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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Ⅰ-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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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转眼来到七月末。
距离餐厅中的偶遇已经过去将近半个月,江晏的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实行着。
凭借着人际交往上的优势,她很快知道那个被她毁了一条裙子的女生叫穆芊芊,在钱颖他们隔壁学校上大三。
对方比她预想中更容易套话,倒是省去了麻烦万事通的人情债,虽然对方曾明确表示他俩不分彼此,但即便亲如兄弟也得算一本明面账。
至于沈以航那边,江晏在拿到情报后就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老实说,她跟沈以航多年不见,再加上原本就关系生疏,要不是因为那天隔壁桌的两个女生,她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突破口。
但江晏这个人向来固执,认准的事情九头牛拉不回来,就算没有那天那档子事,天长日久她也总能另辟条蹊径出来。
计划一开始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制造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机会。
穆芊芊那边她倒不担心,大多数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并不难摆布;主要问题在沈以航,他现在受着定居上海的小姨照顾,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不容易接近。
谁能想到曾经出入都是前呼后拥,身边永远不缺朋友的沈大少爷,竟有一天活得像个世外高人。
江晏为这事头疼了几天,每天大清早出去“踩点”,晚上回来躺在她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盯着有一大块霉斑的天花板思索对策。
想得时间久了,连霉菌里都好像浮现出沈以航那张脸。不知道古人写“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
自古难过无非“钱”、“色”两关,少了这两字人世间该损失多少乐趣。只不过别人看到一副好皮囊,第一反应恨不得退化为兽;而她能充分发挥人这一高等动物的主观能动性,透过现象把握商机。
但是说到底,江晏早些年不过是个打工仔,跟着神棍这两年倒是学了不少东西,亏就亏在缺乏经验。
万事开头难,她一次又一次安慰自己,时间长了倒也真感觉得像那么回事了。
做心理建设的时候她手上也没闲着,试图写一份完整计划,她在电视剧里看到那些高智商罪犯都这么做,只不过人家一张图写得满满当当,她费了老半天劲才憋出来两个字,准确地说是一个半。
江晏干脆放弃了这个思路,转而把自己手上现有的资源列出来,试图从中寻找突破口。
资料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江晏盯着“钱颖”这两个字发呆,思考盗她手机给沈以航发消息现不现实。
直到万事通一个微信,把她从一筹莫展的境地中解放出来。对方告诉她,沈以航的发小徐子明要回来了。
徐子明正是“徐哥”,跟草包沈以航不同,这位不光家世好,成绩也好,大学毕业后去了美国顶尖大学深造,也不知道这次是回国探亲还是学成归来。
江晏迅速在脑海中开始推理:
①听说他要在上海转机,而钱颖这么多年一直跟他保持着密切联系,想必他会来找钱颖
②沈以航的事就算他原先不知道,也会从钱颖那里听说,这样三个人就很有可能见面
③沈以航不太可能把别人往自己亲戚家带,钱颖和徐子明在上海又没有固定居所,因此聚会八成是在外面
万事通又帮了她一次。不过跟之前完全依赖对方相比,这次她多少有些长进。
江晏给对方回信息,让他继续关注徐子明的动向,之后照例没话找话地跟穆芊芊聊了两句,心里琢磨着,得在这短短几天内让两人关系再上一个台阶才行。
沈以航收到徐子明微信的时候,有那么一丝恍惚。他往上瞄了一眼聊天记录,还是过年那些惯例的祝福语。
不继续翻他也知道,自打有微信起,俩人的聊天内容不会超过十句。
其实他们初中时候关系还是不错的,不然对方也不会隔三差五来找他,虽然他怀疑这跟钱颖在隔壁班有很大关系。
后来上了高中,对方忙于学业,而他忙于恋爱,联系慢慢少了。
徐子明在他们以前那个小团体中是个比较特殊的存在。他话不多,人看着也比较严肃,颇有几分他那个□□爹的风范(虽然那个时候人还没当上书记)。再加上他年龄最大,来头不小,平日里一帮混世魔王整天嘻嘻哈哈称兄道弟,背地里提起他来其实都有些怵。
沈以航倒是不怕他。因为家庭和钱颖的缘故跟他走得比较近,但人跟人之间多少讲点眼缘,他第一次见徐子明就觉得俩人没多少缘分,性格爱好各方面差异太大了。
就好比他后来忙着早恋的时候,对方开始还劝过他几句,那语气跟他的老古董爹简直如出一辙。沈以航当时就觉得您他妈赶紧滚犊子吧,后来两人果然不太联系了。
听说对方在学业上顺风顺水,而且始终单身,大概是很多未婚女性的理想型。
反观自己,活了二十四年一事无成,本来还能像他的多数朋友一样混吃等死,结果老天爷可能都看不下去,赏他一个晴空霹雳。
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他本来都说服自己听天由命,结果突然冒出来这么号人,他脆弱的心理平衡马上就被打碎成渣。
徐子明邀请他吃饭,说钱颖也在,三个老朋友多年未见,正好聚一聚。
他心想,对方要是知道大半个月前自己是怎么招待“老朋友”的,这顿饭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得下去。
不爽归不爽,他还是乖乖把这件事禀告了他小姨,犹豫了一下,没跟父母讲。
徐子明这个人在长辈中间很有名气和人气,即便是他长居上海的小姨都在他面前夸过好几次“徐家那孩子”。
如果连他都知道对方来上海,其他人得知也就是个时间问题。与其等着小姨过来旁敲侧击,不如自己先抖出来,掌握主动权。
沈以航发现自己居然考虑得如此周全,心里不禁有些小小的得意。这一得意就忍不住想炫耀,刚要付诸行动,才突然想起女朋友早跟他分手了,其他朋友也几乎都断了联系,生怕他腆着脸上门要钱一样。
他忿忿地扔下手机,心情再度变得灰暗起来。
偏偏手机此刻好死不死响了起来,像是故意刺激他一般。
沈以航直觉不会有什么好事,像看随时会跳起来咬人的怪物般盯着手机半天,最后叹口气认命地接起来。
“航航啊,我听说你明明哥哥回来了啊?”
