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苇渡江》季安子

2、江晏

　　江晏本来在等人，结果被放了鸽子，于是百无聊赖地研究起了餐厅里除她之外的寥寥几桌顾客。
　　这一看就注意到对面抢眼的一双男女。女的背影陌生，男的她却一眼就认出来是自己的初中同学沈以航。
　　江晏打量别人第一眼喜欢从穿着入手。她这个人高中毕业就外出打工，从珠三角一路辗转到长三角，在底层摸爬滚打，锻炼出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后来又遇到命中的“贵人”，跟着对方走南闯北，长了不少见识，最后练就出来一双堪比收银台扫码枪的火眼金睛。
　　“扫码枪”告诉她，沈以航那身行头虽然跟以前一样价值不菲，但起码已经过了两个季，细节处更是显出保养不得当。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女生，虽然看不到正脸，但单从一个背影就能判断出处境比沈以航好了不止一个阶。
　　再来是表情。沈以航看向对方的眼神透着显而易见的生疏，表情管理还算到位，然而从江晏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放在桌下的一双手，神经质地反复攥紧又松开。微微前倾的坐姿也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和急切。
　　把这些表象结合在一起稍作分析，对面两人各自的处境便昭然若揭了。

　　如果他们以前是关系不错的同学，江晏也许会为沈以航感到惋惜；如果她曾经暗恋过他，也许现在会感到失望，甚至愤怒。
　　可惜以上都不是。
　　于是江晏心想：哈，沈以航，你也有今天。
　　那一刻她甚至差点笑出声。
　　其实两人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甚至压根谈不上真正认识。三年同窗，接触的次数屈指可数。
　　江晏遂把这短暂的情绪波动归结于人性的阴暗：即便是看到不熟的人落难，也能激起本能的幸灾乐祸。
　　然而真要说起来，她大概是从知道有沈以航这么个人的时候起，就对他不抱好感。
　　他们初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第一堂课点名的时候特意夸奖了“沈以航”这个名字，说“以航”两个字来源于“一苇以航”的典故，也作“一苇渡江”。
　　老师后面讲了什么她完全记不得，只记得当时怎么看这几个字怎么别扭：“渡”这个字很像超度的“度”，全班又偏偏只有她一个姓江的，很难不往奇怪的方面联想。
　　这个第一印象就很不好，尽管她那时甚至还不知道“沈以航”究竟长什么样。

