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润旭）》园又园

45、生死 众仙甫

　　众仙甫一退出大殿，旭凤便开口了，只是说得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润玉，我方才知道，涅槃前，我原有一魂曾随寰帝凤翎留在你身边，不知为何，从前我对此事毫无印象，只是在生死关头又走了一遭才突然想起此事，连同当年你所说过的话。兄长，在此之前，你我之间，怕是从未如此坦诚过。”

　　因旭凤曾听过润玉的心声，有些话他便绝难再说出口，说什么呢？说在灵魂消散的那一刻，强烈的不舍涌上心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去到了自己最挂念的人身边，只想再见他最后一面，没想到竟变成了这样可笑的笑话，他听到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说恨他，说他死得好，的确，言之有理，这样一厢情愿的蠢人，用一条命换一句死得好还不算完，都只剩无法控制，全凭本能行事的残魂了，还要拼尽全力去亲耳听这一句真话，捧着一颗真心上赶着去找人践踏，确实太蠢，难怪令人厌恶至此。

　　“其实我觉得兄长说得半点不错，如此愚不可及之人，的确可恨，确实死得好，说来我还得多谢兄长那一句话，点醒了我这蠢人。”

　　最爱的人最恨的是自己，哪怕自己已经被算计至死，这份刻骨的恨都未曾被磨灭分毫。

　　旭凤两手紧紧攥拳，力道大到指甲都嵌入掌心，掌心鲜血淋漓，可痛处却不及心口万一，这样的伤口剖开，对他来说，伤害远胜于凌迟。

　　润玉听了这些话，当场愣住，一副如遭重创的神情，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不受控制似地喃喃自语：“当年竟不是幻影，真的是你。”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旭凤，这一刻旭凤仿佛与当年的紫衣虚影重叠了，润玉情不自禁地抬手，想触摸旭凤血色尽失的面颊，却被旭凤迅疾地侧身避过了。

　　当年的润玉就像个身患绝症良久，早已药石罔效的将死者，他曾见过无数起死回生的宝药从天而降，全力去抓却发现都是幻影，几次三番，徒劳无功，耗尽了气力之后，遇上真的，却再不敢，也没有心力去抓了。

　　以至于对他而言，希望成了致命的毒药。

　　他苦苦奢望着，却是不敢相信旭凤真的愿意回到他身边，若干幻影的折磨，早已让他分不清真假，可他没想到的是，他不仅不如自己在心底许诺的那样珍爱旭凤，反而在旭凤被他伤得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添了致命一击。

　　“旭儿，我……”其实心口不一，那些浓烈的恨意，不是因为你……是我恨我自己。

　　可是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在亲手杀了一个人两次之后，又凭什么口口声声说爱，太恶心了，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这一刻从润玉心口涌出的仿佛不是血，而是密密麻麻的细针，扎向四肢百骸，疼得他只想蜷缩起来。

　　润玉偏头呕出一口血，眼底也不知不觉爬满红丝，他捂住疼得像要炸开的头颅，神识开始恍惚。

　　仿佛有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杀了他，杀了眼前这人，就不会再痛苦了……”

　　“不！不能……不能再伤他！”

　　润玉低声呻吟着，他瞬间觉察到不妙之处，方才他心神激荡，灵台已然失守，体内的穷奇残灵怕是压制不住了！

　　“旭儿，快退开……”润玉拼尽全力压住穷奇残灵，挣扎间冲旭凤嘶吼出这句话，而后他便发现自己右手竟已不受控制，悄然拔出了赤霄剑，想要偷袭旭凤。

　　旭凤因润玉突如其来地嘶吼迟缓了片刻，落后了半拍，电光石火之际，赤霄剑气已划破旭凤胸口的布料，却被旭凤心□□发的一点寒芒挡住了，润玉也抓住良机，利落狠辣地横过自己左掌重击右肩，他这一击毫不留手，灵力从肩走手过了一遍，直接将被穷奇残灵控制右臂骨震得寸寸断裂，炸得血肉模糊。

　　这样的伤势一时半刻绝对无法恢复，这样一来，只要不是完全交出身体的控制权，穷奇残灵就无法利用润玉的身躯伤害旭凤分毫。

　　旭凤毕竟做过三军主帅，片刻的惊诧不会影响他对局势的判断，他没有惺惺作态地去怜惜润玉的伤势，也没有细想方才如月色般清冷凛冽的寒芒是什么，而是抓住战机，即刻握住从润玉无力垂落的右手中掉出的赤霄，而后避开润玉要害，猛地朝润玉右胸刺了一剑，他要逼出穷奇残灵。

