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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Ⅰ-Ⅱ ...

  •   江晏原名其实叫江艳,是她那个酒鬼爹随口起的,俗得没边儿。
      听以前的邻居说,她妈怀胎九个月的时候被她爹踢了一脚,送到医院没过几个小时就生下了她,比预产期足足早了十五天。
      而她那个爹没事人一样来医院看了一眼,见是个女婴,兴致缺缺,起个名字就走了。
      这事儿正常人乍一听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放在江艳她爹妈身上委实再正常不过。
      她爹,用俗话形容是“吃喝嫖赌打老婆”;而她妈呢,对应的则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最扯淡的是这俩人当初还是因为爱情走到一起的,江艳她妈那时候铁了心要嫁,为此还差点和家里断绝了关系。
      她妈是城市户口,家里两个女儿,条件还算不错。她爹是北方方言里的“二流子”,整天不务正业,偏生得一表人才,又会弹个吉他,写两首歪诗,那个年代的大众情人款,把她妈迷得神魂颠倒。
      说实话,这事儿也就在那个年代能发生。再早个几年,革命压倒一切,爱情算个X;再晚个几年,金钱统治一切,爱情还是算个X。
      俩人结婚没多久她妈就怀了孕,生她的时候因为早产没少吃苦,之前又跟娘家闹翻了,坐月子也没人管,落下一身病。
      江艳她妈本来是有份工作的,怀孕三四个月的时候辞了。那时候本来想指着她爸,没成想老婆怀孕没多久他就原形毕露,天天出去鬼混。
      她妈那个气啊,天天跟她爸大吵,吵得厉害了她爸要动手,她妈就嚎啕大哭,把街坊邻居都引来才作罢。那时候的邻里关系倒也淳朴,不像现在,闹出人命,不上新闻也没人关心。
      结婚不到一年,她妈就认清了她爸的本质。这也算是件好事,毕竟多少人结了一辈子婚,最后还被蒙在鼓里呢。
      江艳快一岁的时候,才第一次被带回去见外公外婆。两位老人家虽然一开始放狠话,说女儿要是嫁了就别回来,隔了两年这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也许到底是血浓于水,眼见着女儿一个人带着外孙女可怜,二老干脆让女儿搬回娘家住。
      过了两年,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面子上过不去,江艳她爸开始腆着脸劝老婆回家,说要跟她重新开始。
      起先江艳她外公外婆是不同意的,他们原本就不待见女婿,眼见他这样对待女儿和外孙女,没直接打出去都算客气。
      但江艳她爸别的不行,死缠烂打的本事绝对一流。几个月不成就一年,一年不成就两年,软磨硬泡着,连两位老人都以为他真的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
      再加上江艳她妈不管之前闹得多么厉害,对她爸总还没有彻底死心,人不在眼前还好,这天天跟眼前晃悠,死灰也能复燃。
      可惜那时候没有互联网,不然她妈多刷刷微博,总有一天会看到一句话:“男人出轨和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
      后来的事情不难猜到,江艳她爸接老婆孩子回去后,装模作样了没两天,又开始出去拈花惹草。
      这回她妈还没来得及回娘家诉苦,就传来消息,说她外公突发脑溢血,还没赶到医院人就没了。
      江艳的小姨,她妈唯一的妹妹,彼时新婚不久,男方家里做生意,颇有几分钱财,大手一挥把她外婆接去供养了。
      她妈再次跟丈夫闹翻,又没了娘家的倚靠,只能出去找工作。
      生完江艳这三年,她妈跟外界几乎断了联系,社会也变了,又碰上改制和下岗潮,想找个正经工作比登天还难。
      那时候俩人还没离婚,江艳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才离的,但日子已经过得很紧巴了。
      可怜江艳这小半辈子,就在她外公外婆家过了不到两年好日子,而且本人没有半点记忆。

      江艳一直觉得,她那个既天真又懦弱的妈,这辈子干的最勇敢的一件事,就是离婚。
      那个年代,离婚还不常见,但好在是城市,搁在更偏远闭塞的地方,一个女的敢提离婚,那是命都不要了。
      江艳她爸自然是不乐意的。就算对一个风流成性的男人来说,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吸引力仍是巨大的,更别提传出去老婆要离婚,这男人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不乐意归不乐意,婚最后还是离了。江艳她妈一反常态的坚持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爸那时候在外面有个相好,是个有点钱的寡妇,正天天撺掇着她爸离开她妈。
      第一次婚姻只有一个女儿,她爸权衡再三,觉得自己没太大损失,再加上家里的黄脸婆实在要命,最后还是磨磨蹭蹭把婚离了。
      这人在这段婚姻里干的唯一一件人事,是把房子留给了她们娘俩,搬出去跟寡妇同居了。房子是江艳早逝的爷爷奶奶留下的,都是些老式家具,她们娘俩自然没钱换。上中学的时候,同龄人家里都陆续装了热水器,江艳家还是只有太阳能,想洗个热水澡都得看天气。