　　江晏把自己隐藏在卡座的阴影里，仔细观察对面的一举一动。
　　她发现真的是有所谓“本性”这种东西的，沈以航虽然外表成熟了不少，但是一些细微的表情、动作还是能找到记忆中的影子，而他那双眼睛更是跟十几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江晏向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眼睛，倒不是因为生得多么完美，虽然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睛初中时候的确迷倒了不少人。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扇“窗”多数时候就跟主人一样浮华而庸俗，然而偶尔也会显出令人意外的真诚。
　　就像此刻在饭桌上，明明前一秒它们还像盯着会走路的钱袋一样盯着对面的女生，下一秒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突然焕发出一股奇特的光，里面的感激真挚得不容作假。
　　江晏越看越觉得有趣，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看来男人也差不到哪里去。
　　沈以航的女伴去了卫生间，她起身的一瞬间江晏终于见到了正脸，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其实江晏早就注意到，不只自己一个人在关注他们那桌。坐在沈以航隔壁的两个女生时不时就往他的方向瞥上一眼，又做贼心虚似的赶紧移开目光。之前估计是碍于有女伴在，这会儿人走了，两人更加明目张胆起来，四只眼睛几乎黏在他脸上，兴奋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江晏看着有些好笑，她不知道沈以航是感觉迟钝还是压根不在乎，注意力全放在他的手机上，表情没有半点不自在。
　　仔细想想他好像从初中时就这样，理直气壮地享受着周围人的众星捧月，包括他那帮狐朋狗友在内，个个脸上写着“地球就该围着我转”，别人爱他是理所应当，不爱他才是天理难容。
　　江晏低头看着她那杯蓝莓汁，她的脸在里面若隐若现，眼睛的地方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慢慢从深色的汁水中打着旋儿浮上来。
　　江晏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她当即给“万事通”发了个微信：“在？”
　　对方几乎是秒回：“晏晏，怎么了？”
　　想当初对方怎么也不肯用这类社交软件，说容易泄露隐私，不安全。要不是包括她在内的一众“顾客”好说歹说，对方别说微信了，恐怕连手机都不愿意用的。
　　现在回她消息这么快，指不定正抱着手机玩个没完，活像那些整天责怪孩子手机成瘾的家长，结果自己玩起来比谁都嗨。
　　万事通这个人不光要管她叫晏晏，还嫌自己绰号太烂大街，非要她叫他“小通通”，都奔五的人了也得亏他还能保持一颗童心。
　　江晏自然是没理过他，不管对方如何哀怨，张口闭口都只有一个冷冰冰的“你”。
　　就像此刻，她只是简明扼要地打了两句：“帮我查个人，沈以航，他爸叫沈从，是X市的房地产商。重点要近两年的情况，人脉关系也可以附带一下。”
　　对面回了个ok手势，这时候沈以航的女伴回来了，江晏把手机丢在一边，继续暗中观察。
　　她离得有点远，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两人的谈话，那女生说了句“我听徐哥说……”，江晏脑子里突然就跟过了电似的，一团乱麻似的记忆全理顺了。
　　“徐哥”本名叫徐子明，比他们大两届，江晏初一的时候他初三，放学后经常来找沈以航，有时候还带着个短头发的女生。
　　这些人跟曾经的她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本来她压根不会了解到内情，偏偏她有个发小叫龙姜，是个人精，周围就数他消息最灵通。认识万事通的时候她曾想过，这大约就是龙姜三十年后的模样。
　　龙姜跟她虽然不在一个初中，却也相隔不远，加上他有段时间热衷于勾搭他们学校的女生，甚至成功上手了一两个沈以航他们圈子里的人。
　　江晏从龙姜那里得知，徐子明的父亲是省政府官员，沈以航家里是经商的，而那个短发女生是他的青梅竹马，叫钱颖。
　　依照江晏的本意，这些事情她是没有兴趣知道的，可龙姜最大的缺点就在于是个话痨，一开口就收不住那种。
　　江晏有时候真心烦他，现在想想倒要感谢他，于是她直接给龙姜发了个二百的红包，并无视掉了对方随后发来的一连串问号。
　　微信这个新功能简直就是专为此刻打造的，她可不想为这事专程请对方吃个饭。
　　万事通那边再没动静，她倒也不急，心想最快也得到晚上才能知道结果。
　　沈以航他们那顿饭眼看着快吃完了，两人离开的时候必然会经过她这桌，保险起见江晏决定先去卫生间躲躲。
　　倒不是怕被认出来，她百分之百相信沈以航压根不记得有她这么号人，钱颖就更不会了。
　　她只是很清楚，人对潜在的目光有多么敏感，尤其是当目光不那么善意的时候。即便迟钝如沈以航，她也不敢大意。
　　走之前她不忘叫服务员把餐盘收拾了，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桌子。等她掐准时间再从卫生间出来时，两人果然已经不见了。
　　隔壁那桌的两个女生倒是还在，脸上写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江晏从她们旁边经过的时候，“一不小心”脚下打滑，身子一歪“正好”撞倒了一个女生面前的杯子，对方雪白崭新的裙子就像她的脸色一样瞬间绿了。
　　江晏忙不迭地拿出纸巾要帮对方擦拭，解释说地板太滑了没踩稳。
　　不幸的是，对方的裙子是那种明显只能干洗的昂贵面料，此时上面的一大坨绿比荧光还鲜艳，不出意料是报废了。
　　江晏道完歉后，又说自己工作上还有急事，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问女生要个联系方式给她重新买条裙子。
　　对方见她是个衣着得体的年轻女人，态度又诚恳，也不好计较，只一再推说没事不用。
　　但江晏此时表现得异常固执，说哪怕不买也得发个红包之类的补偿一下，这时服务员听到动静也过来了，问需不需要帮助。
　　本着息事宁人的原则，女生打开微信加了她好友，江晏最后说了句“实在不好意思”就转身走了。
　　没想到这种言情文里的狗血戏码有一天会在现实中上演，作为导演兼主演的江晏本人都觉得好笑。
　　不过狗血之所以能成为狗血，本质上还不是因为它屡试不爽。
　　江晏走出大门，被日光晃得眯了眯眼，心头却前所未有的畅快。