　　谁料这时又突生变局，润玉胸口竟也发出耀眼金芒，一声凤鸣后化作羽翼形成了一个结界，密不透风地将润玉护在其中，令旭凤的剑锋不得寸进。

　　这本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今日大抵不宜用剑，可旭凤实在笑不出来，那是寰帝凤翎在违背他的意愿护主，而这个主人正是润玉。

　　润玉也被这一变化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竭力对抗着穷奇残灵反击的念头，已经做好了被旭凤重创甚至身死的准备，他甚至有种解脱感。

　　自旭凤说他听见自己的酒后胡言之后，他便没资格再奢求旭凤冰释前嫌，只求能死在旭凤手下，他也未曾想到，他日日带在身边的寰谛凤翎，竟会违逆旭凤的意志护持自己。

　　润玉不清楚，旭凤自己又怎会不明白，寰帝凤翎怎会真的拂逆自己的意志！

　　这种时候自己竟还下不了杀手，旭凤瞬间恼怒起来，他召回寰帝凤翎，忍下心中痛楚就要将它销毁，仿佛这样就能使自己的心肠冷硬起来。

　　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枉顾复仇大计，如今竟还在怜惜仇人吗？

　　旭凤左手的赤霄仍旧抵在润玉胸前，他右手聚拢灵力就要将掌心的寰帝凤翎击碎。
　　听着寰帝凤翎的悲鸣，一心求死的润玉此刻也再难维持心底的平静，他怎么舍得他和旭凤曾经那些美好的记忆和牵绊就这样被斩断。

　　“旭儿，不要！”润玉望向旭凤，通红眼眸中已带上哀求的神色。

　　旭凤不顾寰帝凤翎的哀啼，也回避了润玉的眸光，他镇住胸中因反噬激荡起的血气，低头阖目，全力一击，寰帝凤翎便化为金光飘散。

　　“刺啦”一声，剑刺破衣衫紧接着又深深插进血肉，如果赤霄穿透的不是润玉右胸，此刻他已然毙命了。可润玉却像不知道痛，不怕死一般，任由长剑穿胸而出，不管不顾地只是向前扑去。他用尽全力，伸出那只唯一能动的手，拼命想抓住流散的金光，妄图将它们再次聚拢。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随着最后一点金光消散在手中，无言的绝望瞬间吞没了润玉，他眸中失去了光彩，心如死灰。

　　润玉不合常理的举动让旭凤呆滞了一瞬，他和润玉谁都没注意到，最后一点逸散的金光其实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润玉掌心里。

　　很快旭凤回过神来，此刻润玉不会抵抗，取他的性命简直轻而易举，只要向剑尖注入灵力再寻到润玉丹田引爆，就能立刻让润玉身死道消……可旭凤看着润玉迟迟不肯落下的手，上面那处横贯整个手腕的狰狞伤口让他觉得刺目，他知道那是施用血灵子留下的痕迹。

　　据岐黄仙官和太上老君所言，润玉所剩的天命仙寿已寥寥可数。

　　为了救自己，他就快死了，哪怕这次不下杀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不是吗？

　　况且，旭凤扪心自问，他死，以杀止杀，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为何此刻他没有一点复仇成功的快感，只觉心底空茫一片。

　　如今的仙神早沾染了凡人制度，天庭不可无帝坐镇，殿外诸仙还在等一个能统领天界的帝王，现在让他死岂不是太便宜他了，他费尽心机夺来了天帝之位，凭什么说放手就能放手？他并未完成应尽的责任，就没资格轻易赴死。

　　旭凤说服了自己，他拔出赤霄上前便是一掌击在润玉灵台处，穷奇残灵一时难防便被击出，润玉确也不曾生出反抗的心思，寰帝凤翎消散像是将他三魂七魄也带走了一般，他如同断线木偶，身躯直直向后倒去，重重摔落在云尘里。

　　此刻顾不上润玉，旭凤抓住战机，忙在刹那间掷出赤霄钉住穷奇残灵，在残灵挣扎着想挣脱赤霄之际，又从指尖引出琉璃净火，彻底焚灭了穷奇残灵，至此危机方才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