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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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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着车在镇上打转,就和张夭说的一样,无论转多少圈都是徒劳,根本找不到出口,没办法离开这里。
身后追着他们的东西已经暂时看不见了,但他们知道,一旦停下来,那些东西还会继续聚过来,就像饥饿的蚊子嗅到鲜血的气味一样。
可就算他们交替开车,车上物资也充足,油箱也总有见底的时候。
如果真能从这儿出去,他们还是要继续逃命的,所以要尽可能节省油耗。而且,张夭一开始来这里的目的也没有达到。
她将剔骨刀塞进包里,重新整合了一下装备,又吃了点东西补充体力,提议道:“回客栈去吧。前门走不通,可以从后面绕,运气好的话我们就能翻墙进入后院。”
“回去以后呢?你打算怎么办?”周坎问。
说实话,张夭也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情况。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张夭说,“你们既然选择追过来,就劳烦跟我打打配合吧。我看你是有些身手的。”
漆文图身手怎么样她不清楚,但周坎要是没两下子,刚才不可能孤身逃出重围,甚至还有余力来接应她。
不过这人总是说话留三分,张夭从他的语气和表情中琢磨出一点门道,不由往前靠了靠,两只手肘搭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以一种略带压迫感的态势开口:“周先生,还记得前几天你在电话里说,我们要彼此坦诚。你说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不是也应该践行一下了?”
张夭相信,他就算是个据嘴儿葫芦,踹几脚也能吐出点有用的信息。毕竟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很有可能已经陷入到生死与共的境地——听起来很感人,但她相信这里应该没人想和对方一起死。
周坎虽然吐了点看法出来,但是接下来的语气不怎么自信:“我还没有下定论,所以刚才没主动告诉你。不过看现在的状况,有个方向已经很不容易了,定不定论的也不是那么重要。”
“你的意思是,你果真对这里的情况有了猜测?”
“有一点。”周坎在阐述自己的想法之前,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东西?或者我想知道,你之前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类似的东西见过一些,但又不太一样。”张夭回忆她刚才的所见所闻,觉得很奇怪,“我就直说了,以往这种情况称为‘起尸’,也就是说死去的人在某些情况下会重新起来活动,而且往往会攻击人。这种情况并不算麻烦——这个先不讨论,我觉得奇怪的是镇上的居民并不像尸体的状态,比如……”
“比如,那个照相馆的小老板?”周坎接上她的话,“他看上去和活人几乎没有两样。要是像你说的起尸,他的外表不可能那么鲜活完整。”
“还有那些孩子……”张夭原本有个猜测,就是镇上多少还是有活人的,只不过出于某种原因,他们被困在这里无法离开。
但是她想到李安宇死气沉沉的眼神和机械的动作,还有那些孩子苍白浮肿的身体,又很快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这段时间里,漆文图一直在专心致志盯着血雾弥漫的道路,竭力分辨每一个路口以及各种路障,好确保他们不要在讨论好方案之前先驾车归西。
现在听到这,漆文图精神紧张地开口:“这很难想吗?活见鬼你们有没有听过?老周,你不是经常……”
周坎适时清了清喉咙,把漆文图的话堵了回去。
“说起来下午我的包车司机被上身了……”张夭想起今天下午闹的那一出,用一种极为寻常的语气说道。
哪种状况是活见鬼,她还是分得清的。比如包车司机的事件,就是一个很好的活见鬼案例。
“真有啊?!”漆文图大为震撼,慌张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方向盘也因此猛然滑了一下,一个漂移猝不及防地把他们同时甩向一侧。
他赶紧把方向打回来,重新弓起背集中看路:“我去,那还是丧尸更好接受一些!”
周坎很难理解这种脑回路:“这是什么道理?”
“当然是因为丧尸有血条,能强行撂倒啊!”
周坎笑了一声:“你阳气足得要命,怕什么?鬼这种东西,只要你感应不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就是无敌的。”
漆文图双眉紧皱,一边很认真地开车一边很认真地询问:“我上次认识个会算命的驴友,用塔罗给我算过,说我上辈子是个太阳能,你觉得可信吗?”
