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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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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信号迟迟没有恢复,这已经超出正常现象的范围了,但比起这件事,张夭更担心凌志远那边的动向。一直失联的情况下,他很有可能会直接到红磨来接应她。
镇上的情况比她想得复杂得多,凌志远要是过来,说不好会发生什么事。
许多年前,张夭曾经和凌志远来过这里一次。那时他还在成都上学,红磨镇还不叫红磨镇,镇上的一切也还在正常运作。为了有个照应,凌文春就让凌志远陪她来走一趟,就当是出来旅游。
镇上只有一家稍微大一点的客栈,老板娘很爽朗,普通话说得不太好,但热爱和张夭攀谈,总是手舞足蹈地一边比划一边给她热情的反馈。他们一连停留几天,食宿都是在那里解决的。如果凌志远现在要过来,最有可能去的地方也是那里。
想到这儿,张夭就调转方向,先往记忆中客栈的位置走去。
此刻,她的手机已经成了一块单纯的手表,只能用来看时间。指南针是失灵的状态,最多也只有相机和备忘录能用了。
现在是下午六点钟,光线比她刚进来时变暗不少,刚刚散开的雾气又开始慢慢聚拢。
张夭暗自叹气。
原本她只是想来看一眼情况,可计划不如变化快,她今晚估计是走不了了。本来夜里可视度就差,如果再加上大雾,就更不好赶路了。
雾气一聚起来,刚才在回荡在街上的零星人声就全没了,那几个玩球的小孩也不知道到哪去了,四周仿佛是在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一排排树木在深冬落光了叶子,干枯的枝桠缠绕在一起,裹在虚虚实实的雾气中随风曳动,乍一看过去就像无数个高大细长的人影,正无声地冲路人挥动扭曲的手臂。
在她埋头赶路的时候,头顶的路灯闪出突兀的亮光,而后熄灭,接着又明明灭灭地闪烁了好几次,灯泡才维持亮起的状态。
张夭停了停,脸上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不同于寻常的白光或暖光,这些路灯照出来的光线居然是一水的红色。
她抬起头,盯着那些犹如血红眼球的灯泡看了一会,才发现小镇上空的雾不知何时已经很浓了。透过雾气看向光源本身,张夭发觉那些路灯依旧闪烁着昏黄的暗光,之所以周围看起来是暗红色,是因为那是雾的颜色遮蔽了路灯的本色。
头顶浓郁的红雾不断积聚,像是要形成一团沉甸甸的积雨云,又像连成了一整片密不透风的红绸,就连一只苍蝇都不会被放跑。
张夭孤身一人站在腐朽空寂的街道上,被无处不在的暗红色包围,如同被这块密实的红绸缚在中间,终于成为一只无路可逃的小虫。
是否有什么东西正用上帝视角不怀好意地观察着她?张夭想探究答案,但回过头发现身后一样是越来越浓的雾气,看过去只有一片迷蒙。
张夭的右手默默移到腰间,熟稔地用手掌贴住刀柄,就这样站在原地僵持了几分钟。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仿佛猜透她心中所想,在张夭背后,街道的尽头,几排灯光也像刚才的路灯那样闪烁了几下,随后稳定亮起,勾勒出一座三层楼房的模样。
张夭转身望去,眯了眯眼。很巧,那里正是她要去的地方,德吉客栈。
越是靠近灯火通明的地方,血色的雾气就越集中和浓郁。
然而现在除了向那边走,她也别无选择了。
刚才在镇外抽的那支烟还有余味在口中打转,这让她头脑仍旧保持着清醒。
张夭来到客栈外面时,看见老旧的招牌上还贴着熟悉的菜单。德吉客栈二三层都是客房,一层是吃饭的地方,对包括住客在内的所有人开放,所以现在这个时间,餐厅里应该有不少人。
为了分担用餐时间的压力,他们会留两个服务员在餐厅里招待,一个负责前台事宜。男老板是厨子出身,往往会在后厨掌勺。
但今天张夭走进去时,别说想找个人招待,里面根本是半个服务员都没有,只有老板娘垂着头坐在柜台后面,就像根本没看见有人进来。
虽说越过大厅可以看见正在吃饭的人数不少,但客栈里出奇安静,可以说掉根针都能清楚地听见。张夭远远看了一眼,没找到凌志远在不在,倒是先被激得打了个寒颤。
大冬天的,餐馆里不但没开暖气,反而还像开着冷风一样,人一走进去仿佛是来到地窖,气温低到鼻子直发麻。
饶是如此,张夭还是嗅到了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她想起门口立着一块写着“活羊现杀”的牌子,胃里不自觉浮起不适感。
可里面的顾客都像已经习惯了,纷纷埋头苦吃,也不说话,而且看上去个个都是抗寒战士。
张夭看见客栈内的情形,不由得先往门外瞄了一圈,盘算着一会的退路。
餐馆外面停着一辆五菱宏光,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隐约能看见里头坐着两个人影,不知是什么来头。
张夭连喊老板娘两声都没得到回应,索性直接略过她走进去。就在她向里面的走的时候,餐厅角落里有个很像凌志远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但一眨眼的工夫,那个身影又不见了。
那里虽然非常昏暗,但张夭肯定是没看错的。就算她认错了人,至少那里刚才也应该有个人才对。
是凌志远被困住了,在用什么方式发信号给她吗?
