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州沉银[灵异]》玉吹锋

12、白梅

　　以周坎为圆心，半径大约五米的范围内都是可以看清的，一楼的地面上果然相对清净，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很快那些东西就会重新追上来。

　　一直追在张夭身后的藏刀使者也跟着跳了下来，幸运的是他手里的刀一个打滑飞了出去，不幸的是对方干脆伸出五指打算肉搏。

　　半腐的白骨犹如附毒的利刃，在周坎手臂上划开好几道口子，他眼睛都没眨一下，依旧将张夭稳稳接住，等她站定后才反手肘击，将对方放倒在地。

　　有那么几秒钟，周围的雾气又试图重新吞噬他们。

　　腥气难忍的风穿过粘稠的血雾，卷着沙土将她一头长发吹开。溟濛不清的视线中，张夭眼前只剩下那人干净利落的动作和平淡如水的眼神。

　　“多谢。”她说道。

　　这次，周坎越过二楼阳台的栏杆，率先跳下去开路。其实到这里为止，他已经完全可以不用管张夭了，但他没急着跑路，而是如法炮制地将她接应下来，然后才开始往某个方向奔跑。

　　张夭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很难忽略外界那些对他相当精彩的评价，也不知道该不该贸然相信他。

　　至少此刻，周坎的态度是很坚定的，可是张夭很清楚，人都擅长伪装和试探，他这样的人尤其如此。

　　就是这几分钟垂直跳跃的时间，身后的怪物就像装了定位雷达一样，瞄准他们扑上来。

　　那些四肢残缺的选手运动能力不行，但还有一些能跑能动的，也许是这种状态下的人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动起来自然也就解除了限制，他们追起人来居然速度相当快，而且就算扭断了脚腕、腰部以下散了架变成半截，也要伸出枯柴腐朽的手臂拼命爬向他们。

　　好像他们是什么唐僧转世，只要追上咬一口就能原地复活似的。

　　“去哪？”张夭在询问时，又捏着从客栈里带出来的剔骨刀，顺手放倒了两个死缠烂打的目标。

　　“车在门口，先上车再做打算。”周坎带头向客栈正门绕去。

　　张夭心里顿时浮起一种不是很好的预感：“什么车？门口那辆五菱宏光不会是你们开来的吧？”

　　令人绝望的是，周坎果真正在带头往那辆破车的方向跑去。

　　围上来的怪物越来越多，乍一望去黑压压一片，看得人头皮直发麻。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也愈发浓重，张夭不得不一面奔跑一面大口呼吸，已经看到那辆五菱宏光的影子。

　　此刻，有人正打开驾驶座车门，探出半个身子弯腰狂吐。

　　见他们带着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回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回呕吐的态势，顺带给驾驶座车门上了锁，等张夭和周坎一上车就猛打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

　　“人要知足，知足常乐。”坐在副驾驶的周坎一边喘粗气一边说。

　　“什么？”开车的这个张夭也见过，应该就是“小漆”了，他听见周坎的话，不明就里地问道。

　　在燕研院那天他从头到脚捂得严实，她没太看清，今天这么一打量，居然也有些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张夭只觉得气血上涌：“这辆破车是怎么回事？”

　　漆文图对她这句评价很不满意：“时间紧急，东西又多，我们经验不足，只能先开这辆车来了。”

　　张夭这才发现身边的确挤得要命，她再往后靠一靠，旁边的大包小包估计就要滚下来把她埋了。

　　她看这两人不是经验不足，是经验太多了——目之可及简直是个小型的户外装备移动库，用得着的用不着的全在车上了，如果这是辆房车，他们现在简直就能在原地开始过日子，毫不夸张。

　　“国道能走的地方本应一路平顺，漆文图打算先跟你会合，取舍装备后再换车，毕竟我们的计划里本来没有现在这种局面。”周坎跟着说，“不过骆教授也说了，这一带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情况，车毁了也不心疼，而且物资充沛，就算遇险也能撑一撑。全面考虑下来，现在这辆车是最合适的。”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张夭一眼。

　　再开口时，周坎的语气就颇为怨念：“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我们能提前商量好方案，准备得就能再妥当一些，也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坐着破车出逃了。”

　　漆文图在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车不破，零件我特意都换了一遍的。再说现在这种情况，它也确实能带的东西都带上了，也确实毁了不心疼啊！”

　　虽然话题是张夭先挑起的，但她现在已经不想再纠结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了。

　　她把话题带回眼下最严峻的局面上：“这个镇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东西又是从哪来的？”