      她爸搬走那天,天空万里无云,一点没有电视剧里演的凄凄惨惨切切。十二岁的江艳也没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追在她爸的车后面哭着喊“爸爸别走”,何况她爸压根没有车。
      男人拎着两个大袋子,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上了一辆公交车,从此消失在她们生命中。
      江艳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目送男人离开,回头看一眼神情呆滞的母亲,就自顾自看书去了。
      那时候娱乐少,穷人的娱乐更少。家里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都是她妈在看,江艳没多大兴趣,翻来覆去看仅有的几本书,看腻了就从同学那儿借。
      她现在还记得,她爸走的那天,她翻开刚借来的《红与黑》。书很旧,好几页都掉了,而且删减得乱七八糟。
      那时候的她压根不懂什么文学,只是听同学神秘兮兮地说这书来头很大,具体什么来头,对方也说不清。她觉得十有八九是对方在故弄玄虚。
      翻了两页,一行醒目的字映入眼帘:“真实,严酷的真实。”
      这话什么意思呢?江艳是不理解的,这超出了一个十二岁孩子的理解能力。但她看看窗外的蓝天,又看了眼客厅里呆呆盯着电视的母亲,显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有种奇怪的预感,这句话很可能伴随她一生。

      那时候她还叫江艳,那时候她还没有遇见沈以航。
      遇见沈以航以后她也还叫江艳,土到在他们那个重点中学会被人背后嘲笑的名字。
      江晏本来不怎么回忆往事,管它什么疼痛青春惨痛青春还是姨妈痛青春产前阵痛青春,她通通不感兴趣。几个月前火爆大江南北的《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连龙姜都试图拉她去看,被她拒绝了。
      江晏不觉得青春有什么值得悼念的。她记忆里的青春蒙着一层雾,更准确的说是北方冬天常见的那种重度雾霾。
      这霾像张冲不破的网,把她的人生紧紧裹在里面。
      那天跟沈以航上演“惊喜重逢”后,一切好像突然间失了控。记忆像是开闸的洪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苍白无力的青春里竟有这么多能忆起的片段。
      比如某个午后的篮球场上,细碎的阳光透过树荫洒在一身白衣的少年身上,少年的笑容无比绚烂,就连汗水也仿佛闪闪发光。
      再比如,某个放学后的傍晚,一群男生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为首的那个频频回头,眉目生动,以至于总有女生自作多情地以为他在看自己。
      这就是他们说的,美好的青春。
      最可恨的一点,在于就算你拼命否认,最终仍会认同他们的说法。
      这些美好的画面趾高气扬地闪耀着,将原本只是乏善可陈的回忆,映衬得面目可憎。
      正因有不幸从旁衬托,幸福才显得愈加可贵;正因有蝼蚁般卑贱的江艳,才有王子般高贵的沈以航。
      江晏觉得自己很可悲。自从在西餐厅一眼看见沈以航以来,她的情绪就变得越来越不可控。
      起初,当看出对方处境艰难时,她的确开心了一把,仿佛解开了一个多年的心结。但随即,当她真正开始制定计划,真正接触到沈以航这个人时,短暂的喜悦就像阳光下的积雪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熟悉又讨厌的情绪翻涌。
      理智告诉她该及时收手,远离沈以航这个“过敏源”,感情上却欲罢不能。
      江晏盘缩在出租屋窄小的床上,像条伺机而动的蛇。

      沈以航那天目送江晏离开后,下意识地收起了名片,随后百般不情愿地回到包厢,继续和钱颖徐子明两位祖宗周旋。中途却不断走神,想着方才的奇遇。
      换了从前的沈以航,一转头就不会记得江晏是哪根葱,即便对方是个看起来颇有吸引力的异性。
      但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是不理智的。比如现在,他脑子里想的是,对方的衣服看起来价值不菲,对方说她要陪妹妹去买包,对方提到妹妹的时候像在暗示什么。
      他边想边不由自主地打开微信,搜索名片上的电话号码,然后真找到了。头像走商务风,像时下许多年轻白领一样用英文名,看不出差错,同样乏善可陈。朋友圈能看到的寥寥数条里,要么关于奢侈品,要么关于公司,中间夹杂着一两张精致摆拍。
      沈以航在发现找不到任何自己想要的信息后,便兴致缺缺地放下手机。他不打算立刻联系对方,任何时候表现得太急切都容易被看轻。
      一念及此,沈以航有些心虚地抬头看了眼钱颖,对方此时专注于手机世界,似乎全然忘记了身边两个男人的存在。
      徐子明开始担当没话找话的角色。嘘寒问暖的环节虽然早已结束,但对方总能找到新的话题,这大概也是一种天赋。
      此人还是沈以航记忆里的风格,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出国这几年本事甚至愈发精进,让他想挑刺都挑不出。
      跟母亲通完电话后,沈以航本来是憋了口气来参加这个聚会的,他倒要看看这位“别人家的孩子”究竟有多大能耐,甚至不无恶意地想过,要用徐子明跟钱颖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恶心他一下。
      结果人家这样关怀备至,让他心里那点阴暗想法全都烟消云散了。

