夭顶着风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什么时候会停,只知道她必须要到镇上去。
两月前的意外如今回想已像许久之前的事,她以为自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直到来到更为严苛的环境中,张夭才发觉仍有些力不从心。
顺着这场意外往回摸索记忆,有不少片段都模糊了,越是往前,就越是接近一片空白。她意识到,自己这次的身体恢复速度较以前减慢了太多。
身体各方面的耐受度都好像在下降,她不知道在一切降到谷底之前,她还能走到哪里。
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她徒步的时候,身后始终跟随着汽车轮胎碾碎冰雹的声音。
几分钟后,包车司机开到和她齐平的位置,看上去下了巨大的决心:“幺妹儿,你看看,这么恶劣的天气,你非要往那个鬼地方走,等你走到天都黑了,太阳落山以后是万万不能在那里逗留的啊!”
张夭懒得多费口舌,何况她只要一张嘴,狂风就会卷着雪雹灌进她肚子里。
就这么一会儿说话的空当,暴风雪就顺着窗缝灌进驾驶座,司机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被雪糊满,眼睫毛上压满白色,眼睛想睁都睁不开。
司机把车窗往上摇了摇,只剩声音传出来:“幺妹儿,这样,我再往前带你一段,说不定往前走走雪又停了,你也不用走太久!”
张夭还是不说话,等着他提条件。
“你再给我加点钱嘛,你看五百行不行?”
张夭自然知道他是在借机狮子大开口。光是不到一千的包车价格,都足够她花三天时间在成都和川西各大热门景点中间串个来回了,何况她这次包车付的款是正常价格的三倍。
她还是要被宰了。张夭悲哀地想。
偏偏还没有什么办法,因为比起钱,她更需要节省体力。
张夭重新上了车,给司机现场转完一笔账。
看得出来,司机也并不是很满意,一路上不再说话,也顾不上打听张夭的事了,而是一直很紧张的样子。
为了缓解这种压抑的气氛,司机打开了车载的收音机,信号虽然断断续续,但也比手机信号强多了。
驶入这条通往红磨镇的路,一旁的展示路标也发生了变化。路边的大展示牌像是许久未换过,帆布被烈风撕裂一半,剩下半个诡异的人像迎风飘动。
经过刚才的路段,雪势的确慢慢变小了,但是天色依旧非常昏暗,甚至暗得有些不对劲。
车开了不到半小时,张夭再次叫停:“算了,你不要再往前走了。”
她重新拎住背包带子,倒是也没打算把刚给出去的钱要回来,只是稳妥起见,她打算自己走完接下来的路。
如司机所说,他们这一路开来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在抵达通往红磨和金县的岔路口前,就一辆车也见不到了,而自从转入红磨方向后,路边甚至连活物都见不到一个。
然而车门锁得死死的,司机也像没听到她的话,既没有搭腔,也没有停车。
张夭从后视镜中看见他凝重的表情。在昏暗光线的作用下,他脸色显得铁青,似乎真的很害怕。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依旧没有信号。汽车收音机中,女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卡壳,到了后面,连成一种诡异的音调,不断拉高、变细、变尖,鼓点般重复着。
一切声音在刹那间戛然而止,如同他们突然被拉入真空,然后又猛地被吐出去,在寂静后面接续的是猛然爆发的连串杂音。
那种杂音里混着尖叫和哭喊般的动静,又像是有人在梦魇般胡言乱语,木然而迅速地重复着某种难以分辨的语言。
最要命的是,这些混在一起的声音刺激的不光是耳膜——它们像是某种能直接作用于大脑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在瞬间涌入张夭的脑袋,不光让她头痛得几近爆炸,而且条件反射地生出想吐的冲动。
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闪了几遍,她才勉强从音浪的冲击中把理智拉回来——无论曾经怎样,现在想这些都没有用了。
混乱之中,张夭拍了拍前排开车的司机,对方仍旧没有反应,肩膀僵硬且冰冷,简直不像活人。
“啪。”
司机一点反应也没有,仍旧照常开车。张夭实在无法忍受噪音的穿透力,索性伸手到前座去,把收音机关掉了。