张夭正要走过去一探究竟,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寒光,晃得她闭了闭眼。她站在柜台侧边的角度扭头看去,才发现老板娘右手握着一把剔骨刀。血水沾满刀身,顺着锋刃缓缓滴落。
她见过这种刀。
这里牛羊肉是特色,德吉客栈后院里就常年拴着几只羊,有人点单的时候都是现杀现吃。这种刀要想在分解牛羊时足够快速利落,必须时常保养,通常都磨得锃亮,吹毛立断。
技术纯熟的人用刀时,能贴着动物的骨缝剖出一整副骨架,一点有用的地方都不会浪费。切下来的部分皮肉连着筋,还能拼成一具完整的尸体,只是失去了骨架的支撑,变成了一滩软塌塌的食物,任人宰割。
德吉客栈里以往负责这部分工作的人,就是老板娘。
透过柜台和酒柜之间的缝隙,张夭看见有一片衣角泡在血泊中,还有一只失去血色的手掌伸出来。从骨骼看,像是个男人。
在张夭停下来打量的时候,浓稠的血液已经从柜台底下渗出,沿着地板缝隙,像一张地图般蔓延开去。然而她身后的人仍旧在埋头吃饭,对此视而不见。
她特地回头扫了一眼,没有看到一个抬头吱声或是打算离开的人。
张夭心情很复杂。
她歪了歪头,对老板娘说:“你好,我要点菜。”
她很好奇对方会做出什么反应。
柜台上就放着几份菜单,但如果老板娘要把菜单递给她,就势必要把剔骨刀放下。因为张夭清清楚楚地看到,老板娘的左手已经齐腕断掉了。
然而对方既没有放下刀,也没打算拿菜单,而是发出某种奇特的声音,似乎想和张夭对话。
“啊……”老板娘张开嘴,像在回复张夭,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很难说出话来。模糊不清的响动听起来像穿堂风吹过破旧的楼房,字句难以辨明。
张夭有一瞬间的纳闷,下一秒就看见老板娘转了转身子,露出一直掩在头发下的另一半脸颊——她有半张脸都因为腐烂而塌陷下去,许多蛆虫蠕动着出现在腐烂的皮肉中,在她的眼眶里爬进爬出。
很显然,她躯体上残留的本能更少一些,只剩下最基本的进食欲了。因为很快她就忽视了张夭的要求,而是从柜台下面扒拉出一只脏兮兮的盘子,用剔骨刀叉起里面的肉,作势塞进自己嘴里。
只不过盘子里的肉也已经腐烂成了黑色,散发着腥臭的味道。老板娘看也不看地将肉塞进嘴里,象征性地咀嚼几下便吞咽,但肉块马上从她喉咙处的大洞中流了出来,掉在地上。
她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地上的肉块,一支夹在鬓角的白色梅花也随着动作掉落,浸泡在血污中,染上同样晦暗的颜色。
女人短暂地迷茫过后,似乎决定更新一下存粮,遂从脚边的尸体上现场取材,切下另一块同样是腐烂的肉,重新放在盘子里。
地上的男性已经被这样切割了很多次,看不出是不是原来的男老板了。
看来,她也认不出张夭了。
张夭同样显得很迷茫,她在眼前女人的脸上还能回忆起那种如沐春风的笑意,现在也只能自说自话般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回应她的自然是沉默。
“你明明没能在那场山洪里活下来,为什么会这样?现在这一切都是什么?”
虽然她现在这种状态——不,应该说是这里所有人的状态——都不能说是“活着”。
从张夭踏入红磨镇开始,她就意识到这里不属于活人。
镇上的孩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上去面容浮肿不堪。那个球体被踢到张夭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那是一只头颅,尚未完全腐烂的眼球和她对视许久,让她想起在汽车后视镜里对上的充满恶意的眼神。
这种死气萦绕的眼神,也同样出现在李安宇脸上。
张夭出现在照相馆门口时,李安宇的反应只是一种条件反射,并不是真的在回应她。
他当然不会认出她,因为就和这里所有人一样,他已经没有自己的意识了。
镇上的雾气里从一开始就充盈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但唯有德吉客栈的血气最浓郁,而且张夭来时留意过,血雾在客栈上方汇聚的浓度是最高的。确切地说,血雾最浓郁的方位应该是客栈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