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州沉银[灵异]》玉吹锋

7、红磨

　　和骆海桑不一样，张夭从不因新史料的面世而欣喜或惊奇。她是个在所有人眼里都非常奇怪的学生，对荒州的传说有着难以理解的兴趣，而且似乎从一开始就确信这不止是一个传说，而是确有其事，但她又从不对外宣扬，好像这仅仅只是一个隐秘的个人兴趣而已。

　　学术研究也是个工作，搞这一行本质上是为了赚钱吃饭，在收入面前兴趣都得靠边站，可张夭一个小姑娘这些年一头扎进一个显然不会有靠谱产出的领域，既没有选择继续读书，也没有找正经工作，似乎也没有什么人养活她，不得不让人猜测不断。

　　骆海桑也好奇，但是张夭向来不喜欢谈论和自己有关的事，问几次她不答，他也就索性不问了。张夭毕业后二人也没有了严格的师生关系，基本上是以半师生半合作伙伴的关系在相处。

　　这次，鉴于提前离京的计划，张夭还没告诉骆海桑她已经走了，实际上她对骆海桑说的启程日期是一周后。川藏线上很多地方信号都不好，她没办法及时回消息，只能对骆海桑说她暂时在忙别的，需要把新的资料看完后再回复。

　　随着西行的深入，海拔也不断上升，司机见张夭一路都没怎么说过话，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幺妹儿，我在车上备了几个氧气罐，你要不要开一个？你放心，这是包车套餐里带的，不单独收费。”

　　张夭从资料里抬起头：“哦，不用，我感觉还好。”

　　司机听见她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才发现她状态好得很，好像很熟悉这种海拔的上涨，也就不吱声了。毕竟附赠的氧气罐是固定补给，这趟乘客不用他就能省下一两罐，这玩意在景区卖得不便宜，就算不卖，自己攒着备用也好。

　　“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司机好奇道，“是经常过来玩？看你熟门熟路的样子，不过这边冬天安全隐患还是不少，这个时候过来，是专门看雪山的？”

　　“来过几次……”张夭话音未落，耳边突然传来硬物砸中玻璃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冰雹更迅猛地砸下来。

　　“哦哟，山上这天气……”司机看了眼几乎是瞬间变得迷蒙的天色，稍稍放缓了速度。

　　就在这短短一两分钟内，刚才的冰雹已经转成大雪，地面被铺成雪白的速度几乎跟直接泼颜料一样快。

　　司机见惯了这种情形，行事稳妥镇定，但他觉得张夭刚才话说到一半被打断，没准是受了惊，就出言安慰：“山上的暴风雪是说下就下，就算是六月份，进隧道前的艳阳天在十分钟后出隧道没准也是骤雨冰雹，不信你看看，一会儿出了这个隧道，也许天又晴了。你放心啊，我肯定安全把你送到目的地。”

　　张夭像是见惯不惯：“不急，安全第一，慢慢开就好。”

　　她顺便看了眼剩余的距离，默默确认需要转道的岔路口。不远了，在两个隧道过后，她打算告知司机调整路线。

　　进了第一个隧道，手机信号为零，灯光也无比昏暗。

　　张夭看电子屏幕看得眼睛疼，就暂时把手机和平板都放下。

　　说来好笑，他们不过在隧道中行驶了七八分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没有电子设备打发时间的张夭却觉得度秒如年，无聊至极，甚至想打瞌睡。工业产物对人的异化，可见一斑。

　　司机也觉得无聊，而且长隧道一眼看不到头，光线又不明朗，人容易觉得疲劳，他就继续向张夭搭话：“幺妹儿，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一带的故事？”

　　张夭抬眼，略感好笑：“你是觉得，现在的氛围很适合说恐怖故事，是吗？”

　　司机被张夭预判，嘿嘿笑了两声：“你看，你是知道的嘛，我都还没说是什么故事呢。你既然会这么说，看来也是有所耳闻咯？”

　　“知道一些，但具体的不是很清楚。”

　　司机正缺个话口，张夭这么一说，他就顺势道：“不知道你听说了多少，我要说的是红磨镇的事情。你知道以前红磨镇叫什么名字吗？”

　　他原以为张夭这总不能知道了吧，没成想她一开口就说了一串藏语，这下司机是直接发怔了：“你，你不是来旅游的吗，为什么会说藏语？难道你是藏族人？”

　　“我不是。”张夭会的藏语并不多，只是能对付最基本的日常交流，有时还要加上手势比划。要真比较起来，还没有英文说得好。面对陌生人，她也不打算过多解释。

　　她只是想从他口中套出红磨镇这几年的状况而已。

　　司机仍在试探：“那你是……汉族人？”

　　张夭没有接话。

　　见他半天没续上刚才的话题，张夭轻叹道：“红磨镇以前的名字，翻译过来就是水磨坊的意思。水磨坊在水源丰富的地区常见，藏区也不例外，很多地方会围绕水源形成水磨坊群。虽然现代科技发展后机器的使用成为主流，但有些地方还是保留了这种传统技艺，红磨镇就是其中之一。”

　　“哎对对，这边有不少地区都是这样命名的，靠什么吃饭就用什么做名字。所以你会看到有的县、镇还有景区什么的，可能会重名。你想啊，磨坊又不少见，重名的地方多了，以往世道太平的时候也就算了，后来这附近闹得乱七八糟，一个是为了做区分，一个是大家心里害怕啊，传着传着就给这个镇改了名字，成了‘红磨’。”