周坎长出了一声气,显然不太想认真地回复。
张夭则一直在思索,德吉客栈到底有什么特殊性,为什么偏偏是那里血雾最浓。
过了一会,她想起什么似的,不确定地说:“几年前这里发生过山洪和山体滑坡,德吉客栈后面的一整片区域,好像都被埋了……”
前后两次灾害时间跨度不远,几乎是在镇上刚刚修缮好,居民重新搬回来的时候,就又发生了由地震引发的山体滑坡。客栈后面原本还有不少民居。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又过了不久,以红磨镇为震中,再次发生了一场足以给小镇造成毁灭性打击的地震。
梅朵逃过一次天灾,自告奋勇牵头重建家园,随后在灾后原本充满希望的重建中,因第一次地震滑坡遇难。
得知梅朵出事后,张夭只回来过一次。第二次地震是她离开后发生的。
红磨镇历史悠久,祖祖辈辈在此完成生命的循环,从未发生过严重灾害,理论上来说像这样短时间内灾害频发是概率极小的事件。但人们除了遗憾别无他法,毕竟,人类脆弱而渺小,无法左右地壳的活动。
此后,在口口相传的消息里,红磨镇彻底成为了一个死镇。
张夭重新靠回座椅上,几乎是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开始缓慢地抓自己的头发,修长的五指不断在浓密的发丝间来回穿插,一副很烦躁的样子。然而周坎看过去,却发现她的表情十分木然。
她好像经常像这样陷溺在另一个世界里。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周坎应和了她之前提及的说法:“有可能是这些人离世以后,是土葬的。甚至我想,很多人遇难后都不一定有机会重见天日,被好好埋葬。那之后,镇上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事情,成了他们起尸的诱因。而且,他们看上去也早就没有了自主意识。”
“那些人不是尸体这么简单。”张夭坚持己见,态度固执,“他们经年累月在这个地方打转,没有踏出过红磨镇,只剩下本能活动,但是梅朵——就是老板娘——头上却别着一支梅花,你们说这花是哪来的?”
“梅花?”周坎刚才倒没有注意这个,但他发现了一个普遍的现象,“这里的树都枯死了,确实不像有梅花的样子。你想说什么?”
“所以,她既没有了意识,也不可能自己跑去折梅花。那支梅花是我三年前回来祭奠她时,特地带给她的。”
这个说法实在很可笑,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能,更别说其他人会怎么想了。
她原以为自己一定会被反驳,没想到预备好交锋的说辞并没有派上用场。
因为周坎只是继续分析道:“那么,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里显然已经形成一个绝佳的聚阴地,在吸引人源源不断地来到这里,对其进行‘捕猎’,有人恰好也带了一支梅花进来,被梅朵捡到。另一种可能是,这里还是一个绝佳的聚阴地,所以我们口中的鬼经过长年累月的炼化,不仅能被看到、触到,而且还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统一的意识网络。只不过,这个意识不是他们自己的意识。至于到底是谁的意识在作祟,我们现在还无法知晓。”
按照周坎接下来的说法,他们口中所说的“鬼”,本质上是一种“气”。不过这种说法由来已久,并不是他的独创。
古人把金、木、水、火、土都归为气的范畴,万事万物都是由这五种气相互作用,聚合而成。像庄子就认为,人之生与死是自然大化的一部分,不过就是气的聚散,因此也没有什么特别因生而喜、因死而悲的必要。
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如果有的话它究竟是什么成分,什么人能看到鬼,不是他们能追究明白的。
或许他们看到的这种东西只是特定环境下产生的集体幻觉;或许它们也是气聚而成的一种形式,只是构成它们的“气”在现代科技下究竟应该如何被定义还没有定论;或许这个世界本就并非真实,无论是各人各自体验的所谓实感抑或是虚幻,归根到底都一样是场光怪陆离的大梦。
现在,以他们的经历和感官为准绳,可以得出的结论是,过于执着或怨怼的情感都会促使气凝聚不散。那么,只要有前提,有来由,就必定可以被人利用。
“你认为这里的一切是人为的?”张夭听出周坎的话外之音。
“不全是。也许这里一开始的确发生了天灾,但是后面有人乘势,几乎是可以确定的。”
“可以确定?”
“我觉得,这一切人为的痕迹太重了。”
路边暗红色的灯光交替扫过他的脸,张夭在阴影中观察他的表情。周坎说的,也是她想的,但是她暂时不打算附和他。
张夭选择顺着他的话头抛出问句,这样能试探一下他到底有多少本事,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套出他此行的目的。
周坎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偏着头看她:“你不信?”
张夭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陈述:“地震应当是天灾。”
周坎转过头去,支着下巴看向窗外。看得出来,他一时也很难给出确切的答案。
但至少,他的态度是很鲜明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刍狗可以求死,可以求生,天地从不有意妨死,亦不刻意妨生。会把生路堵死,一味把人往死路上逼的,只会是人祸。”
他语气冰冷,似乎颇有些心得体会。虽然张夭也很难想象,一个擅长给别人制造祸事的人,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种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