得,怕什么来什么。
沈以航想吐槽这个“明明哥哥”很久了,人家徐子明小名又不叫“明明”,两家父母也不是什么过硬的交情,曹华非得装熟。
“妈,你是不是非要让我跟从小到大的朋友全都见个面才甘心啊?现在是个人见了咱都躲着走,您还上赶着让我去贴冷屁股?”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对方的尖嗓门顿时又升了八个度,“你妈我好心好意的,想着你们几个从小一块长大,人家以前还经常来家里玩,这几年怎么都不来了?我说你这孩子就是太不活络……”
“行了行了,再说我可生气了啊。您要无聊就找人打麻将去,别整天净关心这些有的没的,挂了。”
沈以航不等他妈说完就掐断了电话。
他本来就因为“徐子明”三个字烦躁不已,结果对方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从小到大最烦他妈唠叨,以前碍着他爸的威严不敢公然反抗,现在好不容易离了家,哪能继续受这种气。
不过烦归烦,他却没真的顶撞过对方,最多就是语气不耐烦。以前是不敢,现在是有点不忍心。
曹华好歹隔三差五给他打个电话,他出来这么多天,他爸沈从一句话都没跟他讲过,不敢想象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沈以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一颗心沉得像是铸了生铁,又空得像是飘在万米高空。
上周跟钱颖分别时的什么喜悦、什么“再世为人”,一转眼全没了。
醒过来时,他还是陷在沼泽里,且越陷越深。
沈以航又盯着徐子明发来的消息看了许久,指甲几乎快要掐进肉里,才终于下定决心。
时间回到七月的最后一天。
地点还是在钱颖学校附近的餐厅,甚至只隔了一条街,只不过上次吃的是西餐,这次换了家地道的上海菜。
沈以航不用问都知道餐厅是徐子明选的,他甚至能脑补出那俩人商量的语气。
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事情都变了,但有些事好像从来不会变。
就像钱颖和徐子明的关系,就像他旁观者清的立场,虽然这么一想沈以航感觉自己像个该死又可悲的第三者。
其实他以前不懂这些事,从什么时候开始懂的他也不知道。也许是高中交了第一个女朋友,被对方嫌弃情商太低的时候;也许是他一个暗恋钱颖的朋友,背着她要找徐子明单挑,被他们一帮人拼命拉住的时候。
也或许他从来没有真正懂过。男男女女的事情本就复杂,更别提这种关系从他妈的童年一直绵延到成年。
可能这才是他跟那俩人渐渐疏远的真正原因,他讨厌复杂,更讨厌复杂的感情。
在沈以航的认知里,谈恋爱就该是你看上我我看上你,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末了要么好聚好散,要么天长地久。
而不是各种你来我往欲拒还迎欲语还休,就比如现在他面前这俩人。
上周刚见过的钱颖:“徐哥的意思,咱们三个好久不见,应该出来聚聚。”
好久不见的徐子明:“哪里,是小颖先想到的,她还怪我跟朋友联系太少。”
两个人还都见了鬼似的不看对方,默契地一致盯着他。
听起来你们私底下聊得很不错啊,怎么一见面就这样了?