“停车。”张夭说道。
司机死死抓着方向盘,一言不发地闷头往前开。前面是个转弯,顺着上面继续走就进入红磨镇,而下面已经没有国道的分岔了,只有奔涌的江水。他们的车正直面江水而去,一点要打弯的意思也没有。
“我叫你停车……”张夭扭头看司机时,余光瞥进后视镜,里头映出的司机哪里还是张活人的脸?分明是一张陌生的青黑色面容,烂得眼睑和面颊肉都露出来了。
纵然她心理素质比一般人好不少,突然间直面冲击也还是被吓了一跳。
张夭下意识转头又看了眼司机,还是那张她认识的人脸,而且他仍旧死盯着前方,一脚踩在油门上。
然而她又抬头往镜子里看去,里头却还是刚才那张青黑色的鬼脸,死气沉沉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在她脸上。
一想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对眼珠子就这样透过后视镜,一直盯着坐在后座的自己窥视,张夭就觉得既恶心又惊悚。
张夭知道这时候什么废话都没用了,她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探身挂上空档,同时提起手刹启动紧急制动。
这时,司机终于愿意理会她了,却是抬起一只手要掐她的脖子。
张夭知道他肯定要阻止自己,早有预料地抓住他的肩膀错开攻击,同时借力从后座越到前排来。在这个过程中,由于张夭上半身的重量都在往下压,力量暂时占了上风,司机整个人都被挤到了车门上。
他身形虽然偏移了,想要继续生事的念头却很执着,始终没有放开过方向盘的手跟着往左带去,直接把方向盘打死了。
这时候手刹如果只提一下,和油门的动力对冲,车子很有可能会直接侧翻到江里去,何况对方还不肯松开方向盘。这里道路又很窄,左侧是山壁,右侧是江水,无论冲到哪一边他们都很可能同归于尽,偏偏司机就好像变异了一样,力量变得出奇得大,非常难克制。
张夭在这中间用最快的速度提了几次手刹,准备剩下的就听天由命。
就在他们对抗的时候,门锁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驾驶座的车门突然弹开,失去着力点的司机整个身子向外斜去,眼看脑袋就要撞上山壁,像土豆撞在蔬菜擦上一样被擦成肉泥。
张夭抓到机会,一手扔抓住司机的肩膀,一手握住方向盘往相反方向转去。
她单靠一条胳膊的力量很难把一个意识不清的成年男人拽回来,使出全身的力气也只是把人提起来一点,随后,只感觉抓着人的左臂受到一阵轻微的阻力,同时耳边传来一串杀猪般的嚎叫,司机的头皮擦着山体掠过去,山壁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汽车终于在道路中间停了下来。
张夭心头沉重的压力卸去,手臂却越发酸痛——司机也终于彻底晕过去了。
走到这里,雪和雹都停了。车子横在路中间,前面是一片迷雾。
张夭从在这里看过去,只觉那雾气恍惚缥缈,里头像藏着什么东西,又像那只是她一时眼花的错觉。
胸口翻涌得难受,类似的感觉她之前在骆海桑办公室里体会过一次,现下越演越烈,让她一反往常地烦躁起来。
张夭从车上下来,一边等司机醒转,一边从驾驶座车窗上扒拉出半盒烟,从里面抽出三支。然后又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只工艺精美的银烟盒,取出一支细长的淡绿色烟卷,塞进自己嘴里。
背包侧边竖放着一只厚纸筒,之前用来装羽毛球,是她从游潇碧家里顺来的,现在装里面的东西正好。张夭确认那只纸筒没有被挤压变形,随后拉上背包关好车门,把手里的烟点燃,放在地上。
三支烟一起烧,还是有些呛鼻。火星迎着风势很快就将烟卷吞噬殆尽,眼前只剩下三根孤独的烟头,但是既没见天亮起来,也没见雾气散开哪怕一点。张夭心里有了数,知道这地方的东西是真的挺难对付。
点烟是个流传颇广的老办法,相当于示个好,和周围看不见的东西进行交涉。如果对方好商量,这也算供给它们的香火,一般领了情也就走了。现在这样的情况,显然是没得商量。
不过也没太超出张夭的预料。
好在,除了他们以外,应该也没有别的车会再进来,张夭也懒得挪车,就倚在路边看手机。
这一路走来,不知是哪段路上信号恢复过一瞬,有人给她发过几条语音。她刚才在路上公务繁忙,没有注意到。
“你该不会真的打算跟着骆教授做那个项目吧?”