　　红磨镇并非封闭地区，这些怪物看到活人一个个眼冒红光，没有理由不会往外跑，除非有什么东西限制着他们。

　　“原来你不知道？”周坎是有点惊讶的，“看你那么坚定地要往客栈后院跑，我还以为你知道怎么回事呢。”

　　“我只是觉得那里是个中心，或者说，旋涡。”具体的情况张夭是想不明白。她也很久没看到过这样人间地狱的场景了。

　　“又或者说，源头。”周坎补充道。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还是要回客栈去。”

　　“先绕一圈吧，把后面那些东西甩开再说。”

　　他们一来一回地讨论，这期间漆文图就全神贯注地开车。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害怕的，紧张得背部都弓起来了，但居然也没说过一句怨言。

　　张夭现在才有空闲仔细观察这个人，但仍旧想不起到底在哪见过他。

　　和周坎比起来，漆文图肤色偏黑，不过不像是天生的肤色，更像在外奔波晒出来的，而且看他瘦长但不乏力量的体型，应该也不会是个宅男。

　　这种时候原该游潇碧上场。

　　张夭怀念地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信号依旧没有恢复。短短几小时内受的折磨让她觉得，那种智能科技的生活仿佛已经离她很远。

　　车内一时沉默，周坎就侧头往后看了一眼，看见张夭正盯着车窗出神。

　　她的心思显然不在外面的环境上，而是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事情。她手里还捏着那把锋利的剔骨刀，上面的血液已经干涸了，有一些积在刀柄上镌刻的笔画凹槽里，几乎快将凹陷处填平。

　　“客栈里那个女人，你认识吗？”周坎冷不丁问。

　　张夭回给他一个尖锐的眼神。

　　她不得不承认，周坎的直觉之敏锐、观察之细致入微都强悍得吓人。

　　不过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认识。”张夭简单回答。

　　几年前住在这里的时候，老板娘缠着张夭要学汉字。她其实会写一些简单的汉字，只是写得不太好看。

　　她羡慕张夭的字写得漂亮，求她当她的老师。

　　可是张夭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没法教给她太多，就给她找了几本可以临摹的帖子，又在她每天都要用的剔骨刀柄上刻了她的名字。

　　她的藏名翻译成汉语是“西绕梅朵”，张夭询问含义时，她自豪地说是“智慧之花”的意思，寓意聪明又漂亮。

　　梅朵羡慕张夭能自由自在地到处跑动，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在汉语里也表示一种漂亮的花，问张夭在哪里能看到这种花。

　　张夭对植物没什么研究，只是大概地说：“好像四处都能见到，只是在南方开得早些，北方开得更晚。”

　　梅朵在手机上搜出图片，比较后说：“很好看，可是我觉得藏梅也很好看。”

　　张夭没有否认：“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出去旅游。一年四季，无论什么时候出去，总有合适的地方能去。”

　　梅朵当时年纪更小，也更懵懂，谈及这个话题时脸上带着腼腆不安：“我能去找你玩吗？”

　　张夭想了想，没有拒绝：“可以，如果我也有时间的话。”

　　“这样的话，这个就是信物哦！到时候我就拿着它去找你，你不能反悔。”梅朵指着那柄刻上字的剔骨刀说。

　　张夭失笑：“你应该没法带着它过安检。不过我不会反悔的。”

　　后来，她们只是偶尔联系，梅朵一直都没有来找她兑现这个承诺。客栈一天都不能离人，她很难真的空出大段时间。

　　或许她也会想，几天的住客而已，短暂的情谊是客气居多，很多话不能作数。

　　再后来张夭在新闻上看到红磨镇发生灾害，她试着确认梅朵的情况，但已经永远不可能联系上她了。

　　之后她又来过一次镇上，那时候这里已经怪谈频出，但尚有居民活动，车辆也正常通行。

　　张夭当时的状况不允许她停留太久，她来只是为了祭奠梅朵，想把她从千里之外带来的白梅送给她。

　　只是可惜，究竟是寻常梅花好看还是藏梅好看，这里头哪种颜色她最喜欢——无法听到她再像这样品评一二了。

　　长久的静默中，周坎开口打断她的思绪：“你不觉得，她刚才在试图阻拦你吗？”

　　“什么？”张夭反问。

　　“那个老板娘，在阻止你到后院去。她没有对你下过死手。”

　　“后院里……到底有什么？”张夭有一瞬间的失神。

　　以前那里用来养花种草，放置杂物，拴牛拴羊，还养着一只藏獒。现在那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里面又有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很明显。”周坎说，“她觉得你会死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