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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标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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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夭在成都休整了两晚,进行了一些简单的采买。一等收到游潇碧寄来的包裹,她就立刻联系司机出发,继续往西边去。
她提前看过机票,要往进藏区的方向走,没有时间合适的飞机,也和她的预期路线不符,所以就找了个跑川藏线的司机,全当自己是来自驾观光的。
出于某些原因,她打算先去趟红磨镇。
凌文春不放心她一个人,提前让儿子凌志远放下工作接应她。
凌志远读书不怎么好,高中毕业后在成都读了一所非常普通的院校,大学毕业出来干了几份普普通通的工作,感觉赚得太少,后来就考了B本,包了一辆货车跑川藏线。
凌文春是工人身份,老伴走得很早,全靠他一个人拉扯小孩,这些年手里积蓄不多但也不能说没有,早几年知道儿子的想法后也没反对过,他清楚自己儿子不是那种肆无忌惮啃老的人,能拿得出钱的地方一般都是支持的。而对于自家这样的家庭来说,凌文春清楚孩子“看世界”的机会和途径都是十分有限的,所以对于当年凌志远要来成都读书的决定,他也并没有阻拦过。
年轻能跑,是好事,养老的机会多得是,到时候你想跑都跑不动。这是凌文春一贯的说法,只是这态度到了张夭身上,就是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我爸又跟我吐槽你,说你在家呆了没多久就要跑出来,还跑这么远,你今年发生那两次意外都差点丢了命,这次他特意让我过来接应你。”凌志远听出张夭并不想给他多添麻烦,在电话里对她说道,“我已经往回走了,晚上之前应该能到,你看我们在哪碰面好?”
张夭暗自叹息。
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就算让凌志远把她往西边送,也送不了多久,他们总得分开,难不成她还能带着他调研?不过见他把话说到这份上,工作也暂时推了,张夭就告诉他:“那晚上见吧,我得先去趟其他地方,晚上我们可以在你说的那个县城见面。”
凌志远顿了顿,察觉到她的安排:“你要去……那个地方?”
“对。”张夭很干脆地说道。
这次,凌志远沉默了,没说话。
张夭问他:“有什么不妥吗?那件事都过去好几年了。”
“那里地质状况不好,这两年还是经常发生灾害。”凌志远空了几秒钟才说道。听得出来,他有点害怕。
张夭不以为然:“哦,没事,我去晃一下就走,也不留下过夜。”
凌志远见她坚持,就有点急了:“不是,我都很久没去过那儿了,司机全都绕着那里走,那地方很邪的,说是……磁场问题。”
“我最不怕邪门儿的东西。”张夭掷地有声道,“我得去。”
不知为什么,以前她说这句话时总是很坚决,现在却多少有点心虚的意思。某个邪门儿的身影忽然间蹦到她脑子里,随之回忆起来的还有呛人的硫磺味以及雨腥气。
不过没关系,做人要能屈能伸,邪门儿的地界她不怕,但实在难缠的小鬼她还是可以避一避的。这是合乎情理的、在所难免的、人之常情的。
张夭把注意力拉回来,对凌志远说:“你在红磨后面的县城里等我,到那边以后,你再联系我一下。”
“那你……多加小心。”出于好奇,他又问了一句,“你非要去那里,是和你找到的那一半地图有关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
张夭对旧时的红磨镇算是熟稔,即便此后的发展使得镇上发生变化,但总体来说人文和结构基调在那里,现在过去也不会太陌生。
至于传说,张夭听得多了。前些年川西地质灾害也确实让不少镇子遭了殃,行车在外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讲究些,有的事情传得夸张点,也不算离奇。
只是红磨镇这些年的传闻已不只是夸张的程度,简直成了一种忌讳一般的存在。为了亲自去见识一下传闻,也为了某种不得不达成的目的,张夭必须要回去看一看。
她和自己的包车司机碰面后,沟通过必要的事项,就让对方按照正常路线开始行进。
前半段路程,趁着精力还比较好,张夭坐在后座上温习手里的资料。这几天,骆海桑又陆陆续续给她分享了一些东西。
在学术圈里,大头的资料掌握在一个或几个的少数人手里,是非常常见的事。何况现在除了骆海桑,也几乎没人认为相关研究能出成果,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冷门的研究现状反而成了助力,这些年他的精力和金钱也几乎全部投注在上面。
骆海桑和张夭都猜测,数百年前有人在西部地区割据为王,并且非常有可能留下了大批的墓葬群。按照现在的国土版图和流传于世的地图推测,曾有一个被称作“荒州”的国家曾和西南乘象国某一时期的政权有过交流,而荒州大致的范围被划定在川西一带,甚至可能更广,要把今青甘南部和云南北部的一部分领域都涵纳进来。
这个割据范围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大,看上去应该是没怎么成气候,不然也不会搜寻个资料都这么费劲,因此很多学者都看不上相关的研究,只有骆海桑一门心思地执着至今。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大部分人都认为荒州是虚构的。虽然它距离现代文明没有《山海经》记载的时代那么遥远,但是半张地图上没有标明地点,反而出现了一些虚无缥缈、故弄玄虚的词汇,就好像只是一个说书人在做设定。
打个比方,古人认为神仙住在一个叫作“蓬莱仙岛”的地方,这个“蓬莱”并非今天人们所知的“蓬莱市”,而只是一个虚构的地点,是编造这个传说的人在现实地理的基础上幻想的产物。荒州,在许多人看来也是这样一片区域。
张重江只是个江洋大盗,是被朝廷通缉后走投无路,才在当时的水域投身亡故的。所谓和张道陵扯上关系的说法,也不过是一种闲暇的幻想、浪漫的杜撰。
但这是真相吗?