“你要搞清楚,你好歹是考古系毕业的,你不是出去采风的小说家,也不是专门研究民俗的,你说你这几年都在干什么?”对方顿了一会儿,声音放低,近于不满的嘀咕,“先前给过你正经的建议,你不好好考虑,浪费时间做这种没前途的东西……”
“不是我说啊,你也太不理智了,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梳理一下。这周末我有时间,我请你出来喝杯咖啡吧,跟我聊一聊好吗?”
张夭打开那个备注为“叶迟秋”的对话框,一条条点过去,面无表情地听完每一个字,然后又退出去,无事发生般熄灭手机屏幕。
刚才那三条语音浪费了1%的手机电量,她很难受。
不过仅仅难受了两秒钟,张夭又回到聊天软件里,划到屏幕下面,重新打开了那份让她捉摸不透的项目申报表。
钟宓,男,24岁,自由职业。比她晚一年大学毕业。
张夭心里嗤了一声,不就是和她一样,无业游民么,编得好听有什么用?
除了一些有的没的以及一看就是瞎编的信息外,其他信息少得可怜,好像填个表格就为了显摆照片上那张看得过去的脸。
能让骆海桑看中的人,多少得有点过人之处在身上,但是像这种直接超出人类范畴走向外太空的,张夭多少有点看不明白。
她现在在想另一件事,那就是在这层用来示人的身份底下,钟宓究竟在掩饰什么。
那座隐蔽的院落,堆叠的手工油纸伞,还有不明原因的供台,无一不让她想进一步追究关联。她想问问游潇碧那里的进度,但手机信号又迟迟没有恢复。
张夭百无聊赖,在几个聊天框里翻来翻去,看到旧时的消息,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些什么。
钟宓这张脸,她第一次见,也许不是在雨夜的仓库里。
张夭把那几条勾起她回忆的群消息扒拉出来,重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来她当时看这些消息的时候是一一加载过图片和文件,有几份文件还收藏了,所以现在没法联网也能看个大概。
那是个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都有的大群,一个群里面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群里的人一般会根据自己的需求出价买各种消息或服务,偶尔也会有人共享一些消息,比如挂人的这条就是——
“付老板爆的消息,以后见了这人不用太客气。”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是在夜晚照的,而且很明显是偷拍,因为上面是一个男人有些模糊的侧身轮廓。虽然看不清细节,但是能看到他手里拿了把黑伞。张夭觉得有些眼熟,只不过这张照片上的伞是收起来的,并没有撑开。
接着有人跳出来说:“要放狠话就放,看你怂的,又想挂人又怕被人报复,连张别人的正脸张都不敢拍,谁知道这照片上的人是谁?”
另一个消息显然灵通得多:“你还不知道?圈子里都传开了,付老板还有其他几个老板早放了消息出来。”
“这人到底谁啊?”
“这不周惜命吗。”
群里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七嘴八舌炸开了锅,似乎都对这个热门人物很感兴趣。
那个“小灵通”穿插叙述道:“一个破看风水的,又不识抬举又没有真本事,揽了付老板的活儿才承认没有金刚钻,不但没帮上忙,反而害死了人。”
有人发了个阴笑的表情:“你怎么人家不是故意的?周惜命的名号不是白来的,关键时刻拿别人抵了命,他自己的命当然就保住了。再说,像他这种人,还有可能是两头收钱来做局的呢。”
“太狡诈了,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的招牌算是彻底砸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背景,这种混子也能活到现在。”
“人混得可好着呢,听说接了个什么项目,打算去外地出差,业务挺繁忙。”
“之前听人说,他还跟踪过小姑娘。”
“他身体好像不好吧?怪不得,损阴德的事儿干太多了。这种人让他折在外面,都算是老天开眼。”
“人渣。”
“小人一个。”
“早点下去报道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