      回家之后,沈以航试图回想席间具体聊了些什么,却毫无头绪。
      他全副武装上阵,人家却不给他用武之地,感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钱颖之前特地建了个三人群,正在群里问另外二位到家没,他跟徐子明一前一后回复,便再无下文。
      沈以航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叹口气眼一闭,手脚大敞瘫在床上放空。
      头顶上的灯明晃晃的,让他眼前没来由浮现出徐子明那张光风霁月的脸,心头一阵烦躁,索性起来收拾收拾准备睡。
      他脱衣服要洗澡的时候,一张卡片从裤子口袋里掉出来,捡起来一看才想起江晏这档子事。
      吃饭的时候他心不在焉,琢磨了一会儿便抛在脑后。这会儿许是夜深人静,心思变得更加敏感,又或许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复又打开微信,一根指头搭在手机边缘敲来敲去,最后心一横,发送了好友申请。
      他也没打算等对方通过,手机一扔就洗澡去了。

      江晏撒下饵后,一直候在手机边等鱼上钩。她有七八成的把握,甚至在等待中想了两三种备用方案。
      期间还发微信安慰了穆芊芊几句,对方大概还沉浸在丢脸的情绪中,一直没回,她也没放在心上。
      穆芊芊顶多是块敲门砖,接下来的重头戏在沈以航身上。对方也终于没让她失望,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发来好友申请,江晏唇角一勾,立刻通过。
      她没打算跟沈以航嘘寒问暖,写了备注后就晾在一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表现得急不可耐,主动出击会适得其反。
      早些时候那些言语暗示,充其量算是勾起了对方的胃口,想让他自觉找上门来,还得再加点料。
      江晏想了想,跟一直没回她消息的穆芊芊道了晚安,琢磨着哪天再把这个“妹妹”约出来,毕竟戏要做全套。
      她准备扔下手机的时候,万事通发来语音,问她事情进展怎么样了,她打字回道“很顺利”。
      直觉对方不会平白无故关心她,果不其然,万事通又发来语音,说神棍有消息了。

      神棍究竟何许人也?这个问题其实连江晏自己都不是那么清楚。
      神棍就跟他的名字一样,很神,神到别人甚至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江晏听到过无数个关于神棍来历的说法,有人说他姓徐,祖上是京城的大官,建国前家族远渡台湾避难,唯独留下他家这一支;也有人说他跟香港首富有亲缘关系,祖居潮汕。还有更离奇的版本,离奇到江晏甚至回想不起来具体细节。
      说起来,她跟神棍的相遇也带着那么点传奇色彩。那时候她刚离开东莞的工厂,不顾身边朋友劝阻,孤身一人跑到上海。世博会正举办得如火如荼,她对人山人海没兴趣,趁着生意火爆急需人手,在附近一家小酒吧当了个临时工。
      提到酒吧,人们总会往浪漫的地方联想,但很遗憾,江晏的工作跟浪漫二字完全不沾边。她倒是对调酒产生过兴趣,但无从入门。想跟着调酒师学,遭了好几次白眼,也就作罢。
      某天,当最后一桌喝得醉醺醺的客人终于离开,她正在擦桌子收餐具的时候,猛然又听见门帘珠子相撞发出令人厌烦的声响。
      江晏竭力遏制住翻白眼的冲动,转身挤出一个假到不能再假的笑容:“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性,衣着朴素,相貌平平。对方摘下帽子,是个光头。
      江晏不歧视光头,她的朋友里就有光头,但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一点都不阳光,眉目甚至带着几分猥琐。
      她累了一晚上,本来心情就不好,看到进来的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俊男美女,连礼貌都懒得维持。见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干脆自顾自干活去了。
      偏偏刚才离开的酒保回来了,看到新来的客人,招呼道:“喝点什么?”
      又冲着明显想跑路的江晏使了个眼色,她心里默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转身递上酒水单。
      没料到这位讨厌的客人貌不惊人,却语出惊人:“我要点的东西你们这里未必有。”
      但凡有点手艺的咖啡师、调酒师都听不得这话,江晏眼见着比她大一岁的酒保眉毛挑得比房顶还高:“您不如先说说?”
      这位不速之客,就以这样一种戏剧化的方式闯入了她的生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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