　　“你说的乱七八糟，是被什么‘闹’的？”张夭冷不丁问道。

　　他说的这些，张夭也略有耳闻。水磨坊成了红磨坊，其实在最开始的版本里，小镇的名字一度成了“血磨坊镇”，可能是这个说法太过骇人，所以传了一阵也没人愿意再提。

　　反正，只要一说“红磨坊”，所有人就会心知肚明是哪个地方。

　　果然，司机也说：“那怎么好说呢，总之肯定邪门儿就是了。但是你想啊，‘红磨’，谐音‘红魔’，说的是什么意思？那肯定是被血染红的啊！那里经常发生血案、命案，遇难的人能留下全尸都算幸运，肯定不是人能去的地方就对了！”

　　对于张夭刚才的问题，司机避而不谈。也可能他也是道听途说，对实际情况不是真的清楚。

　　“我记得前几年，红磨镇发生过几次地质灾害。”张夭说。

　　“唉，是啊，死了好多人。就从那以后，能搬走的人就全走了，剩下的那些，还有搬走后又忍不住回来的那些……唉，不说了，说出来怕吓着你。”司机摆摆手，一副很感慨的样子。

　　“照你这么说，现在那里是彻底没人去了吗？”

　　“没有了！而且就连那附近的路也没人愿意走，车队里好几个人说，晚上跑这边路段遇上过解释不清的事，后来这样的事传得多了，就没人愿意跑这边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张夭一眼，“说实话，要不是看你赶时间要去金县，我都不会走这条路。这里离红磨很近，平时除了那些消息不通的游客，根本没人会冒险来这边。”

　　当然，时间紧是一个原因，但张夭知道，主要原因大概还是她给的实在太多了。当初她联系了好几家公司都没有愿意接单的，一再加价才找到一个司机。

　　他们出了隧道，天气仍旧没有变好，但是又开了一段，好歹有了点微弱的手机信号。张夭从瞌睡中清醒过来，这才发现有个电话在没信号时打了过来，来电显示是凌文春。

　　张夭回拨过去，对方亲切地喊着她另一个名字：“小稚，你和志远联系上了吧？你一个人赶路要注意保护自己，这世道人心难测，后面的路段就不要找陌生司机带你了。”

　　张夭倚在后座看了眼细胳膊细腿的司机，很难说真的动起手来谁更需要保护。

　　她说了几句话让凌文春放心，挂掉电话后想趁着有信号刷刷手机，刚看见一个消息弹窗要点进去，没成想在她点击的一瞬间，信号又断了。再回到桌面去看，刚才的弹窗也消失了。一看手机左上角，这次连“E”的标志都没了，直接打了个明晃晃的叉。

　　张夭只来得及匆匆扫一眼，仿佛是看见了什么引起她注意的字眼，但现在也只有盯着刷新不出来的页面发呆的份。

　　“金县好像出事故了。”张夭对司机说，“你手机能借我看一下吗？我有个朋友今天要到金县，我想确认下事故路段。”

　　“噢，那应该有拥堵和管制吧。”司机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你手机是不是没信号？那我的肯定也不行，这里就是这样，信号时断时续的。”

　　张夭结果一看，如他所说，一样没有信号，电话都打不通，别说上网了。

　　“这种季节的路段都差不多，你以为雪化了，其实路上会结很多暗冰，不熟悉路段就很容易出事，刹车都不敢随便踩，还是得多小心。不过你别担心啊，天黑之前我肯定把你送到。”他们此刻开在盘山公路上，但司机游刃有余，可以看出是个老手。

　　可奇怪的是，又开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又过了一个隧道，手机居然一直都是没信号的状态。

　　连司机都觉得奇怪：“平时顶多是时断时续，不会像这样一直信号不通啊。还好我对川藏线比较熟，要不然像现在这样看不到导航，没准要给你耽误事的。”

　　张夭张张嘴，本想让他慢慢开，但察觉到一丝诡谲氛围后又闭上了嘴。

　　西部地区太阳落山本应比东边晚不少，可现在还不到下午四点，随着他们的西行和海拔不断攀升，天色居然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仿佛酝酿着一场灾难级的暴风雪。

　　张夭眯着眼向外看去，隔着墨镜，可以看到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偶尔路过谷地，可以居高临下地看见牦牛群在冬牧场中散开，颇为悠然自得。只是越靠近红磨镇的方位，牦牛群就越少，牧民之家也渐渐地踪影全无，只有江水一如既往地湍急。

　　不久，他们就到了下一个岔路口。

　　继续前行，就是红磨镇。转入下方行驶，是他们原定要走的前往金县的道路。

　　张夭看着差不多了，就对司机说：“你就在这儿停下，然后返程吧。”

　　司机没反应过来，放慢车速，疑惑地反问：“啊？什么意思？你不是要去金县吗？”

　　“我是要去金县，但在这之前，我要去一趟红磨。”

　　“去哪儿？！”这次，司机把车开到路边，彻底踩下了刹车。要不是旁边就是滚滚翻涌的江水，他可能就在震惊之下一个急刹车甩出去了。

　　“红磨。”张夭看着后视镜里目瞪口呆的司机，背起背包说，“款项在你出车前就已经交清了，你不用开到金县，在这里返程就好。”

　　她在订车时说了谎，因为调整线路又加了钱，否则根本不会有人接这单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