有时候张夭觉得,真相其实并不重要。
人都只能活在自己的认知里,当大多数人认为它是真相时,它就是一种真相。
但是,即便是那个少数人,她也有自己的认知,有属于自己的真相要追寻。
“荒州的文明虽然离我们的时代不算特别远,但是它覆灭得太彻底,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历史上几乎没有官方的史料记载它。再加上此间沧海桑田,如今那一带的地形,似乎和荒州尚存时的地形差别非常大。不过从种种民间资料以及传说来看,我还是愿意相信,历史上真的有一个荒州存在过。”骆海桑曾经这样说道。
骆明磊死前,骆海桑研究荒州只是出于兴趣,他相信自己的研究是有价值的,并且迫切地想将这份工作传承下去,期待着历史的迷雾被拨开的那天。骆明磊出事以后,这更成了他的一个心结。
“传说……”这个词触及到张夭的某根神经,她也曾问过,“说到这个,您相信‘荒州沉银’这个传说吗?”
“你说悍匪张重江的沉银案?据说他贪尽恶极,逃亡时被官兵追杀到水路上,最终还是无路可走,带着满船的金银财宝葬身江中,也有人说他借沉银这个幌子逃出生天了,不过由于缺少史料,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无从考据。有人大胆猜测,曾经的荒州政权是靠张重江留下的那些宝物起的家,这更是假设中的假设,根本无法站住脚。”
张夭这些年来也找了不少资料,大学毕业论文也尽量往这个方向靠拢,不过但凡和荒州有关的大都是学术性不强的文献,轶事小说全加上也没多少。这荒州的位置猜测起来和古蓬莱的方位一个样,每个作者各说各的,且看着都说得头头是道,属实是把“仅供参考”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直到近几年为止,在现代人的认知中,荒州都仍然只是传说的代名词。但是,根据晋省新近出土的一批古物及文献显示,这个地方可能是真实存在过的——骆海桑刚接触到这批考古资料时曾激动不已地说道。
晋省出土的文物中,有一些物品贴近张重江的身份——虽然张重江作为一介江洋大盗是如何做到富可敌国这点存疑,但许多文物上都留有张重江的名字以及重复的身份标记。
那些标记都是一个相同的圆环,圆环内有缠枝样的花纹,还有一些其他的纹饰,有些奇特,似乎是一种没人见过的植物。当然,有可能只是像很多其他古物那样,为了美观或是某些特定的寓意,把很多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动植物元素拼到了一起。
在过去历史中没有发现过一样的图案,除非日后出土更多相关的文物,否则到目前为止可以判断这个图案是张重江的个人标记。
自从骆明磊的事情发生后,张夭迅速和骆海桑拉近了距离。晋省的考古发掘至今还在继续,但从一开始文物出土,骆海桑一得到消息,就联系上张夭向她求证过。
张夭看见那些物品和标记的照片后,对骆海桑给出的说法很保守:“这些文物如果是真的,也只能说明张重江沉银案确实发生过。”
她的言下之意是,这些东西没法和荒州扯上关系。毕竟她面对的是一个学术研究人员,严谨和谨慎不可或缺。
“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和我想得一样。它们之间究竟有没有关系,我的确不是很清楚,但是小张,你心里自有判断。”骆海桑很执着,“学术有时候是需要直觉的,尽管在逻辑链完整前它无法在学界呈现,但我们的工作就是补全它们。”
如果过去他还能陷溺在无法挽回的阴影中自认倒霉,那么现在随着事态越演越烈,骆海桑的良心已经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了。说句难听话,他孤家寡人一个,早就了无牵挂,即便惹火上身,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真正的名字到底是什么?”骆海桑扶了扶眼镜,试图把她当作一桩神秘的历史疑案展开研究。
他不相信真的会有父母给孩子起名叫“夭”。虽然古语也有“夭”作草木茂盛的意思,但现今广为流传的还是“夭折”之意,寻常人取名都会刻意避开,觉得不吉利。毕竟,怎么会有人上赶着触霉头,盼着自己的孩子生而早夭呢?
但那时,张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如同深潭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我不在意,您也不用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