沈以航此时真的很怀念初中时候那个整天黏着徐子明的钱颖,虽然不太清楚俩人后来发生了什么,但他直觉认为钱颖的变化跟徐子明有很大关系。
他们三个要了包间(这也像是徐子明能干出来的事),坐的位置正好一个等边三角形,而沈以航就是那个倒霉的最下面的角。
对面俩人轮流跟他没话找话,即便抛开那一对男女诡异的关系不谈,钱颖和徐子明某种程度上都算是他的潜在金主,偏偏俩人谈天聊地,就是不提沈以航家里那点破事。
上个礼拜见到的那个言辞尖锐的钱颖仿佛是他的幻觉。现在的钱颖坐在徐子明旁边,眉目温婉,对着他嘘寒问暖,让沈以航一顿饭吃得是如坐针毡。
有那么一时半会,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找借口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他近乎仓皇而逃,一出门有片刻眩晕,路也看不清就闷头快走,直到猛地撞上了某个柔软的东西,听到一声惊呼,这才如梦方醒。
被撞到的女生趔趄了一下,沈以航总算反应过来,在对方跌倒之前伸手扶了她一把。
教养良好的沈大少爷急忙俯下身来查看情况,问道:“你没事吧?”
当他发觉对方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时,又担心地往前凑了凑:“是不是伤到哪里了?”
岂料对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往后猛地一闪,不停摇头:“没……没事……”
说完好像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迅速跑掉了。
被晾在原地的沈以航:“?”
如果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他可能只会当作是人生中又一段莫名其妙而又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网上有个说法,叫人一生中会遇到8263563个人(也有说是2920万),而你只会跟其中39778人打招呼。
刚才那个女生很荣幸地成为他沈以航生命中的1/39778,但也仅此而已。他连昨天吃的什么都记不清,更别提一个陌生人的脸。
如果接下来没有发生更多意外的话。
“沈……以航?”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骤然响起在他背后,试探中似乎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惊喜。
他迅速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同声音一样陌生的脸孔,沈以航一时间更凌乱了:
“你是……?”
对方好像根本不介意他表现出的迷茫和戒备,自顾自上前自我介绍:“是我呀,江晏,咱俩可做了三年初中同学呢。”
沈以航觉得自己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但他想不起来的同学太多了,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他下意识觉得这个jiangyan说不定真是他同学。
要搁在以前,他大概笑着敷衍两句就转身走人了。时过境迁,他在他妈的指使下连出卖色相诱惑发小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对老同学态度好一点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对方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长相也十分讨喜。
于是沈大少爷很快将脸上的困惑,转变为终于认出老同学的惊喜。
落在江晏眼里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要是换成某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也许真会被他的表情骗过去,比如刚才脸红跑路的穆芊芊。
……话说回来,姑娘那么纯情也是江晏没想到的。
沈以航压根不记得她,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识到还是使她产生了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怎么形容这种心情呢?像是在光洁的地板上骤然见到一只死蟑螂,又或是看到一件做工设计一无可取的衣服,里面藏着一张天价标牌。
然而江晏是比沈以航高出好几个段位的表演者,所以呈现在沈以航眼中的只是陌生女子愣了一下,像有些意外他的记忆恢复这么快,紧接着更加激动地跟他攀谈起来。
沈以航在假装认出对方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被推销一堆奇怪东西的准备。实在不是他喜欢把人往坏处想,只是因为类似的事情一而再的发生。
在他和朋友们遇到的各种情况中,这些“东西”不一定是真东西,有时也包括推销者自己。
所以当对方换了各种方式表达重逢的喜悦,却迟迟不切入主题,眼看着就要聊到初中糗事时,沈以航开始相信,也许对方真的只是像她说的那样,“没参加过同学聚会,快十年才遇到第一个初中同学,还是在外地偶遇,实在太巧了。”
该说是对方感情真挚呢,还是谈话技巧高超呢,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内,沈以航已经被她说得逐渐相信,自己初中时真的人见人爱。
否则真的很难想象,多年后会有一个陌生人在大街上拉住你,一脸惊喜地问你就是那谁谁谁吧。
对方的每个细微表情都被江晏看在眼里,她不由得感叹,沈以航这个人有时候真像一本摊开的书,还是特别薄的那种。
自觉充分打消了他的戒备,又适当满足了对方的虚荣心后,江晏觉得差不多是时候步入正题了。
于是她“刚刚”想起跑掉的穆芊芊,赶忙为自己“表妹”之前的举动道歉,说小姑娘怕生,让对方别介意。
同时“不经意”地抛出她们要去的高档商场名字,“抱怨”了一番某个限量奢侈品多么难买,“顺便”提了一嘴她认识的好几个男生都想买来送女朋友,无奈她“表妹”一直没脱单,看来是没这个福分。
很多事情讲究点到为止,于是江晏表示她得赶紧去追自己表妹,又说小妮子真过分,眼里只有包包没有姐姐。
最后她也没问对方要微信,只是掏出一沓名片,说自己目前在做生意,见到顺眼的就给一张,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说完留给对方一个衣着光鲜的背影。
可能因为对方的笑容太过蛊惑人心,沈以航鬼使神差地接下了名片;又可能因为对方的背影太过引人瞩目,沈以航又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看。
江晏,苇原咨询有限公司总经理。
沈以航的一万个念头,都在看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消失了,脑子里只剩一句:
江……晏?好像是这么念,但应该不是这么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